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证人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待太司懿回到客栈时，更漏已指向夜半三更。他伫立在敞开的窗棂前，清冷的夜风卷起衣角，却吹不散眉宇间的凝重。

“还不肯睡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破空而来。太司懿侧首探看，只见隔壁房间的窗台边，孔泶正趴在那里，两人之间不过十丈之遥。见太司懿望来，孔泶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与关切：“神探，我并非有意打扰。只是见你如雕塑般僵立许久，想同你聊聊，不知可否宽恕我的冒昧？”

太司懿嘴角微扬，淡然一笑：“何谈原谅？你看，今夜的月色甚好，可曾留意？”

孔泶一愣，顺着太司懿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轮冰轮高悬，恰好卡在远处飞檐的翘角之上，清辉洒落，静谧而苍凉。

太司懿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四条人命，转瞬即逝。我却只能在此呆立沉思，这般无能，怎配得上‘神探’二字？”

孔泶望向左侧，虽已看不见太司懿的面容，却能听出其中的自责，连忙宽慰道：“我虽不通刑狱之术，但也读过些许杂书，深知命案侦破之难，犹如大海捞针。你又不是神仙，理清真相自需时日。务必振作些……喂，还在听吗？”

难得听到这般真挚的鼓励，太司懿再次探出身子，学着孔泶的模样趴在窗台上，神色缓和了几分：“多谢。”

“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

太司懿遥望孔泶的方向，轻轻摇头：“无事。我不会再迷茫下去。这桩命案，我必破之。信我。”

卯时初刻，天光微熹。太司懿与孔泶不约而同地出现在客栈一楼大堂。刚跨出门槛，后院便传来阵阵金铁交鸣之声，刀剑挥舞的风声呼啸而过。

太司懿脚步未停，低声解释道：“动静如此之大，定是朱臻在与朱小将切磋。此时不宜打扰，我们直接去办案。”

孔泶紧随其后，疑惑问道：“这般笃定？”

太司懿颔首，目光锐利：“此刻跟随我去擒拿凶手，是最明智的选择。毕竟，绝大多数百姓仍沉浸在梦乡之中，正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孔泶瞥了一眼空旷的长街，晨雾弥漫，行人寥寥，不禁点头：“确实……街上竟无几人。”

太司懿大步向前，身后脚步声紧紧相随。他沉声道：“无论凶手如何隐匿行踪，只要做过，必留痕迹。”

话音落下，二人登上一辆马车。车轮滚滚，不足半个时辰，便已驶出城门。

城外是一片茂密的林地，一条荒径蜿蜒至尽头。因鲜有人迹，野草肆意生长，几乎淹没了路面。此情此景，与太司懿出发前的推演分毫不差，凶手往往栖身于僻静之处，以掩人耳目。

强压下心中的冲动，太司懿逼近路边的一座木屋，冷笑道：“还弄了个两室一厅的格局，这凶手的心倒是够大的。”

孔泶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声音道：“门口并无农具，不似农户人家。神探，你确定凶手就藏匿于此？真的在里面吗？”

“附近并无其他户籍登记。”太司懿死死盯着木屋周围的栅栏，眼神凛冽，“莫要分神！”

孔泶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请放心，我岂会掉以轻心？除非……凶手根本不在屋内。”

太司懿迅速审视着木屋结构：长方形屋舍，仅有一处出入口。此刻他与孔泶所站之位，恰好封锁了栅栏门与正大门，形成了合围之势。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栅栏门，踏入院内。然而，屋内死一般的寂静让他心中生疑：“屋内为何毫无动静？难道凶手早已潜逃？还是说……大门紧锁？”

孔泶面露茫然之色，正欲转头询问，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司懿眉头紧锁，不悦地转身，只见杨卿本与韩复元已站在栅栏之外。孔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杨卿本满脸喜色，高声喊道：“神探！我终于查清了那名少女的身份，您要不要听听？”

太司懿断定木屋内无人居住，便索性在院中的石椅上坐下，示意他们进来。

杨卿本快步上前，说道：“那名被挑断手筋脚筋的少女名为叶妮，乃是叶家的千金。一个月前，叶妮携丫鬟外出，途经一家古玩店时，被几名黑衣人掳走。这一个月来，叶家从未放弃寻找，但一直秘密进行，未曾张扬。”

“为何如此低调？”太司懿反问。

话音刚落，左侧栅栏外走来一名男子。此人身材高瘦，肩扛一把钉耙，满面尘灰泥土，脚下那双布鞋早已破烂不堪。

孔泶受惊，下意识退至太司懿身侧。

杨卿本与韩复元分别向两侧避让，让那男子进入栅栏院内。男子一边走向自家大门，一边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太司懿：“您便是那位神探？”

杨卿本呵斥道：“放肆！怎可对神探如此无礼？快放下钉耙，洗漱干净再来作证！”

男子唯唯诺诺地点头，进屋随意拍打了几下身上的尘土，泥屑杂草并未脱落多少，便匆匆返回院中。

杨卿本上前一步，补充道：“神探，叶妮被掳当日，随行的丫鬟也一同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太司懿挑眉：“这些情报，也是从锦衣卫那里得来的？”

“正是。”韩复元站在右侧，手指轻抚着修补过的栅栏缝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有何不妥？”

听着二人一问一答间暗藏的机锋，杨卿本笑了笑，朝屋内喊道：“动作快些！磨蹭什么？我们还要赶回去复命呢！”

男子慌忙跑回院子中央。太司懿打量着他依旧脏污的衣衫，无奈地摇了摇头：“今日我们来此的目的，想必你心中已有数。说吧。”

尽管太司懿语气平和，那男子却依旧畏缩不前，双膝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杨卿本大声喝道：“案发当晚，你不是很勇敢地跟我去见神探吗？如今神探亲临，你还犹豫什么？赶快如实招来！”

与此同时，韩复元左手按在剑柄之上，右手紧贴腰际，蓄势待发。

“您……您真的是神探？”男子颤抖着再次确认。

“哪来这么多废话！”杨卿本怒骂一声，抬脚踢向男子的膝弯内侧，“他不是，难道你是？”

太司懿微微抬眼，冷冷道：“杨捕快，你退下。”

杨卿本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行礼，退至韩复元身旁，二人并肩伫立在栅栏前，宛如两尊门神。

太司懿目光如炬，直视那男子：“你看见凶手了吗？”

男子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仿佛要将那晚的记忆从脑海深处硬生生拽出。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笃定地说道：“确凿无疑。当时我正叫卖货物，接过一枚铜板后举至半空查验。透过方孔钱那正方形的空隙，我瞥见一道黑影从孔门跃上屋檐，足尖轻点瓦片，身形如鬼魅般向前掠去，转瞬便消失在美食街的夜色尽头。”

太司懿目光微凝，追问道：“可曾看清那人的面相？”

男子摇了摇头，神色懊恼：“并未看清。我与那孔门相距甚远，视线受阻。”

杨卿本适时插话，语调轻松却透着锐利：“虽未见其面，但凶手的衣着打扮，总该有些印象吧？”

太司懿闻言，右手轻搭在身侧冰凉的木桌上，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捕快，这一问，倒是切中肯綮。”

杨卿本咧嘴一笑，那是受褒奖后毫不掩饰的得意。一旁的韩复元始终沉默不语，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偏移，落在静立于太司懿身侧的孔泶身上，若有所思。

孔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而平静：“你还记得，凶手身着何种款式的衣物吗？”

男子挠了挠头，努力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着线索。

杨卿本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戏谑地看向孔泶，笑嘻嘻道：“没想到孔家千金竟也精通勘验之术？若有人能娶回家中，日后游历四方，有红袖添香共破奇案，岂不快哉？可惜已嫁人。”

太司懿心中那块悬石落地一半，闻言不禁莞尔。

因男子家中并无笔墨纸砚，杨卿本只得亲自跑了一趟衙门取来。待他气喘吁吁地返回，将文房四宝置于桌上，一边灌着凉水，一边调侃道：“画吧，我倒要看看，你能画出个什么名堂来。”

太司懿起身，示意一直站立的男子落座。

面对这位身形高瘦的证人，孔泶敛去笑意，神情肃穆：“你口述，我作画。”

杨卿本瞥了一眼身旁的韩复元，压低声音道：“莫要打扰，我们退后些。”

听到提醒，太司懿下意识地挪动脚步，脚下恰好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此时的孔泶心无旁骛，左手轻轻提起右袖，以免沾染墨渍，右手持笔蘸墨，眼神专注而澄澈：“想起来了吗？”

男子迟疑片刻，再次摇头。

然而，太司懿的目光却未曾离开孔泶。她那份临危不乱、凝神静气的模样，竟让他一时失了神，全然忘却了脚下那块松动石板的隐患，无论那是真实的危机，还是虚惊一场。

院落中，不知何处飘来浓烈的烟草味，混杂着墨香，弥漫在空气里。

孔泶收回右手，下意识以袖掩鼻，却见砚台中墨色渐浑，便不再犹豫，提笔饱蘸浓墨。

就在此时，男子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未戴梁冠！上身短袄，下身长裙，乃是一件圆领袍，腰系绸带。胸前与背后皆有补子，绣有花纹，但因天色昏暗，看不清具体纹样！”

孔泶笔走龙蛇，勾勒出衣袍轮廓，同时轻声确认：“可是这般样式？”

男子眼中闪过确定之色，用力点头。

杨卿本指着纸面追问：“发型呢？”

男子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孔泶并未停笔，纤细的笔锋轻轻晕染出圆形衣领与腰间束带。男子听得见杨卿本的追问，却听不清孔泶的低语，下意识转向太司懿求助：“神探，我……”

太司懿含笑示意：“尽力回忆即可。不过，我也有一惑，你可曾看清凶手脚上所穿之鞋？”

话音未落，孔泶突然抬头，语气笃定：“应是短靴。”

男子惊愕不已：“姑娘何以得知？”

孔泶垂眸，笔尖在下裳末端仔细描绘出一双短靴的形态，墨色淋漓。

太司懿扫过桌面，淡淡解释道：“她是由上衣绸带的质地与系法，推断出此人身着官服或富家服饰，进而推测其足下必配短靴，而非草履或布鞋。”

杨卿本与男子恍然大悟。

韩复元在一旁微微颔首，赞道：“姑娘心思缜密，竟能由衣着推断出凶手家境阔绰，佩服。”

孔泶轻舒一口气，却不敢大意，目光再次聚焦于上衣补子处。脑海中忽现一抹淡雅意象，她手腕轻转，迅速在补子处添上几笔。

笔锋未停，男子探头细看，顿时大惊失色：“对！就是这花纹！身前身后的补子竟是荷花！姑娘竟真的画出来了！”

孔泶放下毛笔，神色从容，微微一笑：“请过目。”

她的声音清越，在院中回荡。太司懿与杨卿本对视一眼，先让男子再次确认。

纸上赫然呈现一件衣袍：上衣短而下裳长，圆领设计，腰束绸带。前胸补子为清晰的荷花图案，后背因视角所限留白，下裳处一双短靴简洁有力，并无多余纹路。

杨卿本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可是此物？”

画作与记忆严丝合缝，男子吓得浑身一颤，随即抹去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分毫不差……正是这套着装。大人，我已全盘托出，那凶手……会不会回来杀我灭口？”

孔泶温言安慰道：“你并未见过他的真容，对他而言，你并不构成威胁。”

男子半信半疑，踉跄着退回屋内。

此时，杨卿本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画像，反复端详，随后递向太司懿：“神探，此物……”

太司懿却摇了摇头。

杨卿本不解：“您不要？”

太司懿笑道：“赠予你了。”

杨卿本眼睛一亮：“也就是说，衙门有了排查凶手的铁证，可以挨家挨户搜捕了！”

韩复元却在此时插话，语气沉稳：“自然可以。但当下的重中之重，是查明凶手究竟是如何将李如达将军约出府外的。神探，我说得可对？”

太司懿终于迈开步子，向前走去，神色凝重：“言之有理。对了，李如达的妻儿如今何在？”

杨卿本摇头：“不在府中。”

“无法证实李如达离家的确切时辰，此事颇为棘手。等等，你之前提及，白日曾有人目睹李如达现身，那证人现在何处？”

“乃是开封城中的一位普通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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