第一章：一片芳心无处诉，洒向桃枝染成春

桃花。烟雨。江南。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落在天香楼飞檐画壁上，仿似整个江南的春景一瞬间的变得鲜活起来，这是整个江南最繁华绮丽的地方，金陵的浓妆艳抹的秦淮河和这里江南会芳湖相比不过是一缕旧梦。会芳湖边上最耀眼的一颗珍珠便是这座天香楼。

会芳湖是江湖浪子眼中最迷人的地方，特别是在这样春暖花开的三月中，岸边一柳一桃错落栽种，游人如织，春风迷醉。

此刻，天香楼里的女主角还未起床，但是楼下已是车如流水马如龙，这些个武林年少富家子弟只为一睹江南第一美人的芳泽。

一群人在楼下议论纷纷，其中一个英俊少年手摇玉扇说道：“不知今天来招待我们大家的是琴棋书画中的哪一位，记得上个月是司棋姑娘，真真是美人如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人间寻不出第二，回到家后便觉得最美的小妾亦是及不上这位司棋姑娘。”

这时只见另一位江湖壮士生的虎背熊腰，大笑说道：“小公子，有所不知，那位司棋姑娘不过是沈姑娘的一个丫鬟罢了，上次我因为杀了人在竹林公子家避仇，曾见过沈姑娘一面，记得当时烟笼淡月，竹林细细，冷香小筑上竹清公子吹箫，沈姑娘轻纱遮面抚琴，那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虽然我这个老粗人没见到沈姑娘的面，但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就让我神魂颠倒了好几夜，说完不等别人笑起来，自己便沉醉在自己的描述中笑将起来。”

刚刚那个面目如玉的弱冠少年又说道：“听仁兄所言，仁兄不过是见过轻纱遮面的沈姑娘，并未见到沈姑娘真正的花容月貌。天下谁都知道竹林公子和沈姑娘是好朋友，我们也只有艳羡而已。敢问仁兄不知杀了什么人需要得到竹林公子的庇护？”

那个壮汉叹口气答道：“流年不利，我本姓杨。早年在少林派弟子，不想半路下山，侍奉老母颐养天年，在镖局营生，不想和白家灭门惨案牵连起来，遭人追杀，幸好家母在世时对竹林夫人有过滴水之恩，以此便投竹林之处，避祸。哎！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白家早已时过境迁，有谁还会记得，况且白家的人都死光了，今日说来也无妨，想当年白家那样显赫，江湖中人谁人不知。”

正在两人说话之间，天空忽然飘下轻软淡白的梨花瓣，人群中有人喊道：“下雪了，下雪了。”等梨花飘落到手心时才发现是花瓣，不禁又称奇赞叹一回。这时一个抱着琴的羽衣翩跹妙年女子走了出来，薄面娇嗔道：“今日，我家小姐，微染小恙，不便见客，嘱咐小女子我不可怠慢各位，弹琴一曲，略表歉意。”一时间，人群大失所望，不过看着眼前女子，娇小玲珑，温婉可爱，亦不好生气发作起来。况且，沈姑娘一年也不露几次面，几年前沈姑娘刚出江湖时候，为生活所迫才到天香楼寄身，现在名满天下，特别是最近一两年，越发的不肯见人，倒不是言老色衰，风华不再，只是日趋平淡，无人知道其中原因，不过听闻是因为一个男人罢了。

原来这个素衣姑娘是沈姑娘身边那个抱琴姑娘，琴技乃是其一绝，只见她端然坐在楼上，桃花帘动，悠扬婉转琴声如泉水般流淌开来，呜咽有韵，不觉间弦声转急，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令人肃然动容。空气在忽然间紧凑起来，弥漫一股浓浓的杀气，一时，弦断，人群中飘过一个黑影，接着，伴随着一声尖叫。人皆骇异，朝向黑影过处，一人命绝。鲜血汩汩的从刚刚那个虎背熊腰的喉咙中流出，在铺满洁白的梨花瓣庭院中染开来，分外妖异艳丽。

此时的抱琴姑娘俏脸苍白，收拾断琴，吩咐下人快快通知沈姑娘。只见小二已经吓软了腿站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众人只见那黑衣人已经飞身至天香楼楼顶，几个胆壮闯荡江湖良久的人士说：“光天化日，杀人于幻影之下，可有天理没有？不知杨兄与阁下有何恩怨？非得置之于死地不可？”那黑影不待分辨，只听到“杨兄”二字，飞身回来，又一人一命呜呼，此人正是刚刚面如美玉的小公子。吓得其他的人不敢则声，江湖有这样身手的人着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正是山外青山楼外楼，江湖，乃是一个卧虎藏龙之地。不想便知，这个黑衣人一定和杨天济有不共戴天之仇，以至于不问青红皂白，一听到和他有一丝瓜葛的人都要杀绝。

空气中一片死寂，两具尸体冰冷的躺在地面，凄美艳丽。众人脸色苍白，不敢轻举妄动，绝望的抬眼看着站在楼顶的黑衣人，而黑衣人只是冰冷的立着，不动声色，好像在等别人呼吸静止，好听清楚他说的话，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如同这三月里会芳湖面的无限春光终将在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中灰飞烟灭一般。

“四年前，参与白家灭门的，都得死。”

短短的一句话，语气平平，但谁都不知道这句话中包含多少的怨恨与愤怒，仿佛压抑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发泄的时机，而今日只是个刚刚的开始。

其实，今天沈玉香根本不在天香楼，其实她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回天香楼了，她在葬花轩。一个山环水绕的小庭院，幽雅别致，人烟稀少，和天香楼迥然相异。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跟着，只见沈玉香穿着家常的蜜色长衫，环带松垮，不施粉黛，漆黑光亮长发只用一根丝带系住插上一小簇梨花，天然一段风流态度。刚刚把零落花瓣用香囊装起来埋在花冢里，坐在葬花轩的梨花凳上小憩，一时有感，吟成一绝：

只见从桃花树林上飞过一位眉目清扬的侠少，眼角眉梢间仿似有无限情意。只见他一身锦缎，腰间系着箫，手中捧着紫檀木做的精致漆盒，语气无限温柔地说道：“佳人相邀，有何不从之理，小生已把酒具带了来。”说着，在小轩里的梨花木桌上打开盒子，只见一整套白玉盘、一个白玉壶、两个娇小玲珑白玉盏。

沈玉香眼光一瞥，立刻惊觉道：“白玉酒器，我已经见了不少，但是这样圆润通透的上乘白玉酒器却第一次见。”说着，纤纤玉指拈起一只酒盏放在眼前细细把玩其精湛雕刻。

叶竹清静静的说：“玉香，我知道你认识这套酒具，你有什么看法。”

沈玉香缓缓放下杯盏，且不回答他的话，走进里屋拿出一套紫砂壶茶具，取上好的普洱茶叶出来，泡好一杯茶双手捧到叶竹青手里说：“在江湖里呆久了，经历的事一多，难免心怀厌倦，那样脏的东西，我才不拿它来喝酒，你且先喝我泡的茶，等会用我的那套紫金象牙酒杯喝吧。”

叶竹青细细喝着茶，便觉得整个身心的枝枝叶叶舒展开来，遗忘尘俗，但是竹林公子到底还是江湖中人，喝完茶，追问道：“玉香，我知道你这一二年的心思，不过是一个臭男人，忘了他吧。”

谁知沈玉香一听此话，触到伤心处，立起身来恼要离去，只冷冷的说道：“他是臭男人？他要是臭男人，全天下就没有一个干净的男人了，我就爱上他了，怎么样。”

叶竹青听完讪讪说道：“我这两年也没见到他了，江湖中人就更不知道了，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把他迷得这样神魂颠倒，天下第一剑客的名也不要了，害我也少了一个可以喝酒的人，来找你，你非但不理我还和我生气，我走了，何苦自讨没趣。”说完扬袖欲去，沈玉香面上也下不来，想着他是有事来找我帮忙，提到他也不过不想我再为情所苦。

沈玉香不免低下头来，款语温言说道：“你看看酒盏耳上那个文龙下面可有一个‘白’？”叶竹清拿起来看了许久，说道：“你真是细腻，自愧不如。可不就是个‘白’字。我就说这套酒器不简单，你说有这样酒器人家是谁？”

沈玉香脸上倏然变色道：“白玉堂的白家。我问你，你在哪得到这套酒具？”

叶竹清答道：“说来你不相信，黄金屋的黄家。自从白家灭门后，万贯家资不翼而飞，就算是一场大火也不至于把所有东西烧的干干净净的，像这种玉器是烧不坏的。还有，白家灭门案一直是江湖中近百年的一个大谜，自从白家死光后，所有白家金银玉器一概从江湖上消失，就算有也不敢拿出来，最近风波渐平，东西出来也不足奇怪，为什么这种玉器会在黄金屋家出现，白家和黄家一直是深交世家。”

沈玉香低首沉思，浅尝清茗说：“黄家有白家的东西不足为怪，因为是深交，应该有礼尚往来的，奇怪的是为什么四年后才拿出来？是为了避嫌疑？黄家今日事业在江湖中如日中天，黄金麟奸诈狡猾，老谋深算，是条老狐狸，近来和六大门派来往甚密，加上手下高手如云。”

叶竹清站起身来，看着桃花如云成片说道：“只怕你和我想的一样，四年前的谜案，可能在四年后的今天才能水落石出呢。”沈玉香亦站起身来，手把花锄幽幽的似要离去，仿似经历世事无常，所有眼前的江湖恩怨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叶竹清记得亦是在四年前遇到沈玉香，当时她才十七岁，在江湖中出道不久，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未曾想到，自从遇到一个男子之后，她便这样消沉下来，清扬之气不再，平添一段幽怨出来，就他说过他喜欢梨花，她便在葬花轩外面遍栽梨花，似是对他表达无尽的眷恋，痴痴种着梨花等待他的归来。他的归来不过她的痴心妄想罢了，因为他已又另一个女子相伴。她亦是知道的。

满园春光无限，她在这个小小的庭院中锁住一生感情，只为等待他的归来。江湖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无休无止，刀光剑影，侠骨柔情，演不完爱恨离愁，诉不完的衷肠苦楚。

叶竹清一个人坐在葬花轩上低低喝着茶，看着这个白玉盏，想着一些事情，一些被别人遗忘的事情。

四年前，江湖中最显赫的两大家族史家有黄金屋的黄家和家有白玉堂的白家，两家相交深厚，生意遍及地北天南，单单是生药铺和当铺并镖局生意，便是皇家亦是及不得，真真是富可敌国。不知为何，一夜之间，白家大大小小九百余口人惨遭灭门，白府四百亩府宅并后花园在一场火灾中灰飞烟灭。更为奇怪的是，一夜之间，居住在白府里面人被杀了，不足为奇，但是就算在外面做生意的白家人亦在同一夜被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且天衣无缝的谋杀计划，幕后黑手一定深入了解白家内部情况或者便是白家内部之人，不过白府惨案之后，几乎找不到白家残留下来的人，便是江湖有好事者想要查个水落石出借此扬名江湖都先后被谋杀，着实可惊可恐怖。白家本来交好的世家便很多，受过白家恩情欲为其报仇之士亦不在少数，奈何背后势力纠纷错综复杂，不敢轻举妄动，好等到时机，准备报仇。所以这四年时间表面上百家惨案渐渐风平浪静，实际上里面波涛汹涌暗藏凶机。

正在考虑间，一群信鸽扑拉着翅膀飞向葬花轩，沈玉香取下绑在信鸽腿上的信条，变色向叶竹清道：“天香楼出事了，我得回去。”叶竹清微微吃一惊，感觉到事情严重起来，有一丝紧张亦有一丝兴奋，江湖的精彩之处便在这里，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叶竹清说道：“我陪你回去，你不会武功。”沈玉香答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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