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凶手

太司懿特意选了一辆狭小的马车，空间逼仄，实在容不下杨卿本与韩复元二人，只得让他们徒步折返开封。

待一行人踏入城门，日头已至巳时，临近午膳之期。孔泶无心用饭，径直前往布庄打探消息。她步履匆匆，未行几步，一家装潢雅致的布庄便映入眼帘。她敛去急躁，姿态端庄地跨入门槛，轻声问道：“有人吗？”

屋内右侧垂着一道珠帘，帘拢微动，一位年约不惑的男子掀帘而出。他目光微凝，诧异道：“稀客，孔家千金怎会亲临寒舍？”

“不必声张。”孔泶压低声音，神色肃然。

掌柜点头应允，目光却落在孔泶身后那陌生男子身上，疑惑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不知是何人？”

“无需多问。”孔泶语调骤冷，单刀直入，“近日可有人来定制衣物？”

“并无此事。”

孔泶眉头紧锁，正色道：“掌柜的，还请仔细回想！”

掌柜陷入沉思，目光无意间扫过柜台一角，忽然想起什么：“定制虽无，但确有一名男子买走了一条腰带。”

“可是绸缎质地？”

掌柜一边回忆当时情景，一边踱步至柜台后翻找。见对方动作迟缓，孔泶心中焦灼，音量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掌柜的，劝您莫要隐瞒。若被我发现有所保留，我身后这位神探，恐怕就要请您去衙门喝茶了！”

闻言，掌柜顿时慌了手脚，在一堆布料中慌乱翻找：“我招！您看，可是这条腰带？”

孔泶定睛一瞧，颔首道：“正是。既是他亲手购买，您定看清了他的容貌。”

掌柜摇头之际，目光怯生生地瞥向孔泶身后。只见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手持折扇，气度不凡。太司懿察觉到店主的打量，眸光微亮，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掌柜触及那深邃的目光，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脸上浮现出惧色。

孔泶不解，追问道：“这不可能！您与他相距甚近，岂有看不清面容之理？”

掌柜颤声道：“他……戴着面具。”

孔泶面露惊愕，随即指向自己的双足，急切问道：“那他脚上穿的，可是短靴？”

见她神情激动，掌柜下意识后退一步。孔泶猛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剑拔弩张的模样有些失礼，遂欠身行礼，歉然道：“方才情急，多有冒犯，掌柜莫怪。”

身后传来太司懿温润的声音：“你做得没错。人命关天，换作是谁都会心急如焚。”

一前一后的站位，加之这一番默契互动，让掌柜恍惚间觉得这两人竟是般配得紧。正当他心生做媒的念头时，孔泶再次开口：“除了腰带和鞋履，您可看清了他上衣的纹样？”

“荷花。”掌柜答道。

太司懿立于离门最近处，顺势接话：“领口是何样式？”

“回神探，是圆领。”

孔泶猛地抬头，目光锐利：“掌柜，您如何知晓他的身份是‘神探’？”

掌柜一愣，讪讪道：“方才您不是提及，若我隐瞒，便会被这位神探带去衙门么……”

孔泶脸颊微红，尴尬地避开太司懿与掌柜的目光。

太司懿并未在意，转而问道：“既然戴着面具，你可曾估摸出他的年龄？”

“二十岁上下。”掌柜迅速回答。

孔泶望向门外：“他从哪条街离去的？”

掌柜走出店门，先是指了指左边，旋即又觉不妥，改指右边。见他犹豫不决、语焉不详，孔泶心中无奈，索性不再追问，转身离开布庄。

街道上人来人往，孔泶正搜寻凶手踪迹，前方忽现两张熟悉的面孔。朱小将与朱小君停下脚步，见到太司懿就在孔泶身侧不远处，异口同声地问道：“神探就这么跟着您？”

孔泶点点头，转身招呼道：“人既齐了，便先用些饭菜吧。”

太司懿步履悠闲，率先走向旁边的食肆。落座后，孔泶满脸疑云地看着朱小将和朱小君：“你们为何不随我们一同办案？”

朱小君低垂着头，面色绯红如纸。朱小将则笑道：“有二位在此，我等便不多事了。”

听出话中有话，太司懿轻摇折扇，打断道：“雏鸟羽翼渐丰，笼子自然是关不住了。”

孔泶瞥了一眼羞赧的朱小君，莞尔一笑：“原来如此。”

正值谈笑间，食肆掌柜毕恭毕敬地来到桌边候命。太司懿吩咐道：“随意炒几样小菜，越快越好。”

“好嘞！”掌柜应声退下。

太司懿将折扇置于案上，缓缓伸出左手提起右袖，动作行云流水，随后右手执壶，轻柔地为众人斟茶。孔泶微微一怔，好奇问道：“神探，你出身大户人家？”

太司懿朗声一笑，摇头道：“并非如此。别看我平日不拘小节，行事却讲究细致。日后你自会慢慢了解。”

孔泶不再多问，随之轻笑，声音虽小却透着信服：“那便好。毕竟百姓口中的‘神探’之名，绝非虚言。”

话音未落，太司懿耳廓微动，捕捉到一道刻意隐藏内息的脚步声。他霍然起身，身形如电，朝二楼疾驰而去。

孔泶只觉眼前一花，对面凳上的太司懿已消失无踪。朱小将在楼下高声喊道：“神探，您去哪？”

疑问声渐远，太司懿已至二楼。他环顾四周，试图锁定那名隐藏高手。忽然，背后杀机凛然，太司懿迅疾转身，手中折扇横于胸前，化作一道屏障。

“哼。”一声冷笑响起。

太司懿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只见窗边立着一名戴面具的男子，其衣袍上的圆领与荷花纹样，竟与孔泶描述的一模一样。此人正是凶手！

为免暴露自身底细，太司懿左手虚抓，却未抓实。那面具男子右脚猛蹬窗棂，身形腾空，如燕般掠出窗外，直冲天际。

太司懿喝道：“有本事别用轻功！”

“哈哈哈……”狂笑声从窗外正上方传来，回荡不绝。

太司懿心急之下探出身子：“怕了吗？”

话音刚落，那面具男子竟从空中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一棵柳树的梢头。纤细的柳枝竟未弯曲分毫，足见其轻功已臻化境。

太司懿立于窗前，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倏地展开折扇，故作镇定地凝视着树上的男子。

“想知道我是谁吗？”男子抬手轻抚面具，却并未摘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挑战。

韩复元步履匆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径直扑向窗边，声嘶力竭地喊道：“神探！此人便是那三桩命案的真凶，请您速速将其缉拿归案！”

窗外枯枝之上，那戴面具的男子缓缓放下原本扣住面罩的左手，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原来，是在等救兵。”

韩复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快意：“这次看你往哪里逃！万万没想到吧，站在我身侧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神探！你已无路可退！”

面具男子轻轻摇头，目光越过韩复元，落在那位始终沉默的青年身上：“你不妨问问这位‘神探’，他可会武功？”

韩复元一愣，随即看向身旁的太司懿。见太司懿神色未变，韩复元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不管三七二十一，冲着窗外怒吼：“废话少说！有本事你倒是不跑啊！”

话音未落，太司懿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他在权衡，在挣扎开封并非京师，并无靠山庇护，若此时暴露身怀武艺的秘密，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此时，杨卿本也气喘吁吁地赶至二楼，指着窗外破口大骂：“滥杀无辜，你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太司懿并未回头，只是警惕地扫视身后楼梯口，沉声道：“杨卿本，韩复元，稍安勿躁。缉拿此等高手绝非易事，需从长计议。”

楼下厅堂内，孔泶瞥了一眼身旁的朱小将和朱小君，好奇问道：“楼上吵得如此厉害，可知所为何事？”

朱小将对着孔泶淡然一笑，安抚道：“无妨，许是神探与那人起了争执。不必担忧，神探必胜。”

孔泶听着解释，却疑虑地摇了摇头。一直沉默寡言的朱小君突然开口，语气凝重：“您千万莫要上楼。”

孔泶下意识抬头望向天花板，若有所思：“并无灰尘落下，看来确实只是在谈事，并未动手。”

朱小将暗中瞄了朱小君一眼，压低声音调侃：“这姑娘这般好骗？”

朱小君并未反驳，只是面无表情地静立一旁，默认了他的说法。

二楼对峙依旧。韩复元瞪大了眼睛，不解地问：“神探，您为何如此缺乏信心？”

太司懿未答，只是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窗外的面具男子。

“因为他不想暴露自己。”面具男子的声音随风飘来。

韩复元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司懿：“抓凶手而已，您有何秘密需要隐藏？”

太司懿强压下心头慌乱，故作镇定地挤出一丝笑容。

窗外，面具男子抬起右手，刀锋轻挥，恰好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叶片无声滑落，刃口寒光隐现。

孔泶在楼下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目光紧锁楼上。

“还要不要抓我？”嚣张的质问声再次传来。

杨卿本怒目圆睁：“抓！”

“谁来抓？到底有没有人敢上来？”面具男子一边收刀入鞘，一边戏谑地问道。

“他！”韩复元指向身边的太司懿，急切催促，“神探，快动手啊！”

“哈哈哈……”面具男子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

“有何可笑？”韩复元皱眉问道。

面具男子止住笑声，隔着窗户遥遥看向太司懿：“小子，你问他，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抓我吗？”

“为何不敢？”韩复元反问。

“因为，他还不想让自己暴露在阳光之下。”面具男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太司懿缄默不语，视线缓缓移向庭院深处。

“神探，他所说可是真的？”韩复元耳边响起疑惑的声音，太司懿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面具男子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犹豫，笑道：“如今并无外人在场，小子，你就不好奇吗？这名‘神探’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韩复元闻言，低头沉思。

面具男子看在眼里，突然仰天长啸，声震屋瓦。

韩复元握着手中的三尺长剑，喃喃自语：“他不出手，这可如何是好……”

“我可以走了吗？”面具男子轻描淡写地问道。

杨卿本咬牙切齿，恨声道：“慢着！你为何下此毒手？足足四条人命！”

面具男子举起手中长刀，随意把玩着，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我不告诉你。”

杨卿本暴怒：“神探，这次请别拦我，我定要撕烂他的嘴！”

说罢，杨卿本欲冲上前去，却觉一股若有若无的刀气扑面而来，直逼地面，伴随着一句冰冷的“随时恭候”。

预想中的阻拦并未出现，杨卿本侧头一看，太司懿竟纹丝不动。他只得恨恨作罢：“算你走运！若非有幕友拦着，你早已死了上百回！”

面具男子转身，背对窗户。确认身后无人追击后，他右脚轻点，踏上一根纤细的柳枝。柳枝微颤，人影已随风而去，消失无踪。

见凶手遁走，韩复元满脸错愕：“神探，为何放走真凶？”

太司懿闭口不言。

韩复元追问不止：“您就如此惧怕秘密曝光？”

太司懿依旧沉默，缓缓转过身。只见楼梯口处，孔泶伫立良久，身后跟着朱小将与朱小君。三人面上，皆是一片难以掩饰的疑惑与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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