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封

夜色如墨，悄然笼罩了开封城。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红灯高挂，酒香四溢，笙歌燕舞之声不绝于耳。在这条笔直繁华的街道中段，矗立着一座青楼，门前车水马龙，几顶精致的轿子分列两侧。一群看热闹的老百姓探头探脑，试图挤入其中，却被神情冷峻的衙役横臂拦下，不得其门而入。

人潮拥挤间，捕快杨卿本护着老仵作穿过人群，拾级而上，步入一间装潢奢华、陈设雅致的厢房。房内烛火通明，数十盏油灯与红烛交相辉映，投下青荧幽微的光晕，虽不刺眼，却足以将屋内景象照得纤毫毕现。床榻之上，两具尸体并排而卧，未被锦被遮掩，一男一女，衣衫凌乱，死状清晰可见。

杨卿本眉头紧锁，左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随即转向身旁的老者：“老人家，依您看，死因何在？”

老仵作躬身凑近，先仔细查验男尸，未见明显外伤，便小心翼翼地翻开衣物，一寸寸检视全身肌肤。片刻后，他直起腰身，面色凝重地看向杨卿本。

“如何？”杨卿本追问。

“中毒。”仵作言简意赅。

“女尸呢？”

“情形相似，应是一样。”

杨卿本闻言，神色微凝，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恢复冷静：“暂且不论，先将两具尸体运回衙门详查。”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杨卿本警觉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望向楼下漆黑寂静的小巷，空无一人。

脚步声停驻门口，杨卿本转身，只见一名官员模样的人立于门前，正是马尚。

“大人，您亲自带人前来支援，那衙门之中由谁镇守？”杨卿本问道。

马尚气息稍显急促，但吐字依旧清晰有力：“搜查尚未结束？”

“未曾。”杨卿本如实回答。

马尚大步跨入房内，指着床榻上的尸体，语气笃定：“动作这般迟缓，真相已然明了，东窗事发，二人被第三者所杀。”

杨卿本沉默不语，心中暗觉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并未反驳，只是静默片刻，随后沉声道：“给我半个月时间。”

马尚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落在窗边的杨卿本身上。这位年轻的捕快面容俊朗，即便身着公服，也难掩其风度翩翩的气质。

杨卿本上前一步，左手握拳，右手成掌，双手抱拳行礼：“大人，意下如何？”

马尚一边踱步至床边，一边喃喃自语：“那位‘神探’即将抵达，是否将这案子移交于他？”

杨卿本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可是那个曾亲手杀死自己搭档的人？”

马尚瞪了他一眼：“休要胡言！我还指望他破案呢！”

“是谁在背后嚼舌根？”

一道陌生而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杨卿本与马尚同时转头，只见门口走进一名男子。他身着素净棉麻长衫，头戴网巾，全身黑色，气质出尘。

未等仵作答话，来人已径直走向床榻，淡淡说道：“四肢健全，无刀剑创伤，看来走得颇为安详。”

“我不这么认为！”老仵作忍不住出声。

“您是开封府资深仵作，自然最有发言权。”太司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老仵作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太司懿本想追出解释，但顾及身边人的目光，终究止住了脚步。

此时，一直跟随在侧的小君目睹了这一幕，原本沿途所见皆是鸟语花香的惬意，此刻突见两具惨白尸体，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朱小将连忙紧随其后。

“失礼了。”朱小将突然转过身，抱拳致歉，满脸愧色。

太司懿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小君久未接触死人，受不住尸身散发的酸腐气味也是常情，待她缓过劲来，自会返回。

此时，床上的两具尸体已被洁白的衾被覆盖，想必是离去仵作的善举。太司懿无视旁人探究的目光，轻轻掀开被子，俯身细查。片刻后，他直起身道：“肢体完整，无外创。但唇色紫黑，吾推测乃中毒而亡。”

“神探果然名不虚传，与老朽所言不差。”杨卿本在一旁附和，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太司懿并未理会这略显奉承的话语，目光依旧锁定在尸体上。朱臻原本我站在一旁，迈出脚步，走近床尾，指着凌乱的枕头说道：“枕席不整，似是在房事过程中，被人以迷药迷晕，继而投毒杀害。”

太司懿忽然开口：“未见挣扎反抗之迹。”

朱臻点头称是：“正因二人同时中招，故而无力反抗。”

太司懿侧身转向杨卿本，目光深邃：“捕快以为，这是仇杀吗？”

杨卿本大惊失色：“您怎知我是……”

太司懿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再多言。他顺手解下腰间布带铺于床头，从怀中抽出一根银针，手法娴熟迅捷，瞬间刺入男尸胸口。

杨卿本与马尚目瞪口呆，那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轨迹。

片刻后，太司懿收针而立。马尚惊叹道：“神探竟还精通医术！”

太司懿举起银针，含笑答道：“大人谬赞，在下不过一介匹夫，不足挂齿。”

马尚摇头不信，脸上写满怀疑。

太司懿看在眼里，保持微笑道：“大人想必听过关于在下的传言，加之方才这位捕快在背后议论。不错，我就是那个‘杀死搭档’的人。若大人认为我有罪，大可现在将我缉拿归案！”

“此事早已沉冤昭雪。”杨卿本尴尬地挪了挪脚步，低声说道，“我这就带人将尸体送回衙门。”

“神探！”马尚皱眉，看着太司懿劝道，“一路奔波，想必疲惫不堪，不如先歇息养神，明日再查不迟。如何？”

“不必。”

拒绝得干脆利落。马尚一时语塞，偷偷向正在调动衙役的杨卿本使了个眼色，示意众人撤离，切勿惊扰现场。

房间内重归清净。太司懿再次沉浸于案情之中，目光冷冷地审视着床上的男女。

朱臻凑近些许，面露疑色：“当真只是毒杀？”

太司懿微微颔首。

朱臻不再多言，生怕打扰太司懿的思路，直觉告诉他，这起命案背后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太司懿再次取出银针，分别刺入一男一女的喉部。良久，他缓缓拔针观察，沉声道：“确有剧毒。”

朱臻探头欲查看尸体颈部以下的细节，恰在此时，敞开的窗户吹进一阵微凉的夜风，烛火摇曳，光影晃动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然滋长。

“你闻到了吗？”太司懿轻蹙眉头，修长的手指揉了揉鼻尖，神情中透着几分探究。

朱臻一边摇头，一边警惕地瞪视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冷声道：“没有。”

太司懿右手仍提着那男尸的衣领，鼻翼微动，似乎被空气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牢牢勾住了魂魄。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沉声道：“剩下的交给你处理。这香气来源蹊跷，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看究竟是何人所为。”

朱臻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目送太司懿转身冲出房门。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楼梯尽头，屋内重归死寂。

与此同时，青楼外的小巷深处。

小君踉跄地逃出那脂粉堆砌的是非之地，心中惶恐难安，只觉四周危机四伏。她不敢在大路上招摇，只得躲进一条幽深狭窄的巷弄，扶着湿冷的墙壁剧烈呕吐起来。

直到朱小将寻至此地，见状连忙上前，轻柔地拍抚着她的背脊，语气中满是关切：“好些了吗？”

小君喉咙哽咽，根本发不出声音，生怕一开口，那些翻涌上来的污秽之物便会再次倒灌入腹。

朱小将继续温言宽慰：“吐出来便舒服了。若还是难受，我便带你去医馆瞧瞧，如何？”

小君依旧止不住地干呕，无暇言语，只能拼命地摇手拒绝。

朱小将轻叹一声，动作愈发轻柔地帮她顺气，目光却未曾松懈，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这条小巷虽短，却深邃阴冷，不远处的岔路口更是暗影幢幢。朱小将隐隐觉得，在小巷的另一头，似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良久，小君终于止住了呕吐，但胃里仍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她缓缓抬起头，视线恰好撞上朱小将的目光，那一刻，竟有些移不开眼。

“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朱小将疑惑地问道。

小君慌乱地按住胸口，那里心跳如鼓，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膛。她误以为这是受人关怀后的羞涩与悸动，脸颊微微发烫。

朱小将并未多想，从怀中取出一方洁净的纱巾递过去。待小君接过擦净嘴角，他才展颜一笑：“肚子空了吧？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压压惊？”

小君不敢低头看地上的狼藉，生怕勾起新的恶心感，连忙点头应道：“要。”

朱小将闻言，敏锐地扫视左右，确认无人监视后，这才伸手搀扶起虚弱的小君。

“附近可有食肆？”小君轻声问道。

朱小将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我也不知具体方位，走一步看一步便是，反正时日尚早。”

“好……好吧！”小君有些迟疑。

朱小将放缓脚步，低声道：“但我们不可在外逗留太久。你也知道神探的性子，若是半日不见我们身影，他定会担心我们遭遇不测，届时恐怕会火急火燎地四处寻找。”

提到太司懿，小君沉默了下来。

两人相互搀扶着前行，朱小将侧首问道：“小君，身子可还不适？”

小君刚欲开口，前方忽然传来店小二热情的吆喝声，打断了她的话语。

另一边，河畔凉亭。

那股奇异的香气愈发浓郁，也愈发熟悉。太司懿循香而去，只见一名身着素白襦裙的女子伫立亭中，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哀愁。

“姑娘，在下冒昧打扰……”太司懿拱手作揖，语气温和，“不知姑娘在此等候何人？”

尽管言辞恳切，那女子却置若罔闻，只是僵坐在长椅之上，纹丝不动。

太司懿默默叹了口气，手中折扇轻敲掌心，抬脚迈入凉亭。然而，右脚尚未落地，一股凛冽的杀气便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围。

女子霍然起身，冷声道：“公子，我在等人，请即刻离开。”

太司懿余光快速扫过四周，只见河对岸人头攒动，难以分辨杀气源自何处。他却不慌不忙，朗声道：“姑娘不必惊慌，在下乃京师人士，姓太名司懿。”

闻言，女子瞳孔骤缩，惊呼道：“神探？！”

“姑娘何以知晓在下名号？”太司懿挑眉问道。

女子目光落在河中飘零的落叶上，片刻后才缓缓答道：“小女不才，不过是道听途说。如今开封城中，谁人不知神探大名？”

太司懿微微颔首，心思却仍在那隐藏的杀意之上，继续搜寻着岸边可疑之人。

“神探……”女子重新坐回长椅，满脸不解地问道，“你才智过人，必受皇上重用。我不明白，你为何要来到这开封城？”

太司懿仰天大笑，洒脱道：“为了自由。”

女子面露困惑，追问道：“你们这些世家公子，都是这般行事吗？”

见太司懿侧脸看来，一脸匪夷所思，女子不禁反问：“难道我说错了？”

太司懿手中折扇轻转，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却透着彬彬有礼的气度。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正色道：“姑娘所言差矣。在下确实向往自由，但开封乃是我自幼成长之地，此番归来，本是必然。况且，刚进城不久，便在一家青楼遇上一桩命案，这更让我决心留在此处，一探究竟。”

女子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见他并无恶意，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露出一抹迎客般的浅笑。

“敢问姑娘，今年芳龄几何？”太司懿随口问道。

女子指尖轻捻裙边，犹豫片刻后，似笑非笑道：“下一句，公子可是想问‘可否许配人家’？”

太司懿一愣，双手慌乱摆动，险些将折扇跌落。他当即起身，郑重地向女子行了一礼，以示歉意。

女子见他要走，忽然开口唤道：“小女孔泶。”

虽未问得芳龄，却得知了姓名，太司懿心中甚喜。他步履轻盈地转身离去，朝着那桩命案的发生地，也就是青楼的方向走去，身影逐渐融入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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