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花瓶

立于墙隅的孔泶本以为一场恶战在所难免，紧绷的心弦直至看见韩复元拂袖离去，这才悄然松弛下来。

太司懿唇角微扬，折扇轻摇：“我早说过无事，偏你们不信。既已虚惊一场，便该办正事了。咱们分作两路，务必掘出那凶手的藏身之所。”

约莫一刻钟后，二人终于穿过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巷弄。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宅邸，门前长街寂寥，竟无半个人影。

太司懿放轻脚步，缓缓逼近朱红大门，手中折扇始终未曾放下，保持着警惕。随着距离拉近，门环上的细节映入眼帘——那是两枚鎏金狮首，虽工艺精湛，表面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灰。

“此处已是开封城东极处，再往外便是出城之路。”孔泶侧首低语，“神探，何不进去一探？若真是凶手巢穴，咱们岂非撞了大运？”

太司懿驻足凝视那对狮首门环，又透过门缝向内窥探。只见院内方寸之地，三级石阶整齐排列，四角植有幼苗，布局规整。

孔泶凑上前去，探头探脑地向内张望：“你觉得，这宅子真是凶手的窝点？”

太司懿沉声道：“院中洁净无尘，树苗根部不见杂草，显然有人日日打扫。然而门环积灰，说明此家之人极少从正门出入。试想，若有访客见此宅如废弃一般，可会轻易离开？”

“自然会走。”孔泶答道。

太司懿微微颔首，转身之际已贴近孔泶身侧，忽然问道：“你会爬墙吗？”

孔泶一时语塞：“这……”

太司懿莞尔一笑，目光扫向四周。殊不知，就在他们身后的高墙之上，一道黑影静立不动。那戴着面具的男子屏息凝神，正将二人的对话尽收耳底，右手小心翼翼地按在刀柄之上，蓄势待发。

恰在此时，街道右侧忽传来急促脚步声。朱小将与朱小君踉跄跑来，尚未站稳便气喘吁吁地问道：“神探，找得您好苦！您怎会在这等偏僻荒凉之地？”

墙头的面具男子心中一凛，暗忖此刻处境微妙，若是动手恐难脱身，遂收敛杀气，缓缓将刀推回鞘中。

太司懿见援兵已至，觉得时机成熟，双手抵住门扉用力一推。只听“噔”的一声闷响，大门纹丝未动，似有重物抵住。

见状，朱小将上前一步，运足力气猛地一脚踹去。伴随着沉闷的震动声，两扇门扉豁然洞开。一根粗壮的木棍顺势滚落，砸在台阶之上。

太司懿挥手示意孔泶先行入内，自己紧随其后。刚踏入庭院中心，他便仰天大笑起来。

孔泶满心疑惑：“我说对了吗？”

无人应答。孔泶硬着头皮走进宅子，朱小将和朱小君亦紧跟其后。

太司懿行至厅堂门口，见门锁未扣，亦无反锁痕迹。他双手轻推，“咔哒”一声，厅门应声而开。他并未急于迈步，而是伫立门槛之外，目光扫过屋内：半截残烛尚有余温，桌上茶具摆放有序。他探身而入，鼻尖捕捉到一缕异样的幽香。

随后，太司懿直起身躯，细细打量四周。家具、地板、帷幔、墙壁，无一不整洁如初，纤尘不染。他终于迈步入内，走向厅堂左侧。只见中央立柱前，赫然摆放着一只高大精美的花瓶。

孔泶一路紧随，见太司懿在花瓶旁蹲下，急忙追问：“有何发现？”

“李如达。”太司懿淡淡吐出三个字。

“什么！他在哪里？”孔泶面色骤变，惊惧之色溢于言表。

“你看。”太司懿指尖轻点瓶身题诗之处，“送礼之人颇为聪慧，竟将收礼者的姓名隐于诗句之中。”

孔泶低头细看，果然在斑驳的字迹间辨认出“李如达”三字。

太司懿笑道：“孔泶，你猜得不错。今日我们确是撞了大运，本欲寻凶手巢穴，却意外找到了李如达的隐匿之所。”

除了太司懿与孔泶，紧随其后的朱小将与朱小君亦面露喜色。

然而，正当众人欣喜之际，一股凛冽杀气骤然袭来。太司懿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追出院外。

孔泶虽不通武艺，但女子直觉敏锐，高声喊道：“我记得这股气味！正是那日出现在食肆二楼的凶手，快抓住他！”

待太司懿身影消失在院中，朱小将环顾四周，警惕地按住背后宝刀，沉声道：“若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们不可轻举妄动。姑娘，小君，躲在我身后，静候神探归来。”

孔泶与朱小君依言点头，迅速闪至朱小将身后寻求庇护。

另一边，太司懿已追出十里之遥，直至城外荒野。他紧盯着前方戴面具的男子，朗声道：“李如达万万没想到，取他性命的竟是熟人。”

面具男子脚步一顿。

“不跑了？那我便继续说。虽说在府邸不便动手，但你自有办法。在李如达赴约之前，你已将绳索藏于身后。因天色昏暗，李如达并未察觉。”

面具男子转过身，依旧沉默不语。

寒风乍起，枯叶纷飞。太司懿抬手随意抓取一片落叶，看似漫不经心。

对面的面具男子左手紧扣刀柄，以防突袭，右手则捏住一片飘落的枯叶，神情紧绷。

太司懿轻笑一声，把玩着手中枯叶，问道：“还要我说下去吗？”

面具男子微微颔首。

城外树林风声呼啸，吹乱了两人的发丝。

与此同时，宅院内的孔泶、朱小将和朱小君愈发焦虑，正欲走向大门查看情况。

突然，杨卿本带着韩复元大步闯入，口中骂骂咧咧：“算什么神探！竟然发现了李如达的住处，也不通知一声，真把我当外人了？”

朱小将松开按刀的手，长舒一口气：“捕头，您怪罪得是，毕竟我们要保护两位姑娘。”

孔泶嗅到熟悉的气息，转头看向杨卿本与韩复元。此时二人已步入厅堂，而身后大门处，仍不见太司懿的身影。

杨卿本发完牢骚，神色瞬间转为欣喜：“搜查范围虽大，但总算有了结果。”

朱小将点点头，望向杨卿本问道：“您可曾遇到神探？”

杨卿本神色微变，连忙拱手应道：“绝无此事。据本捕查阅衙门卷宗，李如达的户籍地确在京师，且拥有一座气派非凡的将军府邸。令本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开封城内，为何会凭空多出一处他的私宅？”

“莫非是卷宗记录有误？”

杨卿本摇了摇头，眉头紧锁：“断无此理。对了，二位可曾寻得什么蛛丝马迹？”

话音未落，孔泶与朱小君默契地侧身移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身后那只巍峨高耸、釉色深沉的花瓶。

这一细微举动并未逃过韩复元的眼睛。他抬手指向那花瓶，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杨捕头，我看这花瓶有些蹊跷，不如唤几名衙役前来，将其搬走细细查验，或许能发现些什么。”

杨卿本闻言眼前一亮，快步走到孔泶与朱小君身前，看似客气实则强硬地将二人拨开，随即换上一副笑脸说道：“如今你既是开封府的幕友，便辛苦跑一趟腿。去告诉衙门的差役，就说本捕快在开封城东发现了李如达的藏身之处。切记，话要说明白，莫要含糊，明白了吗？”

“且慢！”孔泶面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不屑，强压下心头怒火，故作委屈地说道，“你要搬走花瓶，我并无异议。但这可是我与神探耗费心力寻得的证物，若事后功劳全被你们衙门独吞，未免太过分了吧？”

杨卿本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方才我与这位幕友进门时，并未见着所谓的神探，他此刻身在何处？”

这句话如同火星落入油桶，孔泶心中的怒意更甚了几分。

一直沉默旁观的韩复元见状，瞥了杨卿本一眼，擅自插话打圆场道：“姑娘切莫动气，我们绝不会独吞功劳。杨捕头不过是开个玩笑，千万别当真。”

此时，太司懿忽觉鼻翼微痒，似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但他并未理会，而是径直开口，声音清冷：“接下来，我要还原你是如何杀害李如达的场景。案发之前，约莫酉时左右，李如达已潜入开封，从后门步入厅堂。彼时，他看见你端坐椅上，掌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悠然品茶，这才随手掩上了大门。”

“然后呢？”

“虽不知你用了何种言辞将李如达诱出，但我敢大胆推测，动手之地便在那孔门之上。你立于西侧，李如达自东侧逼近。因视线持平，加之角度巧妙，他未能察觉你袖中暗藏的扇子。后来……”

戴着面具的男子突然打断道：“你如何得知我是从东侧攀上孔门的空隙？”

“因为你利用了李如达的心理惯性。此人自幼生长于战火之中，养成了与敌人正面交锋的习惯，绝不轻易将后背留给对手。”

“哦！”面具男子微微颔首，“如此说来，他在远处便瞧见我立于孔门之上。但因夜色浓重，他看不清我背在身后的左手究竟持的是兵器，还是礼物？我说得可对？”

太司懿轻叹一声：“不错。正因如此，李如达万万没想到，取他性命的凶手，竟是熟人。”

面具男子发出一阵爽朗大笑，随即追问：“推理倒是精彩，那你且说说，我是如何下手杀他的？”

太司懿指尖轻捻，抛出一片枯叶，力道轻柔，缓缓答道：“待李如达登上孔门，立足未稳之际，你伸出右手，瞬间扭断了他的喉骨！”

面具男子伫立原地，目光落在脚边层层叠叠的枯叶上，沉声道：“那我右手中紧握的绳索，又有何用？”

“扭断喉骨后，为了固定尸体并制造悬吊假象，你顺势将尸身吊起。”

与此同时，宅邸之内，杨卿本正焦急等待韩复元带领衙役前来搬运花瓶。

恰在此时，宅外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这花瓶上，可有线索？”

杨卿本听出来者身份，当即单膝跪地，赔笑道：“马尚大人，正是这只高大诡异的花瓶，请您过目！”

马尚冷冷瞥了一眼，挥手道：“来人，速速抬回衙门。”

一群衙役闻声涌入宅内。

韩复元也紧随其后冲入，见孔泶面色阴沉如水，知她不悦，连忙解释道：“马尚大人，这花瓶乃是孔泶姑娘与神探共同发现的证物。”

马尚微微点头，赞道：“本官果然没看错人，这般棘手的命案交给他处理正好。等等，你可是那位受明成祖赏赐正一品官服的孔家后人？”

“她并非北宗，而是南宗。”杨卿本急忙纠正。

“哦！”马尚目光从花瓶上移开，疑惑地问道：“那么，南宗的孔家后人怎么在开封？”

孔泶敛去神色，优雅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马尚大人言重了，小女子已嫁到这边，如今是一介普通民女罢了。”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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