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荷花

“神探，见您眉梢含笑，想必是寻到了那异香的源头。”

朱臻拱手问道，目光却紧锁在床榻之上。

太司懿并未接话，只是淡淡反问：“不说这个，你可有何发现？”

朱臻指尖轻点床铺上并排的两具尸身：“有。二位死者肩头皆印有一模一样的图案，不知大人可曾见过？”

“我看看。”太司懿迈步上前。

朱臻顺势退后半步，压低声音试探：“神探，您觉得这图案是何含义？”

话音未落，一阵突兀的喧哗骤然切断了太司懿的思绪。只见朱小将手捧一碟油亮诱人的糟鹅掌，大摇大摆地跨进房门，满脸堆笑道：“神探，这案发现场勘察许久，定是累了，快趁热吃点东西补补！”

朱臻对这份不合时宜的“关怀”置若罔闻，只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尸体，沉声道：“依尸僵程度推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太司懿懒得理会咋咋呼呼的朱小将，余光瞥见门外杵着面色红润的小君，便对着朱臻微微颔首，示意已阅。

然而，朱小将并未察觉气氛的凝重，溜达到门口，压低嗓音问小君：“你说，我这番关心是否多余？”

屋内，太司懿正全神贯注地审视那一男一女两具尸骸，对外界的嘈杂充耳不闻。他死死盯着尸身，眸光锐利如刀：“确是中毒身亡，绝无勒杀可能。接下来，需彻查二人的人际关系网。”

“遵命！”朱臻应声。

太司懿眉头微蹙，喃喃自语：“我也好奇，为何这荷花纹样，会同时出现在男女死者的肩头？”

二人正陷入沉思，余光忽见朱小将风风火火地跑回，手中鹅掌已尽数入腹，抹了抹嘴问道：“神探，大侠，需要在下帮忙吗？”

太司懿猛地转身，动作快如闪电。

朱小将吓得一激灵，尚未回神，太司懿已伫立案几旁，冷声道：“去唤衙门差役前来，尸身不可久留于此。”

得令后，朱小将拉着小君匆匆离去。

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朱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人影，转瞬即逝。

这间雅间虽紧邻幽深小巷，对面却是一家茶馆。一阵穿堂风过，窗棂“砰”地一声重重合上，这动静引得朱臻心生疑窦，下意识朝茶馆二楼望去。

此时，太司懿正因嫌朱小将二人办事拖沓而心生烦闷，身形向左微侧，恰好挡住了朱臻的视线。

对面茶馆的窗纸单薄透亮，一名陌生男子见有机可乘，抓起椅旁的利刃，身影一闪，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朱臻，好端端的发什么呆？”太司懿察觉异样，出声询问。

自视线被阻，朱臻再未窥见后续，心中却隐隐觉得对面之人已然离去。

见无人应答，太司懿举起双手，在朱臻眼前晃了晃。

恰在此时，聚集在青楼外的看客已散得七七八八。

杨卿本领着几名衙役冲入楼内，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朝身后的朱小将和小君喊道：“你们确定是神探急需人手？本捕快可不想白跑一趟！”

作为案发现场的雅间内，太司懿负手立于窗前，遥望远处凉亭中尚未离去的孔泶。身后脚步声杂乱响起，杨卿本气喘吁吁地停在门槛处，挥手示意。

四名衙役迅疾上前，将两具尸身抬走，撤离青楼。

太司懿眼神凌厉，大摇大摆地走到杨卿本身侧，上下打量一番后，径直与其擦肩而过，未发一言。

朱臻暗道不妙，担心太司懿这般傲慢会僵化与衙门的关系，连忙向杨卿本躬身行礼，以示歉意。

气氛尚未缓和，太司懿已在房门外停步，回头看了看朱小将和小君，无奈地摇了摇头。

杨卿本转身，直勾勾地盯着太司懿那孤傲的背影，竟无人敢轻易触碰这份威严。

太司懿在朱小将和小君面前站定，突然高声问道：“饿了吗？”

声音洪亮，吓得小君浑身一颤，躲到朱小将身后，吞吞吐吐道：“我……我们……吃过了。”

太司懿闻言，未置一词，转身朝楼梯走去。

朱小将不动声色地望着那道背影，早已习惯了这种别扭的关心方式。

行至中途，太司懿忽然回首，对众人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诸多事务待办，速速跟上！”

杨卿本面朝前方，满脸错愕，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朱小将和小君注意到杨卿本的举动，面露难色。

但杨卿本笃定太司懿需要办案帮手，索性厚起脸皮，快步上前拍了拍太司懿的肩膀，豪爽笑道：“哈哈，神探果然慧眼识珠！杨某定当助您一臂之力！”

身后跟着朱臻、朱小将和小君三人，插不上话，只得默默跟随，一同下楼。

行至开封街头，杨卿本犹豫片刻，最终在一个路边小摊的凳子上坐下。

太司懿问道：“有心事？”

杨卿本长叹一声：“关于青楼命案，神探推测得八九不离十。但这凶手究竟是谁？或许仍藏匿城中，或许已远走高飞。”

太司懿侧过头：“你有怀疑的人选吗？”

杨卿本摇头，神色尴尬：“并无头绪。”

太司懿瞥了一眼颓废不堪、毫无斗志的杨卿本，整理衣摆，与他同坐一条板凳，皱眉道：“城门戒备森严，凶手插翅难飞，除非他轻功卓绝。”

朱臻轻声附和：“神探推理精妙，常人确实无法跃过那般高墙。”

太司懿微微颔首。

朱小将一把拉过小君，自信满满地说道：“这有何难？只要给她一根绳索，她定能顺着城墙滑下去。”

太司懿挑眉看向小君：“要不，试试？”

此言一出，朱臻与杨卿本齐刷刷看向小君，满眼不信。

唯有朱小将笑道：“这有何难度？稍候，我去借条绳子来！”

小君始终沉默不语。

气氛愈发沉闷，杨卿本霍然起身：“朱小将，罢了。”

太司懿提起拖曳在地上的衣角，无奈地拍去灰尘，随即整理袖口，将褶皱抚平，恢复了往日的整洁与从容。

杨卿本瞥见太司懿正欲转身，急忙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神探，还有一事未曾禀报。据那老鸨所言，被害男子前日便已抵达，与那位头牌姑娘缠绵了一整日一夜，始终未离床榻半步。”

朱臻闻言，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太司懿神色骤然凝重，眸光流转间，疑惑之色一闪而过：“竟有此事？不过……既然二人毒发身亡的时辰一致，想必是在行房之时中的手。由此推断，凶手应是白日里便潜伏于雅间之内，直至夜深人静方才动手。”

一旁的朱小将微微颔首，脑海中迅速回溯抵达现场时的情景。彼时并未展开正式勘验，只是匆匆扫视了门窗。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望向太司懿，不忘补充道窗户上的蜘蛛网完好无损，并无破损痕迹。这足以证明，凶手并非从外部侵入，而是早已藏匿于屋内。”

太司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朱小将，似是在消化这一关键线索。片刻后，他缓缓起身。

朱臻立于原地，一脸茫然，既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明接下来的行动方向。小君则乖巧地杵在一旁，生怕打扰了这群正在推演案情的人。唯有小君心中还惦记着太司懿先前的话，想着去食肆填饱肚子——毕竟之前与朱小将同行时，浅尝辄止，并未吃饱。

“不如这样，本……”杨卿本适时提议，“我先带各位去客栈安顿下来，休整片刻，再徐徐图之，侦破此案。”

太司懿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随即轻轻摇头，婉拒了杨卿本的好意。他转身离开喧闹的小摊，径直走入街道对面的巷弄，在岔路口驻足。左侧是一家茶馆，层层楼阁人影绰绰；右侧则是一堵高耸绵长的青砖墙，墙的另一侧，正是那座是非不断的青楼。

“正门宾客盈门，耳目众多，极易暴露行踪。若被拦下，岂不自投罗网？”朱臻指着那面高墙分析道，“凶手定是从此处逃脱。如今不见踪影，必是藏匿起来了！”

青楼后门紧邻这条僻静小巷，确实鲜有人迹。太司懿并未多想，指尖轻点墙面，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言之有理。然而，墙根之下并无脚印，他又是如何离开的？”

朱臻略作思索，试探道：“莫非……凶手是直接从那房间的窗户跃至此处的？”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司懿回眸望去，只见一名衙门差役气喘吁吁地奔来，左手紧按刀柄，右手不住地拍打胸口，上气不接下气道：“老大！出事了！快随我回去！”

太司懿目光扫过差役满是黏腻泥土的鞋底，心中暗忖：此人一路狂奔，并未乘车马，显然事态紧急。他当即沉声问道：“又死人了？”

差役连连摇头，苦着脸道：“回神探，并非命案。是衙门被青楼那帮鸨母婆子给堵了！”

太司懿恍然，转头看向杨卿本：“哦，对了。杨捕头，你身为官府中人，此时不带人回去维持治安，更待何时？”

“是……是的。”杨卿本点头应下，却又满脸不解地问道，“那您为何不随我去衙门坐镇？”

太司懿缄默不语，只是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冰冷的墙壁，余光瞥了杨卿本一眼，依旧不愿多言。

差役深知此地不宜久留，若衙门真成了斗殴场，流血冲突在所难免。念及此处，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回过神后，向杨卿本投去一道催促的眼神。

“走。”

待杨卿本领着差役匆匆离去，小巷重归寂静。因见太司懿正凝神思考案情，朱小将与小君皆不敢出声打扰。

唯独朱臻不管不顾，开口问道：“神探，容在下多问几句，可否？”

“嗯。”太司懿淡淡应了一声。

“在下心中一直有个疑团，百思不得其解。那荷花图案，为何会分别印在男女尸体的左右肩膀之上？”

太司懿听闻此言，眉宇间的困惑更深，再次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朱臻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只得讪讪闭嘴，伫立原地，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凉风。旁边的朱小将和小君面面相觑，满心茫然：究竟是继续留在此处，还是先去寻家客栈安顿？

朱臻沉默良久，抬头之际，只见天边乌云渐聚，天色阴沉。

太司懿敏锐地察觉到头上方气压的变化，终于打破了沉默，问道：“是先找地方吃些东西，还是去找客栈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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