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客栈

夜色如墨，长街寂寥。太司懿沿着宽阔的青石板路缓步前行，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身后太过安静了。他侧首回望，果然不见朱小将与小君的身影。

身旁的朱臻察觉到了他的疑虑，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神探，您不必挂怀。那两个孩子白日里贪嘴吃得太多，这会儿怕是已经寻了家客栈，倒头便睡去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杨卿本带着几名衙役慌慌张张地跑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太司懿目光微凝，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他并未多言，只是优雅地抬起右手，手中折扇轻指前方，示意杨卿本带路。

约莫三里路程，众人终至城门之下。此时城门紧闭，唯有左侧登城的石阶上火光通明，数十名衙役手持燃烧正旺的火把，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却也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太司懿早已料到尸身必在城楼之上，遂敛起神色，随杨卿本拾级而上。朱臻与孔泶亦默然相随，三人步履沉稳，与周围慌乱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甫一踏上城楼平台，便见仵作正从尸体旁起身。见太司懿到来，仵作拱手道：“死者乃一名少女，验看之下，并未遭受玷污。”

闻言，杨卿本明显松了口气。

仵作侧目瞥见太司懿迈步上前，极有眼色地退至角落，将现场让了出来。太司懿半蹲下身，目光落在覆盖尸身的白布上，只见手脚处渗出的血迹已浸透了布料。他略一迟疑，终是伸出右手，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人心悸：少女的手筋与脚筋竟被生生挑断。

“手段如此残忍……”太司懿低声叹道。

身后的朱臻与孔泶同时面露愤慨之色。低头细看，那少女面容憔悴，身着一件素净的白衣，发梳双丫髻，显得格外无辜可怜。

杨卿本满腹疑团，忍不住问道：“神探，凶手为何专挑年幼之人下手？”

太司懿摇了摇头，未作回答，转身走向阴影处。

仵作急忙补充道：“还有一事，死者肩头亦有荷花图案。”

太司懿脚步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仵作语气中那一闪而过的烦躁。

毫无眼力见的杨卿本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神探，还有这位老者，你们倒是说说，凶手究竟意欲何为？”

太司懿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好玩。”

杨卿本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盯着地上的尸体恍然大悟般说道：“您说得对！这案子确实看不出任何仇杀或财杀的动机，看来凶手只是随意选取目标，以此为乐。”

此言一出，守在旁边的衙役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无奈与荒谬。

太司懿立于尸首头部位置，目光真诚地看向仵作，问道：“那荷花图案的位置，可与此前两案相同？”

“正是在右肩之上。”仵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敷衍道，“此处已无我需要查验之处，先行回衙门复命了。”

说罢，仵作侧身绕过太司懿，瘦小的身影一步步走下城楼。脚步声渐行渐远，时而停顿，时而加速，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四周重归寂静，太司懿回过神来，发现杨卿本仍像根木桩般杵在身边。

太司懿顿感无语，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似笑非笑地问道：“杨捕快，你可是开封府的差人？”

杨卿本眼皮一跳，挺直腰板：“正是！”

太司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出双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杨卿本的肩膀。

这一举动吓得杨卿本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问：“神、神探，我……我何处做得不对？”

太司懿收回手，微微一笑，目光扫向门外那些呆立的衙役：“夜深露重，还不快将尸体抬回去？莫非你们打算在此为她守灵不成？”

杨卿本猛地醒悟，扯着嗓子大喊：“来人！”

刹那间，沉重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得城楼地板微微颤抖。四名衙役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少女的遗体抬起。

太司懿瞥了一眼被抬走的尸体，突然问道：“是谁最先发现的尸体？”

杨卿本答道：“是我们五人巡逻至此，见她躺在地上，便立刻上报。”

太司懿微微颔首，将折扇背于身后，陷入了沉思。随着杨卿本及众衙役的离去，城楼瞬间变得空旷寂寥。

夜风骤起，吹得孔泶披散在肩头的长发随风飞扬，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清香。太司懿鼻翼微动，被这股香气唤醒，转头看见孔泶在风中略显凌乱的模样，不禁笑道：“此地阴气重，并非久留之所，走吧。”

孔泶神色淡然，环顾四周道：“即便差役都走了，也没什么好怕的。毕竟，还有你们在。”

太司懿心中暗赞，这女子当真是胆识过人，遂笑道：“姑娘真乃女中豪杰。”

孔泶闻言，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但随即想到不可骄矜，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晚，四周静得令人发怵。烛光微弱，摇曳不定，孔泶扫视一圈，心中竟生出一丝悔意，觉得自己似乎选错了落脚处。

向来不拘小节的朱臻扯着大嗓门打破了沉默：“神探，朱小将和小君的房间在二楼左侧，咱们三人的房间在右侧。”

太司懿点了点头。

孔泶一边观察着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一边问道：“神探，明日我们要去何处查案？”

太司懿神秘一笑：“此事朱臻自会通知你。”

朱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茫然地干笑了两声。

孔泶看了看二人，心知他们尚未拿定主意，便不再多问，径直走上楼梯，目光紧紧锁定自己选中的房间。

“慢些。”

听到太司懿关切的提醒，孔泶脚步微顿，回头望去。只见太司懿已坐在一张方凳上，背靠立柱，神态慵懒。

太司懿知道她还未离开，斜睨一眼，满脸笑意地说道：“无需管我，我只是想稍作歇息，顺便梳理这三桩命案的脉络。”

客栈大门虽已紧闭，但夜风依旧从缝隙中钻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光影斑驳。

孔泶本想下楼梯询问，却见太司懿挥了挥折扇，朗声笑道：“无妨，姑娘先去歇息吧！”

话音刚落，孔泶头也不回，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向二楼房间。站在一旁的朱臻捂着嘴，偷笑不已。

与此同时，义庄之内。

几名衙役将仵作送回后便离开了。仵作躺在槐树下的竹椅上，仰望着漫天繁星。

杨卿本尚未走近，便大声喊道：“老头，怎么还不休息？”

仵作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必操心。我知道你的来意，想问什么，便问吧。”

义庄门前，阴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杨卿本脚步一顿，脸上瞬间堆起一副讨好的笑容，凑上前去问道：“您与那位神探，究竟是何关系？”

原本瘫坐在草席上的仵作闻言，身子微微一僵，缓缓坐直了背脊。

杨卿本见状，故作轻松地摆摆手：“何必如此紧张？听衙里的兄弟闲聊，说神探在第二桩命案现场，可是亲口唤您一声‘大伯’的。”

仵作斜睨了杨卿本一眼，目光如刀：“这世道，谁都想跟我攀点亲带点故。你也不例外吧？”

杨卿本挠了挠头，佯装要转身离去，脚下却似生根般未动，随口抛出一句：“对了，那被挑断手筋脚筋的少女一案，前辈可有高见？”

仵作脸色骤变，原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惶：“我不过是个卑微仵作，哪懂什么破案之道？若真想知道答案，不去问那位神探，来问我作甚？”

杨卿本故意露出一副畏难的神色，嬉笑道：“前辈何必妄自菲薄，总是埋汰自己？”

“还有事吗？”仵作下了逐客令。

杨卿本摇摇头，迈出几步又折返，压低声音道：“您是开封府赫赫有名的仵作，他……真的从未私下找过您？”

仵作死死盯着杨卿本的背影，板着脸冷声道：“没有。”

见对方语气生硬，杨卿本连忙赔笑解释：“在下只是好奇心重了些，前辈莫怪。您歇着，晚辈告退。”

待杨卿本走远，仵作才缓缓起身，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冷冷嗤笑：“如今的年轻人，心里藏不住半点事。”

回到住处，杨卿本仍愤愤不平地嘀咕：“这老狐狸，分明认识却装不认识，把我当傻子哄呢？”

话音未落，一道飘忽的声音突兀响起：“你很想侦破这三桩命案？”

杨卿本浑身一凛，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他心头一跳，低声道：“难道是中邪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蛊惑：“若想比太司懿更快破案，便听我的。如何？”

杨卿本猛地拔刀出鞘，朝着虚空胡乱比划：“少装神弄鬼！滚出来！”

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杨卿本身后。那人背对着他，一身黑色衣袍随风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

确认是活人而非厉鬼后，杨卿本收刀入鞘，好奇问道：“你为何帮我？”

然而，那黑袍人并未作答。只听“嗖”的一声，身影如离弦之箭，直冲云霄，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杨卿本怔在原地，一脸茫然。此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厢房内，小君朦胧醒来，揉了揉惺忪睡眼，见朱小将正端坐在桌旁，双目微闭，似在养神。她轻手轻脚地穿好鞋袜，起身欲过，却不慎撞到了朱小将的后背。

朱小将缓缓睁眼，嘴角噙笑：“醒了？神探已在楼下等候，动作快些。”

小君抿嘴一笑，一路小跑至客栈大厅。

大厅内，太司懿正襟危坐，对面坐着孔泶。孔泶今日的装扮依旧清冷素雅，听到脚步声，她并未抬头，只是敏锐地向侧方瞥了一眼。

太司懿连忙介绍：“姑娘，这位是朱小将的未婚妻，姓……”

“朱。”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太司懿抬头，只见朱小将竟直接从二楼飞身跃下，稳稳落地。

孔泶吓得身子一缩。

“小将！”太司懿脸色一沉，严肃斥道，“你就不能好好走楼梯下来？非得这般吓唬人吗？”

朱小将抱拳作了个揖，算是赔罪，随即自然地坐到小君身旁。

太司懿满脸困惑，转头看向小君：“小君，你何时改了姓氏？”

朱小君羞涩地低下头，不言不语。

太司懿目光转向朱小将，提高了音量：“你来说！”

朱小将坦然道：“昨日趁您与大侠外出查案之际，我们已去衙门登记在册，正式结为夫妻。”

孔泶坐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虽觉尴尬却不便打断，便招手唤来店小二：“随便上几样小菜。”

太司懿虽在说话，耳力却极佳，听到孔泶的点菜声，立刻贴心地为她续满茶水。

四目相对间，孔泶并未回避太司懿的目光，反而轻声叹道：“你真厉害，能将这么多高手聚集一堂，共进早餐。”

太司懿有些诧异：“你以前……都是独自一人？”

孔泶垂眸，似笑非笑：“正是。”

太司懿眉头微蹙，郑重承诺：“姑娘放心，往后我们日日都可如此聚餐。”

“罢了，跳过此题。”孔泶目光锁定桌面，思绪似乎回到了案情之中，“关于那少女被杀一案，神探是否怀疑过衙门的差役？我只是随口一问。”

太司懿沉思片刻，摇头道：“从伤口研判，凶手出手极快且狠，意在速杀，不愿让受害者承受过多痛苦。至于衙门那些差役，大多只是三脚猫功夫，唯独杨卿本身手尚可。但观其心性，不像是有如此戾气之人。你觉得呢？”

孔泶沉默不语。

太司懿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的孔泶低垂着头，眼底深处弥漫着一层化不开的忧伤。想必，她是想起了那位久久未归的未婚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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