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资料

杨卿本目送着仵作那佝偻的身影渐行渐远，随即斜睨了一眼身旁沉默寡言的韩复元，转头冲着太司懿问道：“神探，接下来我等该当如何？”

太司懿神色淡然，轻描淡写地答道：“各司其职，尔等此前做什么，如今便继续做什么。”

杨卿本挺起胸膛，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嘟囔道：“整日巡逻实在枯燥无味，您就不能派我们去缉拿真凶吗？”

一旁的韩复元闻声，并未接话，只是借着提问的间隙，一边缓缓向后退去，一边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孔泶。

就在此时，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响起。杨卿本猛地回身，一把攥住了韩复元的手臂，似是不让他逃离。

太司懿见状，微微颔首：“不错，行动自当结伴而行。不过，切记小心谨慎。依我观之，那凶手的武功造诣，远在你们二人之上。”

杨卿本闻言，非但未惧，反而爽朗一笑：“好嘞！”

朱臻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注视着杨卿本与韩复元走出那间存放证物的厢房。

行至衙门之外，烈日当空。杨卿本拍了拍韩复元的肩头，忽然感慨道：“初识你时，你手中紧握的便是这把三尺青锋。后来我引你入衙，任你做幕友，你才卸下长剑，换上制式官刀，当真是一心为公！话说回来，至今我仍不知道你厉害，若你我联手，可有一战之力？”

韩复元依旧缄默，未置一词。

屋内，太司懿耳力极佳，虽听得真切，却未再向外张望半分。

此时，朱臻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除去动机不谈，我们已掌握凶手的外貌特征：喜戴面具，手持利刃。在杀害王为、文花、李如达、叶妮、康生、洪武这六人之前，五年前，他早已屠戮了倪丽及其三位家人。如今，血债累累，共计十条人命！”

太司懿轻摇折扇，听着朱臻的剖析，眉宇间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孔泶轻移莲步，走到太司懿面前，低声道：“神探，还要继续推演吗？不如先让朱臻大人歇息片刻，养足精神再议，如何？”

太司懿瞥了孔泶一眼，略显尴尬地笑了笑，顺势将朱臻推向门外。

朱臻踏上门前台阶，回首只留下一句提醒：“当心些，莫要撞倒了那花瓶。”

另一边，杨卿本与韩复元已步入街头，开始例行巡逻。

没走几步，杨卿本便瞧见朱臻竟在不远处徘徊，当即快步奔上前去：“可有发现可疑男子？”

朱臻摇了摇头。

杨卿本追问道：“您尚未回去歇息？”

朱臻点了点头。

见朱臻神色萎靡，杨卿本问出了心中最后的疑虑：“若凶手此刻就在您面前，您能否将其缉拿归案？”

朱臻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永乐剑，沉声道：“这要看身处何种境地。若是荒无人烟的城外，我自当大展拳脚；但若是这繁华喧嚣的街道，想要擒获凶手，几率几乎为零。因其行踪诡谲，神出鬼没，我不敢妄言必胜。”

杨卿本瞬间领会：“您说得对。一旦凶手遁入人潮汹涌的闹市，若不敌，便会挟持百姓作为人质。”

朱臻点头称是：“正是。或者说，若我们无法满足凶手的要求，他便会对百姓痛下杀手。譬如……先前韩复元被其挟持，若我们当时强行动手，他受的伤绝不仅仅是划破一层皮那么简单，你可明白？”

杨卿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您当时才选择按兵不动。”

朱臻叹了口气：“罢了，我如今精神恍惚，这就回去歇息了。”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直沉默不语的韩复元，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朱臻离去的背影，深邃难测。

证物房内，太司懿整理了一下衣袍，伫立在敞开的大门前，细细打量着院中的景致。

花瓶前，孔泶如雕塑般一动不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前方。

屋外并未下雨，阳光明媚，斑驳的光影洒在有些开裂的石板地上。太司懿与孔泶在屋内守护花瓶，而衙役们则在院中来回巡逻。

正值天干物燥之际，孔泶已在花瓶前伫立许久，喉间干渴难耐，却因职责所在不敢随意挪动，只能默默忍受。

与此同时，杨卿本与韩复元已巡逻至开封城东，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韩复元停下脚步，大声抱怨道：“这般大海捞针，指定是找不到凶手了！咱们能否寻个凉快地方，稍作歇息？”

“不可。”杨卿本断然拒绝，随即想起一事，“对了，你不是有位至交在‘四大职位’当差吗？”

“何事？”

“关于洪武被杀一案，目前线索寥寥，尤其是他的身份背景，亟需查证。”

“哦，此事易如反掌！”

杨卿本点点头，疑惑地看着韩复元：“等等，‘四大职位’远在京城，往返至少需一两月之久，你确定资料能即刻送到？”

韩复元自信地点了点头。

仅仅一刻钟后，杨卿本手中的茶还未饮尽，一道黑影骤然出现。来人一身夜行衣，身材曼妙，无声无息地跪在韩复元身前。

杨卿本吓了一跳，惊问道：“这位姑娘是你的至交？”

韩复元摇了摇头。

那夜行人既已被识破女儿身，便懒得理会杨卿本，伸手从上衣内侧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函，高举过头：“主子，这是您要的资料，请过目！”

“主子？”杨卿本震惊地从凳子上弹起，“韩复元，没看出来啊！你藏得够深，竟是哪家富贵的公子哥？”

韩复元微微一笑，靠近那女子，接过了信函。

杨卿本啧啧称奇：“万万没想到，我身边竟藏着这等能人，你小子有点本事！”

听到这话，那夜行女子抬起头，一双美目狠狠瞪向杨卿本。

韩复元连忙挥手：“好了，你先退下。”

女子低下头，起身便走，身形如电，转瞬即逝，未留半点残影。

杨卿本压低声音，惊叹道：“韩复元，这姑娘轻功卓绝！看来你也不差，改日可否教我两招？”

韩复元点头应允，随即好奇地问：“可以。不过，你是如何看出她是女儿身的？”

杨卿本环顾四周，确认那女子已走远，才坏笑道：“哪个男子会有那般曼妙的身姿？再者说，胸前那般宏伟，是个男人都能看出她是姑娘吧。”

韩复元闻言，目光转向摊位右侧，脑海中似乎有了新的念头。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太司懿与孔泶相对而立，默然无语，唯有窗外风声渐紧，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骤然间，狂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太司懿身形微动，双掌轻推，顺势将两扇厚重的木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转身含笑，语气温润：“姑娘，冒昧关门，望勿见怪。”

孔泶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太司懿退至原先站立之处，略显局促地清了清嗓子：“对了，姑娘可曾用过膳？”

孔泶再次摇头，动作轻柔却坚定。

太司懿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正色道：“昨夜之事，实乃情非得已，还望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无妨。”孔泶淡淡应道，眸中却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羞涩涟漪，低垂着眼帘，避开了太司懿探究的目光。

太司懿也不再开口。

片刻沉默后，孔泶轻声问道：“关于洪武被杀一案，有些隐情，神探可愿一听？”

太司懿眼中精光一闪，连忙点头示意。

孔泶缓缓说道：“此前仵作验尸时提及，那饮酒闹事者名为洪武，此名乃是韩复元所告。而那位花旦也曾证言，洪武生性好色，一旦醉酒便胆大包天，曾意图对我行不轨之事。”

太司懿一边聆听，一边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些线索我早已知晓。姑娘究竟想表达何种深意？”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神探久历江湖，应当懂得其中滋味吧？”

太司懿目光微凝，看向孔泶：“你是说，他背后有故事？”

孔泶肯定地点了点头。

太司懿沉吟片刻，眉头微蹙：“定是往昔遭遇造就了他如今的模样。解铃还须系铃人，但这‘系铃人’又在何处？”

孔泶忽然凑近，在他耳畔低语：“我也不知。”

太司懿无奈一笑，摇头道：“姑娘，你这是在说废话么？若你不知，我更是一头雾水。”

孔泶并未在意他的调侃，继续补充道：“仵作解剖尸体时发现，洪武左肩之上竟有一枚荷花胎记。这与之前案件中的特征吻合，想必是同一凶手所为。”

太司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姑娘，这些推断我也已知晓。能否说些我不知道的？”

孔泶略作思索，脑海中浮现出旧日画面：“洪武并非本地人，而是外地流落至开封。起初我曾施以援手，赠其食物。后来他便定居在城东，住在一间破旧的茅草屋中。”

“何时的事？”太司懿心中一惊，脱口问道。

孔泶伸出纤指，左右手数算了一番，轻声道：“十年前。那是我未婚夫逃婚后的第四年，岁月刻痕，记忆犹新。”

太司懿面露愧色，挠了挠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抱歉，又勾起了姑娘的伤心往事。”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一男一女，节奏分明。太司懿敏锐地察觉到此举可转移孔泶的注意力，当即起身开门。

只见朱小将与朱小君伫立于台阶之下，异口同声地说道：“神探，我们找到那间茅草屋了！”

孔泶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自豪。

太司懿朗声道：“速速带路！”

与此同时，开封城东。

杨卿本步履匆匆，韩复元紧紧跟随其后。突然，韩复元指着远处惊呼：“资料上标注的地址，可是那里？”

杨卿本抬头远眺，瞳孔骤缩。千米之外，两辆马车正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过。

后方马车上传来朱小将略带歉意的喊声：“捕快大人，对不住了，我们要赶时间！”

“这也叫道歉？”杨卿本气得吹胡子瞪眼，转头看向韩复元，“绝不能让他们抢先！”

韩复元心领神会，拔腿狂奔，不忘回头挑衅：“看我的！”

此时，太司懿已率先下车，立于茅草屋前，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境。他回头问道：“刚才是否险些撞到人？”

朱小将和朱小君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却未多言。

孔泶走到太司懿身侧，问道：“神探，此处便是洪武居所。如今看来，我之前所言并非废话吧？”

太司懿微微一笑，目光如炬，仔细审视着茅草屋的结构：“自然不是。但我疑惑的是，凶手为何选择在戏院杀人？此地偏僻荒凉，住户寥寥，本是极佳的作案地点，却未被利用。”

孔泶满脸困惑：“是啊，这茅草屋外围的栅栏不堪一击，门庭所用的木料弯曲纤细，竟能支撑十年之久，实在不可思议。”

太司懿目光落在门楣之上，沉声道：“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孔泶若有所思，忽然灵光一闪：“凶手是否一直在暗中监视洪武？待其醉酒闹事次数增多，终于找到了出手的理由，这才痛下杀手。神探，你以为如何？”

一旁的朱小将和朱小君虽未插话，却也竖起耳朵，听得真切。

太司懿双手轻推，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栅栏门，缓步踏入院内：“我注意到地上散落着许多瓶瓶罐罐，看来洪武的酒量确实不俗。”

话音未落，韩复元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嚷道：“他可是开封有名的酒鬼，千杯不醉，怎么喝都死不了！”

“不错。”杨卿本随后赶到，站在门外接口道，“我等常人也难以企及。”

太司懿望向门外的两人，招手道：“来得正好，我有诸多疑问需向二位请教。杨捕头，你身为衙门中人，掌管开封户籍档案，对洪武此人有何看法？”

杨卿本瞥了一眼身旁的韩复元，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十年前，洪武初到开封，受孔姑娘照拂。出于保护之意，我便将他安置在这间茅草屋中。”

太司懿眉梢微挑，笑道：“然后呢？”

“令人意外的是，他竟安于现状，从未嫌弃此处简陋，既未搬入新居，也未曾提出任何过分要求，一直居住至今。”

太司懿目光在杨卿本与孔泶之间流转，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若有所思地轻轻挥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