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西边

巳时三刻，日头渐盛，却驱不散衙门义庄内透骨的阴寒。

朱臻伫立在存放证物的厢房之中，身姿如松，纹丝不动。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门槛，只见马尚又调拨了一队衙役，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这般阵仗，朱臻早已司空见惯。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对着门外的众人朗声道：“诸位兄弟辛苦了。首先，多谢大家与我一同守护这关键证物；其次，待此案了结，我定当做东，请大伙儿痛饮几杯。”

话音未落，杨卿本匆匆折返。他本是去搬救兵，却发现人手皆被抽调至此，守护证物的厢房门口已是站满了神色肃穆的衙役。

朱臻见状，当即问道：“杨捕头，可是刚从家中赶来？”

“嗯，不过……”杨卿本目光紧锁前方，面色略显尴尬与焦灼，“开封城内又发了一起命案。朱兄，我如今实在捉襟见肘，能否借我几人支援？”

正当二人商议之际，孔泶自大门方向缓步走来。杨卿本眼前一亮，堆起笑容迎上前去：“怎么就你一人？朱小君呢？”

孔泶心中虽有几分不悦，仍如实答道：“本是与朱小君同行，到了客栈后，她便被街景吸引，追着朱小将逛去了。”

“原来如此！”

“是的。”孔泶随即展颜一笑，探头向屋内张望，好奇道，“杨捕头，你不留下来协助朱臻保护花瓶吗？”

“他有更要紧的事。”朱臻瞥了一眼杨卿本，沉声道，“你可以带走这队人马，但必须分出两名精干衙役，寸步不离地跟随孔泶。唯有如此，方能确保他不成为凶手下一个惦记的目标。”

孔泶默然不语，目光扫过庭院。杨卿本微微颔首，向右侧两名衙役递了个眼色。那衙役心领神会，悄然留步，意在若孔泶离去，便需贴身护卫。

此时，义庄深处静谧得令人窒息。康生的尸体静静躺在验尸台上，白布覆身，方才仵作的解剖工作刚刚结束。

一旁的老仵作压低了嗓音，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死者姓名已录，老夫不再赘述，只谈死因。其双手双脚皆有深重勒痕，系粗糙铁链所致；背部遍布鞭笞之伤，虽无刀口，但胸腹和背部之处竟有三十六处刀伤，层层叠叠，似是为了掩盖背部的鞭痕。”

马尚眉头微蹙，点头道：“看来生前受了不少酷刑。”

仵作沉吟片刻，抬眼纠正道：“非也。准确来说，康生在遇害前遭到了凶手的严刑审问，那些鞭痕便是佐证。”

马尚目光下移，掀开白布一角，只见康生面颊青紫交错，显然生前遭受过猛烈击打。

这时，仵作面露疑色，问道：“大人，凶手为何要放血？”

马尚一边仔细查看那些已然干涸的伤口，一边疑惑道：“这点我也难以参透。不过，凶手在康生身前划下三十六刀，刀刀见血，似乎只为让他快速毙命。老夫说得可对？”

“老夫不懂办案，更不懂人心。”仵作淡淡回应。

马尚凝视着那些狰狞的创口，陷入沉思。

仵作挪了挪脚步，缓声道：“或许您对，或许您错，老夫无法评判。”

马尚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白布重新覆盖住尸体。

仵作打量着马尚，忽然问道：“大人，您可看出哪一刀是致命的伤口？”

马尚脑海中迅速回放着现场画面，摇头道：“没有。三十六处伤口处处致命，且皆从正面划开。康生在奄奄一息之际仍睁着眼，似是看见了凶手的面容，故而死不瞑目。”

仵作思索片刻，好奇追问：“用的是何种刀具？”

“我不清楚。老头，你怎么看？”

“老夫只是一介仵作。”仵作微微一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马尚，“平日解剖所用，乃是刃口弯曲如月牙的小刀。”

马尚扭头审视仵作的神情，未见丝毫谎言之态。

“要看吗？”仵作问道。

马尚摇摇头：“不必。”

仵作神色淡然，目光转向墙壁，那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解剖工具。马尚顺着他的视线斜睨而去，随口问道：“老头，你真打算在这义庄里住一辈子？就不想搬出去？”

仵作点点头，并未言语。

马尚继续追问：“你想在此终老？”

仵作依旧沉默，干脆转过身去，背对马尚。

“随你吧。”

片刻后，仵作低沉的声音传来：“大人身为县令，有权过问老夫的去留，但老夫未必会答。”

马尚笑了笑：“无妨。”

仵作似乎有些烦躁，不再理会马尚，走到验尸台左侧说道：“解剖已结束，结果您也听到了。大人，若无其他事，还请回吧。这义庄阴气太重，不宜久留。不如去帮帮杨捕头，将那具男尸抬回来，如何？”

马尚负手而立，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衙门。

出了城门，来到开封西侧。这里人烟稀少，街道两旁的房屋破败不堪，墙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白尘埃，透着股萧瑟之气。

太司懿收起手中的折扇，轻轻拍打掌心，缓缓道出推理：“凶器是一把刀，刃口极薄且锋利，形制与绣春刀大相径庭。”

韩复元略作思索，问道：“您的意思是，凶手并非普通人？”

太司懿眉头微皱，脑海中闪过那个戴面具的男子身影，沉声道：“你身上佩刀乃衙门制式，刃口较宽。若用此刀在康生胸腹连划三十六下，伤口裂痕绝不会如此整齐。你且对比一下，那些裂开的伤口是否一致？”

“当真？”韩复元一惊。

“在未至开封之前，我曾遇过类似命案。经调查，官府发放的制式刀具基本雷同。此外，我还有一发现：这三十六刀刀刀致命，并无所谓‘最后一击’的说法。从伤口位置来看，凶手显然是在折磨康生。若我没猜错，这是审讯留下的痕迹。至于背部的鞭痕……”

韩复元忍不住打断：“神探，您怎知他身后有伤？”

太司懿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方才，我正好看见你翻开了尸体的衣裳。”

韩复元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闪过一丝探究，漫不经心地问道：“康生四肢皆留深重勒痕，显是铁链所缚。大人所言极是，这确是刑讯逼供所致。只是学生有一事不解，康生被擒之前，为何未曾拼死反抗？”

话音未落，二人已随谈兴踱至两间并排的木舍前。朱门紧闭，四周寂静无声，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见太司懿并未接话，韩复元便也不再纠结于此，抬手指向眼前屋舍说道：“左侧乃是康生宅邸，右侧则是倪丽出嫁前的闺房。周遭尽是些荒废已久的残垣断壁，衙门向来疏于清理。神探不妨先巡视一番，若有疑点，尽可直言。”

太司懿心知这话中别有深意，目光微凝，细细打量起这两间平房。两屋之间仅隔一道稀疏的竹栅，他指尖轻叩栅栏，忽而问道：“此乃何种竹材？”

“慈竹。”韩复元脱口而出，随即补充道，“此竹竿高径粗，坚韧挺拔，最宜用作宅院围栏。”

太司懿眉梢微挑，略显讶异：“韩兄对此倒是颇有研究。”

韩复元讪笑一声，巧妙地将话题揭过，迈步欲往左侧康生宅走去。

然而，太司懿脚步未动，目光反而锁定了右侧那间散发着异样气息的房屋，神色间满是好奇：“我总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不如，我们先去倪丽故居一探究竟？”

韩复元一愣，皱眉道：“遇害者乃是其夫君，按常理，不该先搜查左侧康生宅吗？”

太司懿眸光骤冷，斜睨了韩复元一眼，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你不懂。”

韩复元面色微变，旋即又堆起满脸笑容，点头应承：“既是神探的意思，在下自当遵从。不过……”他话锋一转，仍坚持己见，“在下以为，死者为大，首要任务仍是勘验康生遗体。”

嘴上虽如此说，脚下却诚实地跟随太司懿的步伐，朝着那股异味飘散的屋子走去。

行近几步，韩复元忽然掩鼻蹙眉，忍不住问道：“神探，这莫非是饭菜馊臭之气？”

太司懿侧目望去，只见韩复元五官扭曲，满脸写着抗拒与厌恶。见太司懿沉默不语，韩复元试图放慢脚步以拖延时间，未曾想这一举动反倒让太司懿加快了步伐，紧紧跟在其后。

韩复元无奈，伸手推开右侧房门。只一眼，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惊恐地扭过头，声音颤抖地喊道：“神探！您快过来！”

太司懿疾步上前，沉声问道：“发现什么了？”

韩复元紧闭双眼，仿佛屋内藏着什么洪水猛兽，再次嘶声喊道：“莫要多问，您亲眼看看便知！在下……在下实在不敢直视！”

太司懿踏过门槛，目光扫入屋内，瞳孔微微一缩。只见厅堂正中赫然摆放着四口漆黑棺材，桌上灵位森然，牌位上的姓氏竟全然一致。

韩复元强压恐惧，颤声道：“好一个‘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太司懿神色晦暗不明，深深看了韩复元一眼，随即走向最右侧的那口棺材，冷冷道：“过来，助我一臂之力。我要开棺验尸，查查这四人的死因。”

闻言，韩复元脸上的惊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惨绿，连连摆手道：“还是……还是算了吧！”

太司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双手按在棺盖之上，微微发力：“你身为衙门幕友，若连民间流言蜚语都惧怕，这辈子也别想侦破任何命案。”

韩复元咬紧牙关，跺脚道：“神探，您莫要激我！”

太司懿瞥了他一眼，朗声大笑：“民间传言不过是愚夫愚妇的谬论，或是江湖术士的伎俩。我等身负追寻真相之责，便需打破这些荒诞无稽之说。韩兄，你可明白？”

韩复元虽听懂了其中道理，但心中顾忌根深蒂固，仍挣扎道：“即便如此，在下也想先上炷香，以示对逝者的尊重。”

太司懿似笑非笑：“你倒是做得滴水不漏。也罢，动作快些。”

韩复元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走向灵位，却愣在当场：“奇怪，怎的没有香？”

太司懿目光如炬，盯着韩复元的背影，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便罢了。当下的要务，是查明这一家四口的死因，随后方能去隔壁查案。你可清楚？”

韩复元长叹一声，面露遗憾之色：“好吧，此事在下记下了。待结案之后，定当补买香烛，以此告慰亡灵。”

太司懿无奈地点点头：“我会提醒你。”

韩复元叹息完毕，转身面向太司懿，却在经过棺材另一端时骤然停步。他俯身凑近，仔细审视棺木接缝处，惊愕地发现那接口处竟有着极为明显的松动痕迹。

太司懿冷眼旁观，吐出一个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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