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换班

日影西斜，午时的炊烟早已散尽，村舍间的喧嚣归于沉寂。此时，一群村民正推搡着涌向那扇斑驳的栅栏门。

太司懿端坐于院中木凳之上，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纷扰与他无关。

然而，这平静瞬间被打破。韩复元目睹此景，瞳孔骤缩，手中三尺青锋“锵”然出鞘，凛冽的杀气顷刻间弥漫了整个庭院。村民们惊慌失措，纷纷后退，混乱中竟将那脆弱的栅栏门撞得摇摇欲坠。

“这戏……还能看吗？”人群中，一名男子怯生生地问道。

太司懿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莫急。”

“那我们要等到何时？”

太司懿并未直接作答，而是目光如炬地扫向那人，反问道：“这位乡亲，眼下正值芒种忙季，为何不去田间耕作，反倒在此闲逛？”

这一问直击要害，男子顿时语塞，面露窘迫，只得悻悻退至院外。

话音未落，杨卿本的余光瞥见房门开启，孔泶与那名花旦缓步走出。只见那花旦已换上一身锦绣戏服，手持一杆红缨枪。虽因身体不适步履稍显蹒跚，但那枪杆看似沉重，实则轻盈异常。

太司懿眸光一闪，似已看透其中关窍。他起身朗声道：“下一出乃是《穆桂英挂帅》，诸位若还想占个好位置，便速去戏台吧，迟了可就没了。”

孔泶微微颔首，示意无误。

闻言，村民们如潮水般涌出院子，这次倒是学乖了，小心翼翼地护着栅栏门，争先恐后地向戏台方向奔去。

待人群散尽，太司懿快步上前。只见韩复元已收剑入鞘，正守在孔泶身侧，关切地询问她的状况。

离开天河村时，天色已至未时。太司懿与孔泶回到客栈，盥洗一番，换下沾满泥泞的鞋履，身着整洁新衣。二人不约而同地走出客房，在走廊上相对而立，审视着彼此的装束。

太司懿轻吸一口气，细致地整理着袖口，沉声道：“姑娘，杨卿本与韩复元应当已抵达衙门。我们也该动身了。你体力可还支撑得住？”

“无妨。”孔泶回答得干脆。

太司懿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切记不可逞强。此次前往衙门，只为一事，你可明白？”

孔泶摇了摇头。

“与朱臻换防，死守花瓶。那是唯一的证物，决不能让凶手有丝毫破坏的机会。”

孔泶耸了耸肩，尽管肩头传来一阵酸痛，她仍展颜一笑：“神探放心，我精力尚足，绝不会拖后腿。到了存放证物之处，我便以血肉之躯护住花瓶。”

太司懿深深看了她一眼：“信你。”

得到这份信任，孔泶迈步向前，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朱小将和朱小君二人去了何处？”

太司懿摇头不语，慢悠悠地踱步下楼。

孔泶加快脚步，抢前几步刚至客栈大门，便见朱小将满头大汗地从左侧跑来，朱小君紧随其后，气喘吁吁。

太司懿挑眉问道：“朱小将，你一直在后院练功？”

“正是。”朱小将抹了一把汗，神色有些急切，“此外还有一事需禀报神探。昨日白昼，我与小妹偶遇一名戴面具的男子，手中钢刀血迹斑斑。我觉得可疑，便跃上屋檐将其拦下。”

“然后呢？”

“我拼死阻其去路，奈何对方身手诡异，最终还是被他逃脱了。”

太司懿从腰间抽出折扇，在左手掌心轻轻一敲，“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朱小君以为太司懿动怒，吓得悄悄挪步，躲到了朱小将身后。

孔泶却笑道：“虽未成功，但勇气可嘉。”

“莫要夸他！”太司懿目光严厉地扫过二人，“以后行事切勿如此鲁莽。若连累身边人受伤，该如何是好？”

朱小君探出头来，挤出一个“我没事”的表情。

太司懿语气转冷：“唯有把握十足方可出手。如今看来，无论轻功还是武功，你都远逊于那正在犯案的凶手。”

朱小将低下头，声音低沉：“我只是想出一份力，未曾深思熟虑。若真因我导致小君出事，后果我自会承担。”

朱小君欲言又止，见太司懿面色肃然，也乖乖低下了头。

孔泶温和地打圆场：“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太司懿长叹一声，抬起右脚跨出门槛：“罢了，我也并非不近人情之人。先去衙门再说！”

半个时辰后，四人抵达衙门内存放证物的厢房。

朱臻见状，惊讶道：“神探，您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太司懿面色阴沉，开门见山：“首先，又添一桩命案。在那锣鼓喧天的戏院内，一名醉酒闹事的男子当众脱衣，企图爬上台调戏花旦。虽被一名戴面具的男子制止，未遂玷污之举，但那闹事者随即被一刀封喉。”

“手段依旧残忍至极！”朱臻倒吸一口凉气。

“不错。此外，名叫盛安心的女子前来报官。取得证言后，我与孔泶、杨卿本、韩复元再次前往戏院，却万万没想到，大门之上竟贴着交叉的封条！”

朱臻插话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入口了吗？”

此言一出，孔泶微微一笑，静立于花瓶之前，纹丝不动。

朱小将与朱小君守在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一旦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便立即向太司懿示警。

朱臻满脸好奇，追问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进去？”

孔泶点头，目光转向太司懿。

“天河村。”太司懿轻摇折扇，缓缓道，“由杨卿本带路。我们从贩卖戏票的黄牛口中得知，班主已将戏班迁至城外。”

朱臻恍然：“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曲折。”

太司懿在花瓶前来回踱步，边思忖边问：“朱臻，你在此值守，可曾遇到麻烦？”

“我往此处一站，整个衙门的差役皆不敢靠近，更遑论凶手。神探，此案究竟牵扯多少人？”

孔泶望向太司懿，眼中满是疑惑与期待。

门口的朱小将和朱小君因未参与核心办案，此刻并无插话余地。

太司懿停下脚步，伸出一根手指，随即改为两根：“起初是一群客人，不对……确切地说，是两个人。”

“包括死者与凶手吗？”

太司懿摇头：“不包括。真正卷入漩涡核心的，仅有两人。戏班的花旦，以及那位想要行侠仗义的盛安心。”

朱臻走到朱小将和朱小君身前，继续追问：“神探，方才您说那醉酒男子被一刀抹脖，能否详述其中细节？”

屋外忽传一阵杂沓脚步声，初时迟缓拖沓，轻若游丝，转瞬又夹杂着大步流星的沉重足音，震得门框微颤。

太司懿与朱臻闻声回首，只见仵作率先跨入，杨卿本与韩复元紧随其后。狭窄的门槛顿时显得拥挤不堪，朱小将无奈，只得拉着朱小君退至屋内左侧，倚在那根粗大圆润的廊柱旁。

仵作站定，神色肃然：“在下可作答了。”

太司懿不动声色地向后撤步，悄然立至孔泶身侧。朱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对仵作拱手道：“有劳了。”

仵作迅速在脑海中复盘尸检细节，沉声道：“莫急。确切而言，致命刀口位于喉结处，既非颈项上方，亦非两侧血脉。”

话音未落，太司懿余光瞥向右侧，心中微讶。往日自己靠近，孔泶总会低头静默挪移，此刻竟如石雕般纹丝不动。似是察觉到了太司懿探究的目光，孔泶压低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傲娇：“若非我承诺护那花瓶周全，绝不允许你贴近半分。哼！”

门槛前，仵作继续剖析案情：“死者周身并无搏斗外伤，足见其来不及反抗，便已遭一击毙命。”

太司懿一面倾听，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孔泶的反应。仵作并未受此干扰，微微一笑，娓娓道来：“方才韩复元告知我，那饮酒闹事者名为洪武，殒命于昨日申时。”

太司懿左手轻抚垂落的长发，右手漫不经心地挥动着折扇。

仵作接着补充：“剖验之后发现，洪武腹中唯有酒液，并无饭菜残渣，更无中毒迹象。”

杨卿本抬眸，目光紧锁太司懿：“换言之，那戴面具的凶手此次并未施展下三滥的手段，而是当着众宾客之面，公然行凶。”

此言一出，仵作与韩复元微微颔首，以示认同。

太司懿双手虽在动作，双脚却如生根般未曾移动半步，忽然开口：“我仍坚持己见。若欲依大明律法制裁真凶，务必证据确凿。眼下我尚未掌握其作案动机，即便寻得藏身之处将其缉拿，虽有众多目击者作证，可一旦凶手反问一句‘我为何要杀洪武’，我等便会陷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窘境。”

韩复元眉头紧锁，仔细斟酌着这番话。

太司懿语调转冷：“但若知晓凶手动机，无需上报朝廷，便可就地正法。”

朱小将与朱小君对视一眼，连忙点头称是。

孔泶突然高声问道：“神探，莫非你是锦衣卫？”

韩复元亦直勾勾地盯着太司懿，目不转睛。

太司懿摇头，低声否认：“并非如此。”

杨卿本接过话茬，步步紧逼：“神探，您刚才所言，岂非‘皇权特许，先斩后奏’？这可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底气。”

孔泶与韩复元闻言一怔。杨卿本死死盯着太司懿，不再言语。

沉默片刻后，太司懿朗声笑道：“捕头，你误会了。你所说的那套行事风格，确是锦衣卫所为。”

杨卿本见得到了答复，便不再为难，紧紧闭上了嘴。

“其实……”太司懿顿了顿，笑意更深，“如今锦衣卫及四大机构权势日盛，毫无收敛之意。再者，昔日拟设东厂与西厂，因彼此争权夺利，已被永乐皇帝下令关闭。”

此言一出，杨卿本、孔泶、朱小将、朱小君及仵作五人听得背脊发凉，汗毛倒竖。

唯独韩复元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转头问道：“朱臻大人，您曾是圣上贴身护卫，神探所言可属实？”

朱臻默然不语。

太司懿却代为答道：“韩复元，此事千真万确，你这小子怎就不信呢？”

“好了，回归正题。”杨卿本面色凝重。

朱臻与仵作纷纷点头。

韩复元略显失望：“也罢，我会自行查个水落石出！”

杨卿本笑了笑，瞪了韩复元一眼。

太司懿终于迈开脚步，上前几步，赞道：“这小子颇有几分我的风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需要帮忙吗？”

韩复元摇了摇头。

杨卿本顺势转移话题：“神探，下一步该如何部署？”

太司懿虽站在韩复元面前，目光却瞥向仵作：“老头，您可有何高见？”

杨卿本一愣，急忙解释：“他仅是衙门里的仵作，虽在开封有些许名气，但对破案推理实则一窍不通。”

仵作配合地点头如捣蒜。

太司懿轻笑一声：“既如此，便由我来分派任务。朱小君随朱小将走访开封百姓，务必理清死者与凶手之间的关联；朱臻，你先离了衙门，回客栈好生歇息；我与孔泶在此守株待兔，看护花瓶，不必担忧。”

仵作未领到差事，默默转身，朝着自己掌管的义庄方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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