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拜访

右侧长凳上，朱臻身子微倾，悄然凑近太司懿，压低嗓音问道：“神探，稍后我需向孔泶通报何事？”

太司懿薄唇紧抿，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并未作答。

朱臻心中焦灼难安，左手无意识地在膝上的永乐剑鞘上反复敲击，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在这嘈杂的客栈中显得格外刺耳。

太司懿端坐在临柱的凳子上，眼睑半垂，目光却如鹰隼般时不时扫过客栈内进进出出的市井百姓。然而，朱臻背对着大门而坐，恰好将太司懿与远处的孔泶隔绝开来。

门外脚步声此起彼伏，忽远忽近，喧闹声浪阵阵袭来。太司懿眉头微蹙，此处人多眼杂，绝非议事之所，遂对朱臻低声道：“随我来。”

二人移步至二楼雅阁。虽栏外仍是熙攘街巷，但阁内静谧异常，仿佛将尘世喧嚣尽数隔绝。

太司懿收敛了方才探查的目光，落座的同时抛出一道锐利的问题：“朱臻，对于这三桩命案，你有何见解？”

永乐剑被置于桌案边缘，太司懿又斟了两杯清茶。朱臻刚欲开口，却被一声厉喝打断。

“且慢！”太司懿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朱臻，“你面色为何如此惨白？可是昨夜未曾安寝？”

朱臻摇了摇头，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润喉，却发现杯中早已见底。

太司懿探手过去，指尖轻触朱臻额头，并无发热之象，心下稍安。

朱臻连忙起身，强挤出一丝笑容掩饰尴尬：“无事，神探刚才的提问，还算数吗？”

太司懿瞥了一眼桌沿那柄寒光凛凛的永乐剑，心中豁然开朗。

见对方视线移开，朱臻苦笑解释：“神探，自打我们踏入开封地界，命案便接二连三发生，身为护卫，我又怎能不忧心忡忡？”

太司懿深知朱臻肩头重担，倏然起身，行至其身旁沉声道：“纵有千钧重担，亦需休整。若精神涣散，你如何护我等周全？”

朱臻连忙应道：“属下知错，下次定当注意。话说回来，这三桩命案为何仅有一名证人？”

太司懿陷入沉思，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朱臻半分。

朱臻顺势坐回桌旁凳上。

片刻沉默后，太司懿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是指杨卿本从城外带回的那人？”

朱臻一边重新斟茶，一边点头称是：“不错。我听衙役们议论，我们离开案发现场不久，杨卿本便带着报官之人乘马车赶到。”

太司懿眉梢微挑，疑云丛生：“那人是男是女？”

朱臻微微一怔，随即答道：“神探，那是个身形高瘦的男子。您觉得其中有诈？”

太司懿缓缓摇头。

朱臻也认为那报官者并非凶手，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当时杨卿本竟忘了做笔录，便直接放那人回家了！”

太司懿猛地转身，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简直荒唐，太过粗心！”

朱臻附和道：“正是！”

“让我想想……”太司懿踱步片刻，重新落座时眼中精光一闪，“第一桩命案，我们虽已查明女尸身份，男尸姓名却仍是个谜。看来必须加快步伐，绝不能让凶手继续猖狂下去。”

朱臻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永乐剑。

太司懿陷入深思，不过须臾，猛然一拍桌案，喝道：“你去将杨卿本带来！”

朱臻一脸茫然，赖在凳子上不愿起身，疑惑道：“他能知晓什么内幕？”

太司懿侧目睨视：“他好歹是开封府捕快，莫要将人看得太过愚钝！罢了，我亲自去拜访，你留在客栈，务必保护好那三人。”

朱臻提起永乐剑，走到雅阁门口张望：“不需属下陪同吗？”

太司懿一边点头，一边低头审视地面，似在寻找什么。

朱臻戏谑笑道：“神探，莫非您也要学那朱小将，飞身跳下？”

太司懿闻言一愣，瞬间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不可暴露武功之事，遂对朱臻摇摇头，转身从客栈正门离去。

马车疾驰，约莫一个时辰后，太司懿抵达衙门前。只见右侧守卫已由两人增至四人，气氛肃杀。

正当太司懿拾级而上时，一人迎面走来，定睛一看，竟是杨卿本。太司懿当即高声喊道：“杨捕快，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杨卿本脚步一顿，身形仍伫立于衙门门槛之内。

太司懿回头看向紧随其后的朱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怎么回事？”

朱臻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此时此刻的杨卿本脸上露出“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欣喜之色，快步跨出门槛：“神探，咱们真是心有灵犀，竟都想着寻对方。”

太司懿满面春风地看着杨卿本，颔首问道：“哦？莫非杨捕快有什么要紧事要告知本公子？”

杨卿本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关于少女被杀一案，我收回之前的看法。如今我认为，凶手必有动机，只是我们尚未察觉罢了！”

太司懿点头赞许：“言之有理。不过，你们发现尸体时，可曾见到陌生男子？”

杨卿本低下头，脑海中快速回放昨日情景。那名身着黑袍的男子突兀出现，命令自己听从指令的画面历历在目。

太司懿提高音量追问：“可有发现？”

杨卿本盯着脚下的石阶，缓缓迈步走出：“没有。”

太司懿“唰”地展开手中折扇，继续在右手中把玩，追问道：“那被毒死的男子，姓名查到了吗？”

杨卿本环视周围路人，无奈叹道：“档案房内并无此人资料，在下无从下手，至今毫无头绪。”

太司懿跟随杨卿本的脚步，不知不觉已远离衙门喧嚣。但他未忘此行目的，停下脚步说道：“今日找你，问询已毕，但还有一事相托，不知能否办妥？”

杨卿本自信地拍了拍胸脯：“神探是质疑我的能力？我如今身为开封府捕快，在此地尚有些许威望。神探只管吩咐，要我做什么？”

太司懿直视杨卿本双眼，目光中透着期待，笑道：“此事简单，我要你查出那被毒死男子的真实姓名。七日时间，够吗？”

杨卿本闻言，似乎受到了轻视，猛地转过身去。

太司懿试探性地问道：“那……一个月？”

“哈哈哈！”杨卿本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傲气。

太司懿见状，皱眉道：“时间不能给得太多。”

杨卿本止住笑声，长叹一声解释道：“我笑，是因为神探太小看我了。此事，只需一日！”

太司懿难以置信，挥动右手折扇：“是否过于仓促？”

“神探，请您放心，”杨卿本神色凛然，掷地有声，“若办不成您所托之事，我提头来见！”

太司懿一时语塞，周遭熙攘的人声与杂乱的脚步声骤然涌入耳膜，生生打破了那凝重得令人窒息的沉寂。

长街深处，太司懿与杨卿本相对而立，身形如雕塑般僵持，各自心怀鬼胎，思绪万千。

杨卿本刚领了差事，原计划折返衙门彻查卷宗，奈何腹中饥鸣难耐，只得拖着疲惫的身躯先行归家。此时正值酉时，残阳已没入西山，暮色四合。幸而终于抵至家门，抬眼望去，屋内竟透出昏黄摇曳的灯火。

杨卿本眸光一凛，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寒芒微闪。逼近门扉之际，他猛地抬脚踹开大门，厉声喝道：“看你往哪跑！”

然而冲入屋内的瞬间，预想中的慌乱并未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伫立桌旁，背对着他，语气淡定自若，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杨捕快，我们又见面了。”

听着这黑袍男子熟悉的声音，杨卿本紧绷的神经稍缓，顺势将刀收入鞘中。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确认有余温后，才喝了一口。

黑袍男子缓缓转身，却并未落座。借着昏暗的灯光，杨卿本看清了对方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不禁心生好奇，脱口问道：“你行过冠礼了吗？”

黑袍男子淡淡回应：“二十五。”

杨卿本闻言大惊，随即失笑：“啊！原来还比我小上一岁。”

黑袍男子眉头微蹙，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杨卿本全身，右手缓缓移向剑柄，杀气隐现。

杨卿本朗声大笑，摆摆手道：“莫误会，我绝无轻视之意。倒是你，此次登门，还是为了上回那桩案子？别告诉我只是单纯来叙旧。”

见对方气势稍敛，黑袍男子收回手，径直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杨卿本起身出门，从井中打了一壶清水，动作利落，片刻间便返回原位，一边倒水一边问道：“说吧，想让我如何配合你？”

黑袍男子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目光紧紧锁住正在倒水的杨卿本。

“怎么，信不过我？”杨卿本脸色一沉，语气中透着不悦。

“若不信你，我又何必孤身犯险来找你？只是……”

“有话直说，有屁快放。”杨卿本不耐烦地打断。

黑袍男子霍然起身，手指直指前方，沉声道：“我在想，你有没有办法将我安插进衙门？”

杨卿本先是一愣，随即嗤笑道：“就为这事？”

黑袍男子点点头，目光上下打量着杨卿本身上的官服，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还有……”

杨卿本爽朗一笑，心领神会：“放心，那身皮囊，我会让你穿的。”

黑袍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卿本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事：“巧了，衙门里正好有个空缺的职位，依我看，你倒是极为合适。不过此事重大，你不必急着答复。”

话音未落，黑袍男子已果断开口：“是什么？”

杨卿本刚抿了一口茶水，闻听此言，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他一边用袖口擦拭嘴角的水渍，一边瞪大眼睛问道：“你确定？不再想想？”

黑袍男子不愿多言，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正当杨卿本满脸不可思议之时，一阵劲风擦肩而过。待他回过神来，屋内早已空无一人，那黑袍男子竟如鬼魅般消失无踪。

杨卿本无奈摇头，慢吞吞地起身，将大门重新掩好。此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更漏刚指戌时。

另一边，太司懿回到客栈，坐在了白日里与朱臻密谈的那间雅阁之中。透过窗棂望去，街头巷尾人影稀疏，偶尔经过的尽是些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富家子弟。

“不觉得黑吗？”朱臻手提一盏油灯走入房内，小心翼翼地将灯置于案头，暖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几分阴冷。

太司懿未置一词，目光依旧空洞地注视着窗外的喧嚣与寂寥。

朱臻在太司懿身旁的凳子上坐下，试探着问道：“神探，杨卿本那边可有什么新发现？”

太司懿仿佛神游天外，对问话充耳不闻。

朱臻以为他因案情胶着而深受打击，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我知道您心里难受。但这三桩命案发生不久，线索繁杂，岂是一朝一夕能破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太司懿素来不喜旁人聒噪，但此刻听到这番宽慰，终是长吐出一口浊气，叹道：“你说得对。不过，我方才想的并非案子，而是另一件事！你觉得孔泶这位姑娘，如何？”

朱臻闻言大惊失色，这才恍然太司懿所思非彼。他刚欲开口作答，忽闻楼梯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当即识趣地闭嘴，垂首不语。

一缕幽香随风潜入，顷刻间充盈了整个雅阁。

太司懿尚未察觉来人，仍自顾自地问道：“朱臻，你也同意我带她一同办案，是吗？”

孔泶迈步走进雅阁，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我成了神探的累赘。”

太司懿闻声惊起，连忙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并非此意，只是在询问朱臻的看法，想听听旁人的意见罢了。”

一旁的朱臻见状，立刻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高姿态，从容不迫地起身走出雅阁，自始至终未曾回头半分，生怕留下来会被挨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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