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员外

日影西斜，未时的更鼓声隐隐传来。

衙门后院的档案房前，韩复元独坐于石阶之上，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看来，这罪名还不能轻易扣在他头上。”

杨卿本垂头丧气地杵在一旁，心神恍惚，并未听清韩复元的低语。韩复元忽觉失态，猛地起身，瞬间收敛了眼中的焦虑，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纠结的人并非自己。

与此同时，开封城内的长街，太司懿、孔泶、朱小将与朱小君四人正匆匆而行。

太司懿回首望向身后，神色凛然：“那凶手不仅公然暴露行踪，更在我等面前极尽嚣张。诸位切记，下次交锋，务必夺回主动权！”

孔泶微微颔首，却话锋一转，重提旧事：“神探，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朱小将自幼跟随着太司懿，当然相识相知，虽后来独自闯荡江湖，归来时已是阅历丰富的弱冠少年，但他深知太司懿为人，此刻忍不住出言维护：“姑娘，请你切莫听信凶手的挑拨离间之语。我们是一体的，岂能因外人言语而生隙？”

孔泶闻言，面露愧色。想到自己竟不如这位年少十九岁的少年顾全大局，她低下头，神色中满是反思。

太司懿瞥了朱小将一眼，语气缓和：“罢了，旁人不知底细，心生疑窦也是常情。”

“也是。”朱小将应声道。

太司懿目光转而直视孔泶，神情严肃：“虽已知晓凶手衣着，但其面容依旧成谜。这三桩命案悬而未决，百姓人心惶惶，每晚睡前必反复查验门窗是否锁好，此乃大患。”

“怎么办？”

孔泶的话音未落，太司懿脑中灵光一闪：“等等，我竟忽略了一处关键！叶妮被掳走当日，随行的丫鬟也随之失踪。如今，我们便去叶府一探究竟。”

孔泶点头：“可行。”

朱小将护着朱小君在前引路，问道：“神探，您认得路吗？”

“不是还有我在嘛。”孔泶自信一笑。

半个时辰后，一座高门大户映入眼帘。门前石狮子威严耸立，两名家丁持棍站岗，气势森严。

朱小将不顾阻拦，大步踏上台阶，喝道：“叫你们家主出来！”

“何人敢在此撒野？”两名家丁伸手欲拦。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朱小将怒火中烧，指向太司懿，“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神探，‘玖局’之名，你们可曾听过？”

眼看隐私即将曝光，太司懿轻咳一声，示意朱小将适可而止。

朱小将心领神会，后退一步，敛去剑拔弩张之气，沉声道：“你们家小姐已在开封城楼被发现，惨遭毒手，手筋脚筋皆被挑断。还不去通报主子？难道连尸体都不想要了？难道不想缉拿真凶了吗？”

两名家丁闻言一愣，随即左侧家丁向右侧同伴使了个眼色，二人同手同脚地慌乱打开大门。

穿过幽深的长廊，透过隔扇，只见一名年约不惑、鬓角微霜的男子正颓然坐在桌旁。

朱小将带着朱小君穿过长廊，径直问道：“您是叶妮的父亲？”

“是。”男子回答得慵懒而麻木。

孔泶无心与其多言，目光扫向右侧厢房。朱小将却意难平，怒道：“令媛惨死，你这做父亲的，竟还有心思在此饮酒作乐！”

男子面色憔悴，身形摇晃地站起身，突然挥手将桌上饭菜扫落在地，嘶吼道：“我比谁都痛苦！你们真的懂吗？！”

太司懿上前一步，语气镇定：“节哀顺变。”

朱小将抱拳致歉：“在下以为您尚不知情，多有冒犯。请问，您何时收到的消息？”

男子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指向门口：“一个时辰前。”

太司懿目光下移，瞥见地面上若隐若现的脚印，心中暗惊：那是熟悉的痕迹。他淡然道：“看来我是老了，竟比不上韩复元那小子，动作倒是快得很。”

男子虽醉意朦胧，听得这没头没尾的话，却露出一脸钦佩之色。

一旁的孔泶仍在观察，发现西厢房大门紧锁，窗户也封得严严实实。

太司懿缓缓道出推理：“凶手杀害叶妮，却未行玷污之事。据此推断，凶手乃是受过重金雇佣的专业刺客。动机，已然清晰。”

男子泪流满面，脚下无意识地踢着桌腿。

“即便砸烂这满屋器物，也寻不出凶手。你需要冷静。”太司懿继续说道，“叶妮深居简出，被你保护得极好。凶手定是精心策划，收买内应丫鬟实施绑架。事成之后，丫鬟携款潜逃，或许在半路便被凶手灭口。”

男子踉跄着走到长廊台阶坐下，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挥了挥，喃喃道：“都是报应……”

太司懿转身道：“此乃推测，并无确证，阁下不必过于介怀。”

朱小将一脸茫然，看看台阶上的男子，又看看太司懿：“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此时，孔泶已移步至西厢房门前。

男子猛地站起：“那是小女的闺房！姑娘，你要做什么？”

孔泶停在门槛前，好奇问道：“叶妮可有心上人？”

“没有。”

孔泶凑近窗纸，透过缝隙向内窥视，问道：“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曾接触过三教九流之人？”

男子低头沉思，回顾十余年往事，最终摇了摇头。

朱小将与朱小君静立桌旁，未再多言。

孔泶倏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男子：“经仵作验尸，叶妮右肩之上，印有一朵荷花图案。此事，您可知晓？”

男子满面惊愕，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那丫头是我一手养大的，怎会有这般胎记？我竟全然不知！”

孔泶双手举至半空，忽觉姿态过于激越，遂敛去锋芒，换上一副谦和的笑意：“员外误会了。方才在下所言，乃是叶妮肩头印有一朵荷花图案。那并非画上去的纹饰，亦非您臆想中的寻常胎记。”

太司懿并未插言，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孔泶，那探究的神情比当事人还要急切几分。孔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视线，顿感窘迫，侧身回避，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

太司懿察觉自己的失态已被识破，随即缓过神来，大步走向孔泶，脸上堆满了赞赏的笑容：“厉害！幸亏将你带在身边，这办案的洞察力当真极强。”

孔泶下意识地将手贴在滚烫的左颊，心中羞赧难当——这已是他第二次因受到夸赞而如此失态。

太司懿伫立原地，目光紧随孔泶缓缓转身的动作，脚下却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就在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彼此眼中的神色骤然凝固，异口同声地喝道：“凶手还在开封！”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街道上，杨卿本带着韩复元酒足饭饱，正朝衙门方向踱步而去。

韩复元沉声道：“此前答应你的事，我自会兑现。”

杨卿本闻言，回头挑眉问道：“你当真来自京师？”

韩复元笑而不语，神色莫测。

“不论真假，眼下我们该当如何？”

“首要之务是锁定凶手的藏身之处，必须缩小排查范围。”韩复元目光微凝，“依我看，应重点排查那些人迹罕至的荒宅旧院。”

杨卿本脚步加快，难掩面上的兴奋之色，转身赞道：“果然聪慧！看来将你安插进衙门，确是一步妙棋。”

韩复元面色一正，肃然道：“此刻并非庆功之时，当务之急是迅速行动。”

“说得对。”杨卿本收敛笑意，神情变得严肃，“你往东边查，我去北边，西面与南面则交由衙门差役负责。此计如何？”

韩复元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回到衙门，杨卿本将这一部署禀报给马尚，即刻获得首肯。众人领命而出，誓要掘地三尺，找出真凶。

此时，太司懿领着孔泶转入一条幽深小巷。跟在身后的朱小将与朱小君心中忐忑，只觉路径偏僻，似是迷了路。

巷中寒风扑面，虽搅乱了太司懿的思绪，但他那双敏锐的耳朵却捕捉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轻捷飞快，时而跃上房顶，时而落于地面，显然来人轻功不凡。

太司懿抬头望去，只见孔泶身旁的墙壁上，一道黑影倏然停驻，立于瓦片之上，原本嘈杂的脚步声瞬间消失。

孔泶虽不懂武功，却本能地感到一股凛冽的杀气逼近。这股寒意令他汗毛倒竖，记忆瞬间被拉回十四年前——那是他初次在凉亭等候未婚夫时，曾有一名醉汉企图调戏，也是这般杀气骤现，吓得那醉汉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太司懿目光如炬，盯着墙头那人问道：“韩复元，你身为衙门幕友，本该处理文案，为何出现在开封城东？”

韩复元拍了拍大腿上的尘土，嬉笑道：“不过是练习轻功罢了。”

太司懿瞥了一眼他满是泥泞的鞋履，冷声道：“尽是泥土，你确定不是在练跑步？”

韩复元心头一惊，暗叫不好，面上却强作镇定：“太过入迷，竟忘了脚下有个土坑。”

太司懿神色骤然转冷：“既如此，不妨带上朱小将一同切磋？他的轻功尚显稚嫩，正好向你讨教。”

韩复元左手悄然按在三尺剑柄之上，摇头拒绝，目光警惕地扫向前方。

太司懿递出一个眼色，朱小将心领神会，身形一跃飞上墙壁，抱拳谦虚道：“神探所言极是，在下轻功粗浅，特向衙门幕友请教。”

孔泶愣愣地看着墙上的二人，满心困惑，忍不住开口：“如今这情形，合适吗？”

朱小君也附和道：“是啊！看这架势，倒像是要动手打起来一般。”

太司懿淡然一笑：“不会。”

韩复元深知太司懿意在试探，但此刻受制于人，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孔泶完全不解其中深意，冲着墙上大喊：“快些下来！”

朱小君也跟着喊道：“若是动起手来，定是两败俱伤，届时谁也不好受！”

韩复元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巷底的太司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神探，我在搜寻凶手藏身之处，负责区域为开封东侧，其余三面已有杨卿本与衙役布控。现在，能放我走了吗？”

太司懿嘴角微扬：“早说不就完了。”

“您……”韩复元一时语塞，咬着后槽牙，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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