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孔门

小君轻声问道：“先寻些吃食填饱肚子如何？神探，能否选个近些的去处？”

太司懿默然不语，目光幽深，思绪早已飘回离开开封前的光景。那时繁华依旧，如今却是物是人非，满目苍凉。

朱臻忽然沉声喝道：“朱小将、小君，从此刻起，你二人须寸步不离地跟在神探身侧，不得有半分差池，听明白了吗？”

小君缓缓抬眸，视线落在朱小将身上，眼波流转间尽是求助之意，盼他能代为应答。

朱小将心领神会，当即挺直腰板，摆出一副斩钉截铁的模样：“遵命！既是大侠号令，在下自当遵从，绝不敢带她四处乱跑。”

“还有一事……”朱臻目光如炬，“这两个月奔波劳碌，你的身手想必生疏了不少。自明日起，每日卯时来找我练功，记住了？”

朱小将深吸一口气，满脸不情愿地低应了一声：“哦……”

朱臻满意地颔首一笑：“如此甚好，那便去用膳吧！”

既已应下，朱小将只得与小君一左一右护在太司懿身旁。原本轻松惬意的行程，因这严密的看守而少了几分趣味。

行至巷口，太司懿驻足街边。向左望去，摊贩林立，珍馐罗列，热气腾腾；向右看去，一座巍峨孔门矗立，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极目远眺，街道两端融为一体，只见人流如织，喧嚣鼎沸，浓郁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令人垂涎。

就在此时，杨卿本气喘吁吁地奔至跟前，脚步未稳便急声道：“神探！衙门刚接到报案，又发现一具尸体，竟悬挂在孔门之上！”

太司懿抬眼望去，远处围观百姓层层叠叠，正被衙役竭力拦在外围。

杨卿本连忙伸手比划：“是在孔门背面，站在此处瞧不见。”

太司懿神色淡然：“不急。我在想，凶手究竟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又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杨卿本闻言，下意识抬头扫视街道两侧的屋宇，只见瓦片上青苔斑驳，陈旧不堪。

太司懿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必看了。但凡略通轻功之人，皆可在屋檐间飞掠自如，断无失足跌落之理。”

孔门距此不远，众人不过一百步便已抵达门下。隐约可见一具男尸，赫然悬于门匾中央，随风轻晃，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仵作正欲接过衙役递来的梯子，杨卿本却抢先一步，殷勤地将梯子靠在门柱上，关切道：“务必抓牢，千万莫要松手，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能吗？”太司懿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转向仵作，“老人家，不如让衙役将尸体放下，您再行验尸，如何？”

仵作点头称是。杨卿本立刻向手下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做什么？”

一名衙役抱拳领命，将佩刀置于地上，顺着梯子攀爬而上。

待尸体缓缓落地，太司懿凝视片刻，喃喃自语：“又是一具男尸。若假设此案是同一人所为，那么凶手不仅精通武艺，且应为男性。虽不知其具体身高，但定是体魄健壮、力大无穷之辈。”

“正是。”仵作简短应道。

“老人家肯开口，便证明我的推断无误。”

“不过……”仵作蹲下身，仔细查验地上的尸体，眉头微蹙，“凶手究竟用了何种手段，将这男子挂上门楣？”

太司懿静默沉思，并未作答。

杨卿本见状，急忙插话填补空白：“吊在门上的男子名叫李如达，是一位将军，年方三十。近日发生了一件怪事，原本镇守边疆的李将军突然失踪，白日里还有人见过他，未曾想夜间便惨死于此。”

太司懿一边聆听，一边在心中飞速记录着关键信息。

杨卿本全神贯注地盯着尸体，并未察觉太司懿已悄然靠近，继续说道：“报官的人就在附近。”

“报官者何在？”太司懿问。

“神探稍候，我这就去将他带来。”杨卿本说完，转身欲走。

太司懿微微颔首。待杨卿本挤出人群，太司懿忽然朝旁侧喊了一声：“大伯。”

一旁的朱小将和小君愣了一瞬，回过神来，只见太司懿已走到仵作面前，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

仵作头也不抬，冷冷道：“我不认识你。”

空气瞬间凝固，尴尬蔓延。朱臻只得笑着打圆场：“神探，许是您认错人了吧？”

太司懿未予理会，见仵作围着尸体忙碌不休，便换了个话题：“大伯，李如达死于何因？”

仵作抬起头，望向乌云密布、星月无光的夜空，沉声道：“与前两具尸体一样，体表并无外伤。但这李将军的喉骨已被扭断，依尸僵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应在半个时辰之前。”

“原来如此。”

另一边，杨卿本历经周折，终于带着报官人乘马车赶回现场。此时宵禁已过，街道上空空荡荡，太司懿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杨卿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遗忘了，无奈之下，只得让报官人先行回家，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杨卿本垂头丧气地立在尸体旁，寒风穿过空旷的街道，吹得他浑身发冷——毕竟再无那些凑热闹的百姓为他遮挡风寒。

一名衙役见上司神情落寞，便上前安慰道：“头儿，只要神探还在开封，您随时可去寻他，我说得对吧？”

“对。”杨卿本虽点了头，心中却满是郁闷，“你说，我当真如此讨人厌吗？”

衙役反问：“莫非神探并未领会您的好意？”

杨卿本露出一副委屈至极、宛如女子般的表情，摇头叹道：“我也不知为何。”

衙役有些不解：“神探此人确实深不可测。头儿，您可要加把劲啊！”

杨卿本瞪了一眼，吓得衙役连退两步，慌忙问道：“我要加什么劲？”

衙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您不是想助神探破案吗？再者，他身边能人异士众多。您可听过朱臻？那可是皇上的贴身护卫，不仅武功高强，更是智谋过人！”

杨卿本好奇心起：“言之有理。不过，那边还有两个庸才，难道还比得上我不成？”

夜色如墨，街角阴影处，一名衙役神色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压低身形凑近杨卿本。他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几分凝重：“头儿，您可千万别小瞧了那两个孩子。虽说那女娃不足为惧，但那男娃来头极大——他可是前锦衣卫指挥使朱魅的独子。”

杨卿本闻言，眉梢微挑，疑信参半：“此话当真？”

“若有半句虚言，便让天雷劈死我！”衙役急得赌咒发誓，随即补充道，“自从朱家遭难，双亲惨死，这少年便背负着家传宝刀，带着比他年长几岁的未婚妻闯荡江湖，一心只为追查真凶，雪洗冤屈。”

杨卿本脸上的轻慢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

见老大动容，衙役并未停歇，继续压低声音说道：“关于这位‘朱小将’的事，是我在锦衣卫当差的至交好友亲口所授，绝不会有假。”

杨卿本沉吟片刻，眉头紧锁：“那这朱小将的身手如何？”

衙役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何止是好？这么说吧，即便您加上我们这一众兄弟联手，想要拿下他，恐怕也是痴人说梦，甚至还要吃大亏。”

杨卿本心中一凛，脑海中飞速盘算，半晌才缓缓开口：“他的武功路数，师承何处？”

“朱魁。”衙役吐出这两个字后，再次警觉地环顾四周，郑重警告，“头儿，丑话说到前头，千万莫要去招惹他，更别想着切磋！”

杨卿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未置可否。

离开那条弥漫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美食街已有一段时间。太司懿安排朱臻带着朱小将和小君去寻客栈安顿，自己则独自漫步于开封城的街头。正值宵禁时分，昔日灯红酒绿的繁华景象早已消散，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寂静之中。

路过青楼旧址时，几名负责镇守现场的衙役如木桩般杵在门口，双目圆睁，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有人潜入破坏现场线索。

太司懿并未停留，继续前行。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来到河畔凉亭前。只见长椅之上，一道白衣身影静坐未动，正是孔泶。

夜风微凉，吹拂起她肩头的长发，白色襦裙在月色下更显清冷出尘。太司懿放轻脚步，拾级而上，轻声问道：“夜深露重，姑娘不冷吗？”

孔泶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回眸一笑，神色淡然：“不冷。”

太司懿将折扇提在身前，目光探究：“姑娘在此久候，在下能否猜猜，你究竟在等谁？”

“随你。”孔泶优雅地放下双手，整理好衣襟，“不过，我可不会给任何提示，全凭公子智慧。”

“自然。”太司懿应道。

孔泶抬起头，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河岸对岸那片漆黑的虚空。太司懿细细打量着她的装扮，衣着奢华，气质富态，心中已有几分计较，遂直言道：“别等了。姑娘，你的未婚夫，不会回来了。”

“神探果然名不虚传！”孔泶赞叹一声，语气中却听不出悲喜。

太司懿歉意地笑了笑，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抱歉，是在下言辞过于直白。”

刹那间，凉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弥漫着一股沉重而压抑的气息。太司懿目光下意识向左偏移，脸上挂着歉意的神情，却恰好与侧过头来的孔泶四目相对。

“我并非他，自然不知他何时归来。唯一的办法，便是此处苦守。”孔泶的声音平静无波。

太司懿望着那双虽处绝境却仍含希冀的眼眸，忍不住问道：“姑娘，你在此等了多久？”

孔泶轻轻摇头，缄默不语。

太司懿早有预料，起身拱手道：“不说也无妨。只是在下心性好奇，定要将心中疑惑解开方才罢休。”

孔泶依旧沉默。

太司懿干脆利落地转身，双手负于身后，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动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就在背影即将消失在夜色中时，孔泶忽然起身唤道：“神探，你打算在开封逗留多久？”

太司懿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将背在身后的手移至身前，展开折扇轻摇，借以掩饰那一瞬的错愕。

“恕小女多嘴。”

听着身后传来的致歉声，太司懿转过身。一阵夜风吹过，孔泶飘起的发丝恰好掠过他的指尖。她抬头望去，只见太司懿迅速收回手，随即开口道：“神探，多谢关心。若你能隔三差五来看我一眼，便足够了。”

“无妨。”太司懿收起笑意，正色道，“姑娘一直枯坐于此并非长久之计，不如随我一同查案？”

孔泶后退半步，挑眉问道：“为何？”

太司懿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因为姑娘的人身安全，至关重要。”

“哦？”

太司懿提起折扇，在掌心轻拍两下，满脸堆笑道：“不错。我只怕歹人趁虚而入，届时若我不在姑娘身边，你一人如何应付？”

话音未落，孔泶已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说辞。她双手交叠于身前，迈着从容的步伐缓缓走出凉亭。

太司懿望着她的背影，故作不解地问道：“难道在下说得没有道理？”

孔泶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一脸肃然地回答：“有道理。”

太司懿佯装惊讶，疑惑道：“既知有理，那你还要去何处？”

孔泶微微一笑，眼底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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