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刀伤

太司懿力挽狂澜，从凶手手中夺回那件至关重要的唯一证物，不过没抓住凶手，这才未急于邀功，而是独自沿着幽深的廊道踱步至义庄。他在庭院角落的一株老树下寻得一张竹椅，缓缓坐下。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拂过面颊。太司懿仰面躺倒在竹椅上，目光穿过斑驳的树影，凝视着苍穹。厚重的乌云如墨汁般晕染天际，迟迟不肯散去，恰似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若有所思，右手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竹椅边缘，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片刻后，义庄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来人并未踏出门槛，只是伫立在阴影之中。

“没事吧？”

仵作冷冽的声音穿透夜色，虽无太多温度，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太司懿闻声挺身坐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无事。大伯，更深露重，您怎还未歇息？”

“闹出这般动静，老夫如何睡得安稳？”

“请您宽心。”太司懿微微一笑，神色从容，“不是还有我在么？”

“你？”仵作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自身难保尚且吃力，竟还信誓旦旦说要护我周全。”

太司懿略显尴尬，起身离开竹椅，几步跨至义庄门槛之外，正色道：“相信我，好吗？”

仵作沉默片刻，后退一步，隐入屋内床榻旁的暗影中。

太司懿朗声笑道：“我刚才，可是救了一条生命。”

仵作以为他在炫耀功劳，轻轻摇头，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凶手自知难以脱身，便挟持韩复元作为人质。毕竟他是衙门新聘的幕友，正处于‘新手保护期’，动了他麻烦不小。”

太司懿听出了仵作那刀子嘴豆腐心下的深意，并未恼怒，反而笑着纠正：“不对，我说的是那个花瓶。”

仵作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依旧冰冷：“难道不是朱臻？”

太司懿握着手中的折扇，因觉夜凉侵肌，并未展开摇动，只是有气无力地望着地面，眼神黯淡。

仵作立于义庄深处的黑暗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司懿此刻的低落。他本想说些宽慰的话，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太司懿挠了挠头，抬起眼皮，故作轻松地说道：“既然大伯无恙，那我便去休息了。”

身后是一片死寂，仵作未置一词。

两串脚步声相继响起，一串走向衙门大门，融入夜色；另一串则退回义庄深处，被黑暗彻底吞没。

卯时初刻，天光微熹。

孔泶与朱小君已抵达衙门，在存放证物的厢房门口驻足。两人面面相觑，犹豫着是否要推门而入。

此时，一道白色身影如苍鹰般耸立在屋檐之上。朱臻身着雪白劲装，左手轻搭在永乐剑柄之上，右手自然垂落，周身散发着凛冽的警戒气息。若有生人靠近，他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两位姑娘，是来给神探送早膳的吗？他就在里面。”朱臻淡淡开口。

孔泶微微颔首，侧目看向身旁的朱小君。朱小君揭开手中竹篮的盖子，露出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朱臻目光下移，扫过竹篮。

孔泶注意到他的动作，压低声音问朱小君：“这人如此谨慎？我们一同办案数日，他竟还不放心？”

朱小君轻声解释道：“只要是神探认可的人，朱臻绝无二话。但眼下局势复杂，想取神探性命的人不在少数。万一有人趁我们不备，在包子里下了毒呢？”

孔泶抬头，瞥见朱臻脸上闪过一丝歉意的神情。

“说起来……”朱小君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与无奈，“朱臻乃是皇上贴身护卫，不仅武功高强，心思更是缜密。不像我家那位，整日嘻嘻哈哈，只会陪着我到处闲逛。”

孔泶瞪大了眼睛：“神探跟我提过此事。等等，后面这两句，你确定是在诉苦？”

朱小君脸颊微红，慌忙摆手：“啊，没有，随口说说。”

朱臻再次审视竹篮，又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确认并无异样气味后，这才松口：“你们进去吧。”

孔泶点头，领着朱小君步入房内。

屋内光线昏暗，太司懿竟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只作为证物的花瓶，睡得正香。

朱小君正不知所措，只见孔泶伸出右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太司懿的大腿。太司懿猛地睁开双眼，警觉地坐起。

朱小君忍不住噗嗤一笑。

孔泶却一脸正经地说道：“刚才有只老鼠趴在你身上，我帮你赶跑了。”

太司懿并未动怒，只是揉了揉大腿，突然问道：“朱臻呢？”

孔泶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第一反应竟是关心旁人，便直勾勾地盯着他答道：“在屋檐上。”

太司懿避开了她的目光，继续问道：“那笼包子，是你们做的还是买的？”

孔泶抿唇不语，只是展示着自己那双白白嫩嫩、毫无劳作痕迹的双手。

朱小君接过话茬：“是我们做的。”

太司懿起身走到桌前，凑近竹篮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熟悉的味道。我相信小君的话，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孔泶突然抬头，欲言又止：“不……”

太司懿已提起竹篮走向门口，转身问道：“怎么了？”

朱小君立刻解释道：“我们吃过了，现在不饿。”

孔泶嘟着嘴，低声嘟囔：“不是我做的，是朱小君一大早起来，一个人亲手包的。”

太司懿手提竹篮，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心意，走出房门后，冲着屋檐喊道：“朱臻，下来吧，一起吃！”

屋内，孔泶依旧嘟着嘴，低头不语。

太司懿敏锐地察觉到一股低落的情绪，回望屋内。然而视线被朱小君挡住，他只得摆正姿态，疑惑地问道：“下半夜不是我站岗吗？”

朱臻点了点头。

太司懿满脸疑云，沉思片刻，看了看屋檐，又看了看屋内，不解其意。

朱臻解释道：“属下只是过来练功，没想到大人听着属下的舞剑声，竟睡着了。”

太司懿看着朱臻那副“我练功时您早已靠瓶睡去”的表情，一时语塞。

交谈间，孔泶与朱小君走出大门。擦肩而过之际，孔泶似乎心神不宁，重重地撞了太司懿一下。

太司懿正咬着包子，身形踉跄，险些摔倒，却不忘第一时间道歉：“对不起，是我挡路了！”

孔泶一愣，随即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不是你，是我。”

太司懿并未深究是谁的过错，只顾着享受口中的美味。

一旁的朱臻偷偷观察着太司懿与孔泶，心中暗忖：这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自己要不要出手帮一把呢？

与此同时，街角的一处小吃摊前。

杨卿本坐在长凳上，大口吃着坤面。坐在他对面的韩复元，神色焦急，沉默良久。

终于，韩复元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道：“捕快，你真的想抓住凶手吗？”

杨卿本放下筷子，郑重地点头：“当然。若我能比那位神探更快侦破命案，便有资格与他平起平坐。届时，看谁还敢小瞧我！”

韩复元眉头紧锁，满脸的困惑与不解：“你为何偏要住在城外？若是昨夜你能早些赶到，我也不会沦为凶手的人质，或许我们早已联手将那贼人擒拿归案。”

杨卿本垂眸瞥了一眼碗底，只见清亮的汤水正缓缓浸没着劲道的坤面。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轻声道：“抱歉，看来是我拖了后腿。”

韩复元长叹一声，思绪渐渐沉入深渊。

“怎么了？”杨卿本察觉异样，出声问道。

韩复元回过神来，神色凝重：“若非昨夜朱臻及时出手，那只花瓶恐怕早已毁于凶手之手。对了，你可知道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杨卿本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压低声音道：“他啊，乃是当今圣上的贴身护卫。只因卷入一桩命案，朱臻被视作嫌疑人，那位神探甚至亲自持剑，与其展开了一场生死决斗。”

韩复元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见韩复元听得入神，杨卿本拿起筷子，继续享用碗中的坤面，语气却愈发神秘：“如今朱臻腰间所佩之剑，正是李一烽所赠，名曰‘永乐’。”

听到此处，韩复元猛地抬头，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若不信，大可去问那位神探。”杨卿本瞪圆了双眼，仿佛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世间只有一把永乐剑，那是明成祖御赐给西藏活佛的宝剑，故而得名，对吧？”

韩复元默默点头。

“哈哈哈哈！”杨卿本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戏谑，“谁说永乐剑只有一把？兄台，你真是孤陋寡闻。”

韩复元双手撑在桌面上，脑海中闪过旁边那柄三尺青锋，心中暗自思量。

杨卿本轻轻摇头，嗤笑道：“别想了，你那把破铜烂铁，怎配与传说中的永乐剑相提并论？”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惊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死人了！快去报官！”

韩复元终于不必再枯坐焦虑，身形一闪，朝着街道右侧疾驰而去。

待杨卿本挤进围观的人群时，只见街道中央躺着一具男尸。死者全身伤痕累累，诡异的是，竟无半滴鲜血渗出，连周围的地面都干净得有些反常。

韩复元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开死者的衣物。

杨卿本定睛细看，只见死者瘦骨嶙峋，胸腹之处布满了整齐的裂口，几只蚊子正贪婪地趴在伤口之上。

恰在此时，太司懿为了感谢孔泶和朱小君赠送的包子，匆匆赶去买礼物，虽未追上二人，却意外步入了这桩案发现场。

太司懿目光扫过尸体，又看了看围在一旁的杨卿本与韩复元，而周围的百姓则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可知死者姓名？”太司懿沉声问道。

那些爱凑热闹的百姓纷纷摇头。

韩复元答道：“康生。”

太司懿面露疑色：“又是锦衣卫档案里的记载？”

韩复元点头确认：“他是王为的同窗，两人自幼光着膀子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还有其它事迹吗？”

“康生曾与王为一同参加科举，不幸落榜后便销声匿迹。档案中还提到，康生是个孤儿，令人意外的是，竟有一位贤惠的女子愿意嫁给他，便是他家隔壁的邻居。”

太司懿微微皱眉：“妻子叫什么名字？”

“倪丽。”韩复元回答完毕，随即问道，“要去死者家中查看吗？”

太司懿颔首同意。

杨卿本满脸疑惑地插话：“要不，我去叫些援兵？”

韩复元并未理会，只是站在太司懿身前，抬手指向开封城西的方向。

随着太司懿与韩复元的身影渐行渐远，仵作带领着一群衙役匆匆赶到。

行进途中，韩复元忍不住问道：“神探，您应该已经推断出康生死了多久吧？”

太司懿淡然回应：“不错，我早年曾做过仵作。但在剖析之前，有句话需先说清楚，以免你误会，可否？”

“请讲。”

“我并非那位老头的徒弟。”太司懿一边说着，一边陈述他的尸检结论，“准确来说，康生是昨夜遇害。我的依据是尸体的僵硬程度以及血液流干的状态。”

“您还看出了什么端倪？”

“凶手刻意伪装成仇杀，但所有的刀伤皆出自同一人之手。”

“何以见得？”

太司懿轻叹一声：“胸腹处的伤口整齐划一，绝非乱刀砍杀所致。”

听闻此言，韩复元好奇心更甚：“究竟是何人，能使出如此精妙的刀法？”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案发现场，杨卿本正抓耳挠腮，围着尸体团团转：“老头，您盯着看了这么久，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仵作依旧沉默不语，宛如一尊石像。

回到路上，太司懿突然反问韩复元：“你认为，凶手是那个戴面具的男子吗？”

韩复元环顾四周，回忆道：“神探，我曾亲眼见过他的刀法。当时他立于柳枝之上，只需轻轻挥刀，一道凌厉的刀气便直冲地面。若那道刀气落在康生身上，尸体必被劈成两半！”

太司懿陷入了沉思。

韩复元继续说道：“因此，我个人认为，这桩命案与那戴面具的男子无关。”

太司懿停下脚步，喝道：“听我说！”

韩复元立刻驻足，观察着太司懿的表情，似乎察觉到了对方的不认同。

太司懿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那道刀法虽然强劲有力，却是故意虚张声势。”

韩复元不解：“神探，此话何意？”

“这很好理解。”太司懿看了一眼手中空无一物，随即从腰间抽出折扇，轻轻挥动，“在食肆那日，那戴面具的男子故意向我们展示他那惊世骇俗的武功。他的目的，是为了让接下来发生的命案，让我们不由自主地将现场刀痕与他那夸张的刀法进行对比。万万没想到，你真的中计了，误以为那般强横的刀法劈在人身上，定会是一刀两断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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