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手

夜色如墨，月影西斜。雅阁内烛火摇曳，太司懿与孔泶相对而坐，空气仿佛凝固，两人目光交错，都在静待对方先打破这死寂。

直到更漏声残，孔泶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焦灼，沉声问道：“你执意要带我办案，可这三桩命案扑朔迷离，你真有把握侦破？”

太司懿神色淡然，轻轻颔首：“有。”

孔泶霍然起身，在桌畔来回踱步，焦虑之下语调不禁拔高：“那凶手……还会继续杀人吗？”

“确切地说，我不知道。”太司懿眸光微冷，缓缓道，“不过，谁肩头纹有荷花图案，谁便是下一个猎物。”

孔泶身形一僵，惊疑不定：“当真？”

“嗯。”

得到太司懿肯定的答复，孔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波澜，转头望向窗外凄清的夜景，试图平复心绪。

太司懿似是随口一问：“对了，你既是本地人，可在何处见过这等荷花图腾？”

孔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肩头，沉默不语。

“不知也无妨。”太司懿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自信尽显，“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开封城内的悬案自会水落石出，这点底气我还是有的。”

孔泶难以置信地扯出一丝笑容，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下来。她重新落座，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太司懿，仿佛在审视这个男子的深浅。

“我脸上有脏东西？”太司懿举起双手拍了拍衣袖，故作轻松道，“好吧，或许是我自信过头了。但我从未欺瞒于你。若我能寻得凶手藏身之所，并将其缉拿归案，你能否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你在等什么人？”

孔泶犹豫片刻，终是点头：“可……可以。”

太司懿笑意加深：“君子一言，不准反悔！”

孔泶端坐不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太司懿提出此条件的深意，片刻后突然开口：“只要你破了这三桩命案，我不止告诉你我在等谁，连这背后故事的来龙去脉，也一并相告。”

太司懿满面春风地点头：“一言为定。看来我得动真格的了，毕竟如今有了明确的目标。”

闻言，孔泶起身欲走。太司懿也随之站起：“这就去休息？”

“并未。”

见孔泶止步于桌旁，并未踏出雅阁半步，太司懿便知她心意已决，遂说道：“等着瞧吧，天亮之后，自有眉目。”

孔泶忍不住追问：“何意？”

太司懿缓步走到孔泶身侧，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精致的香囊，此前并未见他佩戴，依然开口：“些许手段，不值一提。你应该记得杨卿本此人吧？你觉得他如何？”

提及杨卿本，孔泶面露茫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太司懿眉头微蹙，径直说出心中评判：“杨卿本，二十六岁擢升捕快，是个积极进取、有些锐气的年轻人。”

孔泶伫立原地，静静听着太司懿的分析。

“好了，我如今要去一处地方，你切记留在客栈，不可轻举妄动。”太司懿一边嘱咐，一边大步走出雅阁。

此时距离禁宵尚有兩個时辰，杨卿本正毅然决然地赶往衙门。然而万万没想到，半路竟被一名黑袍男子拦截。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同行。途经义庄门口时，杨卿本瞥见停尸床铺上，原本的三具尸体旁，竟又多了一具。

杨卿本大惊失色，急匆匆冲进屋内喝道：“老头！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白布骤然掀起。杨卿本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拔刀出鞘，身体却诚实地向后撤去。

黑袍男子冷冷扫视一眼，讥讽道：“神探好雅兴，竟喜欢扮作尸体吓人。”

只见太司懿悠然坐在床铺之上，斜睨了男子一眼，转头问向杨卿本：“这位是谁？”

杨卿本这才回过神来，讪笑着解释：“我刚招的新手。”

“姓名，职位？”

“哎……”杨卿本愣了愣，看向身旁的黑袍男子，“你自己说。”

那黑袍男子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傲气，但太司懿敏锐地察觉不到丝毫杀气，断定此人并非自己在凉亭中搜寻的目标，于是笑道：“愿闻其详。”

黑袍男子双手抱拳，不卑不亢地开口：“在下韩复元，新入开封府衙，身居幕友之职。”

太司懿微微颔首，不再打量这名报上姓名的男子，翻身下床，立于几具尸体之间。

杨卿本趁机搭话：“复元？好名字。”

太司懿对这般溜须拍马之词置若罔闻，神色骤然严肃：“目前已有四人遇害，除文花与李如达外，其余二人身份未明。容我将案情梳理清楚：第一桩命案，受害者为一男一女，死于房事之中。先是迷药致晕，后以毒药毙命。死亡时间在酉时，即我进城前后，约莫一个时辰内。”

“我能打断一下吗？”

一道陌生却又带着几分熟悉感的声音响起。太司懿转身，目光投向韩复元：“你有何补充？”

韩复元拱手道：“回神探，第一桩命案中那名被毒死的男子乃外地人，姓王，名唤王为。”

杨卿本立刻借题发挥，斥责道：“你区区一个幕友，怎敢打断神探说话？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太司懿却摆手笑道：“无妨。倒是奇怪，开封府衙并无此人档案，你从何得知？”

韩复元单手提起三尺长剑，淡淡吐出三个字：“锦衣卫。”

太司懿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也就是说，你来自京师！”

“出身何处无可奉告。先把话听完，可好？”

“继续。”

“王为进入开封不久，便去寻了一人。据锦衣卫密档记载，此人是王为的同窗，自幼赤膊相交，情同手足。”

杨卿本好奇心起：“若你所言属实，那文花与王为又是如何结识的？”

太司懿微微点头，认可了杨卿本的质疑，随即目光转向韩复元。

“档案中并无记载。”韩复元眼珠微转，故作无奈道，“神探，此事在下确实无法回答，深感抱歉。”

“不可能。”太司懿断然否定。

杨卿本一脸困惑：“怎么了？”

太司懿抬手一拍桌面，声音提高了几分：“王为的名字能出现在锦衣卫的密档中，说明此人绝不简单。再者，四具尸体的肩头皆有荷花图案，暗示他们源自同一处所或同一组织。”

杨卿本追问：“那我们该如何查下去？”

太司懿陷入沉思，屋内气氛再次凝重。

此时，韩复元再次插话：“两位大人，在下以为，不妨先从青楼老鸨入手。正是她将文花一手捧红，其中必有蹊跷。”

杨卿本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言颇有见地。让你屈居幕友之位，确是暴殄天物。过两日，我便向马尚大人举荐你。”

韩复元抱拳行礼，待放下双手时，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

一旁的太司懿却并未因这融洽的氛围而放松，自听到韩复元的提议后，他便陷入沉思，怀疑自己此前的调查方向是否出现了偏差。片刻后，他沉声开口，梳理起案情：“第二桩命案，死者名为李如达，乃是镇守边疆的武将。其尸身被悬挂于孔门之上，颈骨断裂，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扭断。死亡时间推定为戌时，即我抵达孔门前约六个时辰内。”

杨卿本与韩复元闻言，皆默默点头。

太司懿目光转向杨卿本，继续说道：“紧接着便是第三桩命案。一名少女遇害，发现者正是你与巡夜的衙役，时间点恰在巡逻期间。”

杨卿本再次点头示意。

“少女的死亡时间在子时，也就是宵禁刚过不久。因我与朱臻刚从青楼出来，对此时刻印象极深。”太司懿解释道。

杨卿本一边点头，一边似笑非笑地瞥了太司懿一眼。

太司懿立刻察觉到了那抹戏谑，连忙摆手澄清：“诸位莫要多想，我与朱臻乃是去查案，并非寻欢作乐。”

杨卿本朗声笑道：“我自然信得过您。”

韩复元则始终沉默不语，神情冷峻，显然心思完全未在此类八卦之上。

此时，杨卿本踱步至义庄门口，抬头望向夜幕低垂的天空，对韩复元说道：“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歇息吧。”

韩复元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去，身影逐渐融入夜色之中。

待韩复元走远，杨卿本收回目光，转头问道：“神探，您觉得我招来的这个新人如何？”

太司懿评价道：“思维敏捷，洞察力强，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杨卿本大笑：“当真？莫不是在哄我开心？”

太司懿郑重地点了点头：“绝非戏言。只是此人傲气太盛，锋芒毕露，恐怕难以久容于衙门之内。”

杨卿本双手叉腰，长舒一口气：“我就知道您后面准没好话。行了，既然‘老头’不在，我也去休息了。”

待杨卿本离开，四周重归寂静。太司懿对着黑暗处问道：“您觉得这名叫韩复元的年轻人，究竟如何？”

黑暗中传来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他的目标，本就不是我。”

太司懿苦笑一声：“大伯，我是让您评价此人，而非判断敌友。”

那位被称为“大伯”的仵作走到义庄门槛前，驻足片刻，随即又隐入深邃的黑暗之中，只留下太司懿略显尴尬地站在原地，匆匆道了一句：“大伯，再见。”

离开衙门约莫半个时辰，行至一处偏僻岔路口，太司懿心中警铃大作。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一直有人跟踪，若再不做反应，恐遭暗算。

他停下脚步，大声喝道：“兄台，可否现身一叙？希望能让我手脚俱全地回去。”

“说那话。”

简短的三个字回应，让太司懿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当即试探道：“青龙？莫非是皇上派你来取我项上人头？”

“非也。”

黑暗中走出一人，语气冷硬：“我来提醒你，千万小心韩复元，此子极度危险。”

太司懿皱眉追问：“有何依据？”

青龙沉默不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太司懿转过身，直视对方：“近日发生的三桩命案，众人皆无头绪。然而韩复元一出现，我便得知了那名被毒杀男子的姓名，是叫王为。因此，无论韩复元身份为何，只要他愿意协助办案，我便不会揭穿他的来意。”

两人面对面站立，气氛凝重。突然，青龙身形一晃，向后一跃，轻飘飘地落在左侧屋檐之上。

太司懿仰头锁定对方的身影，问道：“还有何事？”

青龙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在你离开京师不足一日，宫内几名太监突发叛乱，已被我镇压。验尸时发现，死者左肩均印有一朵荷花图案，清晰可辨。”

太司懿低头沉吟片刻，再次抬眼看向屋檐上的青龙：“带头者是谁？”

“大内总管。”

太司懿深吸一口凉气，心头巨震，脱口问道：“皇上有何旨意？”

青龙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神色肃穆地吐出四个字：“一查到底。”

太司懿心中犹豫，毕竟自身尚有要事缠身，但面对皇命，只能拱手道：“遵命。对了，青龙，我们几人的罪名，何时能够洗清？”

话音未落，只听“唰”的一声轻响，青龙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掠去，瞬间消失在屋檐尽头，只留下太司懿一人伫立风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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