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白骨

与此同时，韩复元闻声而动，双臂骤然发力，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厚重的棺盖被他生生掀起，悬于半空。

棺木开启的瞬间，太司懿已探身而入。昏暗的光线下，一具森森白骨静卧于逼仄的空间内，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与尘埃混为一谈。

韩复元只瞥了一眼便觉寒意透骨，不敢细看，退至棺材另一侧，强作镇定地问道：“死因何在？”

太司懿手持折扇，轻轻丈量喉骨处的断裂痕迹，语气不疾不徐：“刀法极快，一击毙命。”

韩复元微眯双眼，余光扫过那具白骨，试探道：“是……是吗？那这死者，是男是女？”

太司懿目光下移，审视片刻后答道：“胯骨宽大，应是女性。”

韩复元一边故作从容地后退几步，一边推测道：“既已化为白骨，距今恐怕已有两三年之久。我说得可对？”

太司懿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接近了，但依我看，应是五年。你且看棺内积尘之厚，再看棺盖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虫蛀痕迹，非经年累月不能形成。”

韩复元脚步猛地一顿。

太司懿收回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淡淡道：“不必惊慌，余下三口棺材，我自会处理，你只需在一旁看着便是。”

“我……”韩复元一时语塞，面上有些挂不住。

太司懿并未流露嘲弄之色，转身走向第二口棺材，目光在棺盖缝隙间游移。若是接缝严密，倒也不必再让旁人费力。

韩复元见状，连忙挪步至太司懿对面，扎稳马步，将全身气力汇聚双掌。

“开。”太司懿轻喝一声。

韩复元不敢怠慢，低吼一声，双手猛抬。棺盖应声而开，他却紧闭双眼，高声问道：“神探，您看清了吗？”

“死者胯骨窄小，当为男子，颈骨亦有刀痕。”

韩复元如释重负，双手一松，沉重的棺盖“砰”地落回原处。他睁眼问道：“若此处是第一案发现场，死者身旁必有随身之物，难道什么都没有吗？”

太司懿摇了摇头。

韩复元直视太司懿，压低声音道：“看来是我猜错了。”

太司懿环顾四周，冷声道：“值钱物件悉数不见。幕友，你以为这是入室抢劫？”

韩复元断然否定：“绝非如此。”

太司懿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有主见甚好，我愿洗耳恭听。”

“若是求财，取走钱财即可。况且，劫匪行事必蒙面遮容，这一家四口从未见过凶手真容，何须杀人灭口？”

太司懿若有所思，缓步走向第三口棺材。

韩复元紧随其后，继续分析：“您也说了，前两名死者喉间刀口整齐利落。神探，我认为这是一人所为，手法干净，故伤口一致。不知我这推理如何？”

太司懿沉默片刻，未置可否。

韩复元紧追不舍：“您仍坚持己见？”

“嗯。毕竟那戴面具的男子身手不凡，出现的时间点也颇为蹊跷。”

韩复元虽心中疑惑，仍说道：“若屋内是第一现场，凶手事后必从后门遁走，翻越栅栏即可避人耳目。”

说话间，太司懿已伸手扣住第三口棺材的缝隙，神色淡然：“幕友，你觉得这第三具尸体的喉骨，可有刀伤？”

韩复元笃定地点头：“有，深度与长度与前两具死者如出一辙。”

“是吗？”太司懿意味深长地反问。

韩复元未停脚步，已至第三口棺前：“打开一看便知！”

只见韩复元青筋暴起，奋力掀开棺盖。太司懿低头望去，棺中白骨身形瘦小。

韩复元抬头问道：“男女？”

“骨盆狭小，身高不足七尺，应是倪丽的幼弟。如此推断，第四口棺中躺着的，便是倪丽本人。”

“果然不出我所料，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在此沉睡五年，只待我等发现。神探，这凶手当真丧尽天良！”

太司懿微微颔首，走向左侧：“前三具尸体除喉部外，周身无其他伤痕。由此可见，凶手目标明确，未给受害者丝毫反抗之机。”

韩复元一边跟随，一边追问：“腹部白骨可呈黑色？”

太司懿摇头：“并非中毒。这也说明凶手受人所托，不愿浪费时间，只求速决。”

韩复元望向最后一口棺材，沉声道：“也就是说，凶手拿钱办事，替人消灾，根本不在乎杀的是谁，杀了多少人。”

此时，太司懿已立于第四口棺前，缓缓伸出双手：“不错。比起康生胸腹和背后处那三十六处凌乱的刀伤，这四人的死法简直是‘优待’。”

韩复元点头赞同，却仍有疑惑：“只是，凶手究竟想从康生口中审问出什么？”

“当你搬动康生尸体时……”太司懿一边用力抬起棺盖，一边缓缓说道，“我见他左肩之上，纹有一朵荷花图案。”

韩复元恍然大悟：“莫非他偷走了那个组织的东西？”

话音未落，第四口棺材的盖子已被揭开。太司懿探头向内望去，只见一具胯骨宽大的白骨静卧其中。

韩复元见棺盖开启，立刻闭目僵立，一动不敢动。

与此同时，客栈之内。

孔泶回到熟悉的雅阁，虽周围人来人往，喧嚣不断，但因朱小将与朱小君不在，她只觉索然无味。

正当她欲步入雅间时，一名倚门而立的男子抬起头，开口问道：“不等你的未婚夫了吗？”

孔泶脚步一顿，警惕地反问：“你是谁？”

那男子上下打量着孔泶，不再言语。

孔泶注意到对方眼神中的异样，却毫无惧色，直勾勾地盯着来人。只见此人身着一件罕见的红袍，胸前绣有一条狰狞蟒蛇，腰间佩刀，双手抱胸，看上去不过三十岁许，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片刻后，男子冷冷吐出三个字：“王雄吠。”

孔泶心头剧震，脚下虽有些迟疑，却仍强作镇定地缓步向前，试探着问道：“你便是那位神探的师兄，没错吧？”

王雄吠微微颔首，在与孔泶擦肩而过的瞬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未曾想我竟有如此声名，看来这开封城，我是得多留些时日了。”

孔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中的那一瞬柔和，不禁讶异道：“你倒也不像传言中那般冷酷无情。”

王雄吠笑意未减，径直走向雅阁深处的桌案旁，这才从容开口：“多谢姑娘谬赞，请坐。”

孔泶环顾四周，优雅地提起裙摆，腰肢轻折，缓缓落座于凳上。

王雄吠目光扫过窗外林立的重檐叠瓦，似笑非笑地问道：“姑娘，此时不归家，可是有何心事？”

孔泶一怔，随即冷下脸来：“若你再这般尾随窥探，休怪我报官治罪，懂吗？”

王雄吠只当是玩笑，一笑置之。

待孔泶回过神来，亲自斟了两杯清茶，疑惑顿生：“等等，你怎知我连续数日未曾归家？”

王雄吠安然落座，语气平淡却透着自信：“如今你既是我师弟的搭档，这开封城内之事，又有何能瞒得过我？”

孔泶默然片刻，一边斟酌词句，一边打量着王雄吠：“虽说你衣着奇特，却自有一股风流蕴藉。莫非……你是从京师而来？”

王雄吠闻言，下意识地将手搭在腰间刀柄之上，眼神骤冷：“知道得太多，对你并无益处。”

孔泶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岂料王雄吠突然放声大笑：“逗你玩的。不过你猜对了。只是此事切勿告知神探，否则不仅他有性命之忧，你也难逃干系。”

孔泶未发一言，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那男子佩戴的长刀之上，心中暗自思忖。

察觉到那探究的目光，王雄吠满面春风地问道：“姑娘，你可是好奇这把刀的来历？”

孔泶微微颔首。

“此刀伴我多年，随我闯荡南北，历经无数血战，饮过不少仇敌之血。后来我入锦衣卫，得了新的制式佩刀，便极少带它出来示人了。”

孔泶细细端详，只见那刀鞘古朴，刃口虽无繁复纹路，却与衙门发放的官刀大相径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此时烈日当空，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开封古城，街头巷尾的行人无不汗流浃背，空气中弥漫着燥热与不安。

另一边，太司懿在目睹倪丽的森森白骨后，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匆匆赶回客栈，将韩复元独自留在屋内。

半个时辰后，太司懿终于抵达客栈一楼。尽管周遭嘈杂，但他仍凭借熟悉的脚步声辨明了方向。

他一边拾级而上，一边笑着抱怨道：“师兄，您来了也不通个气，搞得师弟我毫无准备，狼狈不堪。”

王雄吠闻声起身。

太司懿见到孔泶也在，略显惊讶：“姑娘也在此处？”

孔泶并未多言，只是对着太司懿礼貌地点了点头。

太司懿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落座后问道：“师兄，自从我踏入开封地界，您便音讯全无。此次突然现身，所为何事？”

王雄吠目光转向孔泶，简短答道：“我找她。”

太司懿瞪大了眼睛：“找孔泶？她是开封本地人。我刚到此地第一日，见她在河边凉亭独坐，恐有不轨之徒图谋，这才邀她一同办案。师兄觉得，我这做法妥当吗？”

“原来如此。”王雄吠淡淡应道。

“啊，对了……”太司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追问道，“师兄，您是担心我护不住她吗？”

王雄吠摇了摇头。

太司懿虽仍有些气喘吁吁，却忍不住继续倾诉：“几日前，我带着朱臻、朱小将、朱小君三人进入开封，行至半街便遇上一桩命案。我一时技痒，接下了这案子，致使衙门差役皆识得我面容。师兄，我是否太过高调了？”

王雄吠再次点头，神色晦暗不明。

太司懿察觉气氛异样，好奇地问：“师兄，您究竟找孔泶有何要事？”

王雄吠避而不答，目光低垂，盯着桌面出神。

太司懿转而看向孔泶：“姑娘，能否告知一二？”

孔泶莞尔一笑：“他是想让我多协助你侦破命案罢了。”

太司懿愣在当场：“他有这般好心？”

孔泶含笑点头，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飘向王雄吠。

太司懿眉头紧锁，满脸不信：“我在京师时，他处处与我作对，从未助我破获任何一案。姑娘，你竟信他？”

孔泶抿嘴轻笑，不语。

太司懿一时语塞，偷偷观察王雄吠的神色，揣测他是否在捉弄自己。

王雄吠始终伫立一旁，此刻忽然走到护栏边，背对着二人，声音清冷：“师弟，未曾想你对我敌意如此之深。罢了，我还是回去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