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花旦

太司懿缓步趋近戏台，足音渐轻，却在距台沿数尺处骤然驻足。他侧首瞥向孔泶，眸光深邃：“依你之见，此番盘问能撬出几分真相？”

杨卿本与韩复元闻言，亦将目光投向孔泶，静待其言。

“这……”孔泶面露难色。她自知尚无明察秋毫之能，虽满腔热血，却不敢妄下断语。

见无人应答，杨卿本略作思忖，转头看向太司懿，挑眉道：“神探，您似乎并无十足把握？”

太司懿不紧不慢地踱过木桥，折扇轻摇，语气淡然：“我不过是想试探孔泶是否已悟得办案精髓。毕竟跟随我半月有余，若不经实战检验，何以知深浅？再者，那凶手在斩杀酗酒闹事者后，既未与花旦告别，也未重返现场。我担心的是，即便我们在此盘问，恐怕也是徒劳无功。”

杨卿本微微一怔，尚未回神。

太司懿手中折扇轻挥，带起一阵微风，拂动肩头碎发，神色愈发凝重：“经我深思熟虑，心中疑云丛生。那戴面具之人，究竟是真凶，还是有人借其身份，行那醉酒男子之死？若前者为真，前五桩命案是否皆为其所为？若后者为真，又是谁在幕后操纵？”

杨卿本左手下意识按上刀柄，右手摩挲下巴，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沉声道：“神探，您这番推理，确有几分道理。”

此时，台上唱腔愈发高亢激昂。孔泶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只见那花旦身披华丽戏服，上半身绯红如血，水袖翻飞间英姿飒爽，舞步灵动，尽显风流蕴藉。

太司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脚步再次逼近：“好！”

一声洪亮喝彩乍起，惊得杨卿本心头一跳，偷偷拍了拍胸口平复心绪。

戏院班主瞥见这四张熟悉的面孔，当即示意停演。他一边向太司懿等人使眼色，一边匆匆将花旦引至不远处的厢房。

屋内，花旦端坐于梳妆台前，声音温婉却透着一丝疏离：“几位今日前来，恐非为了听戏吧？”

孔泶点头示意，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杨卿本与韩复元则分立门外两侧，如两尊门神，严禁旁人靠近。原本欲凑热闹的村民见二人手持利刃，气势逼人，只得悻悻散去，各自回家。

花旦余光瞥见房门未闭，停下褪去外衫的动作，冷声道：“有话直说，我还要赶下一场戏。”

杨卿本目光微移，透过铜镜正好映出花旦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庞。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花旦原本高傲的头颅微微低下，语气中带着几分凛然：“先说好，我只是个唱戏的，并非杀人犯。请诸位将‘盘问’与‘审问’区分开来，懂了吗？”

孔泶默默点头。

太司懿伫立椅旁，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姑娘，案发当日，你可曾受惊？”

花旦摇头否认。

太司懿向前迈了一步，身躯紧紧贴近孔泶。孔泶望着那魁梧的背影，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倾盆大雨的夜晚，顿时脸颊绯红，心跳加速，慌乱地低下了头。

太司懿见花旦神色自信，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勇气可嘉。既如此，回归正题。既然凶手戴着面具，你当真认不出是谁？”

“嗯。”花旦淡淡应道，“在我印象中，那酗酒男子多次来戏院捣乱，皆是当众脱衣，爬上戏台意图不轨，但每次都被杀他的人阻止了。”

“哦？”

孔泶刚冷静下来，抬头便撞见太司懿转身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顿时手足无措。为了掩饰尴尬，她急忙抛出一个问题：“你是戏院花旦，有没有这种可能，那戴面具的男子，其实是看上你了？”

太司懿颔首附和：“不错，姑娘仔细想想。”

孔泶趁热打铁，急切追问：“也就是说，你们曾在别处相遇，但因面具遮挡，互相未能识破身份，对吗？”

太司懿向前一步，凝视着花旦俏丽的背影，静候答案。

花旦沉默不语。

然而，此时的孔泶已完全冷静下来。她鼓起勇气，直视太司懿说道：“神探，还有一事我不解，恳请您解惑。”

太司懿转过身，手中折扇在胸前轻摇，姿态悠然。

孔泶斟酌词句，朗声道：“此前数起命案，线索与证据皆指向那戴面具的男子，你为何迟迟不将其抓捕归案？此次命案，众目睽睽之下杀人，目击者不仅有盛安心、花旦，还有众多看客。神探，你如今却按兵不动，这是为何？”

太司懿并未立即作答，也未叹息，只是略作沉吟，方才缓缓道：“因为我找不到动机。若要依大明律法制裁凶手，必须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若能攻破其心防，令他心理防线崩塌，他便只能任由我们宰割。”

孔泶默然。

太司懿直勾勾地盯着孔泶：“姑娘，我们相识虽短，却也共历风雨。如今，你对我的看法，可有改变？”

门外的杨卿本轻轻点头，似是对太司懿的提问表示认同；另一侧的韩复元则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一旁的班主虽在花旦身侧，却心系下一场演出，对屋内的言语交锋并未过多在意。太司懿不见孔泶回应，便将注意力转向周围，心中暗自盘算。

班主见花旦尚未补妆，焦急地上前，手忙脚乱地拿起粉盒：“时辰不早了，快换戏服！”

韩复元突然拔剑出鞘半寸，铿锵之声传入屋内，冷冷喝道：“捕快办案，若有闲杂人等妨碍，该当何罪？”

警告一出，班主大惊失色，慌忙退出房间。

韩复元收剑入鞘，脸上虽无恶意，目光却死死锁住花旦。

杨卿本好奇地问道：“姑娘，既然你不认识戴面具的男子，那对那酗酒闹事者，总该熟悉吧？”

韩复元在一旁补充道：“如实招来。”

花旦脸色骤变，终于吐露心声：“那人好色成性，每逢醉酒后便擅闯戏院，无论有人阻拦与否，一心只想侵犯于我。”

“衙门究竟是做什么吃的？”

太司懿的声音肃杀冷冽，如寒霜落地。杨卿本闻声踏入屋内，抱拳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与焦躁：“回神探，我等已多次惩处此人。奈何那厮嗜酒如命，屡教不改，实在令人束手无策。”

一旁的韩复元听罢，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语气冰寒刺骨：“若换作是我执掌官府，定先赏他四十大板，再投入死牢，待明年初春方许放出。届时，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调戏良家女子。”

杨卿本微微挑眉，目光扫向韩复元，压低声音反驳道：“毕竟未出人命，亦无纵火之罪，不过是借酒撒泼罢了。如此重刑，恐怕于法不合，于理不妥吧？”

韩复元正欲反唇相讥，余光却瞥见孔泶已悄然踱步至梳妆台旁。

杨卿本指尖轻抚刀鞘，漫不经心地说道：“况且，那花旦并未受辱，每次皆是那名戴面具的男子及时现身解围。依我看，此事并未严重到那般地步。韩兄，你以为如何？”

韩复元脸上浮现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满不在乎地回道：“我又非她亲故，结局如何，轮不到我来置喙。”

杨卿本哑然失笑，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趣！方才还义愤填膺，要为花旦讨个公道，让那醉汉受罚。怎的转眼便变了卦？”

此时，屋内的花旦正慢条斯理地卸下头面饰物。那些金钗银簪琳琅满目，占了妆奁大半，在烛火下折射出奢靡的光泽。

太司懿敏锐地察觉花旦欲洗漱更衣，当即转身，步履匆匆地退出房门。孔泶紧随其后，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孔泶低声问道：“盛安心这个名字，你可熟悉？”

花旦动作一滞，随即继续梳理着垂落在背后的青丝，故作镇定地问道：“她怎么了？”

孔泶从她细微的反应中捕捉到了一丝慌乱，缓缓说道：“无事。只是案发当日，她也在场。她曾冲至戏台下欲救你，却被那戴面具的男子抢了先机。”

花旦眼神闪烁，喃喃自语道：“是吗？我竟未曾留意……莫非她当时躲在戏台之下？”

孔泶目光落在那堆满金银首饰的桌案上，沉吟片刻，轻声试探：“这些物件，可是盛安心所赠？”

花旦闻言，僵坐在椅上，待回过神来时，双手已颤抖得无法自持。

午时将至，日头渐烈。太司懿端坐于院中石桌旁，盏中茶水早已凉透。

“神探，您可知屋内二人在聊些什么？”杨卿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太司懿端正坐姿，摇了摇头：“不知。”

韩复元虽也是一头雾水，但心中挂念屋内的孔泶，不敢有丝毫懈怠，目光始终紧锁那扇紧闭的大门。

太司懿转过身，只见杨卿本已在对面落座，韩复元则负手立于其身后。

杨卿本开门见山：“花旦并不认识那戴面具的男子。换言之，那醉酒闹事者，本就是面具男的目标，对吗？”

太司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沿，淡淡道：“所以，我们来对地方了。”

杨卿本直视太司懿双眼，追问道：“请明示。”

太司懿收回右手，瞥了一眼桌上折扇，反问：“我们来到天河村，所为何事？”

杨卿本自信满满地答道：“自然是为了查清那戴面具男子的底细，以及他为何选择在那种场合行凶。”

太司懿微微一笑：“你说对了一半。眼下最紧要的，是弄清他的动机。”

韩复元投来疑惑的目光。

太司懿迎上他的视线，沉声道：“我能给出的合理推断是，那戴面具的男子，故意施展‘英雄救美’之计，以此掩盖其真实的杀人动机。”

韩复元恍然大悟，点头道：“我明白了！所以他每次出场都恰到好处，既破坏了醉汉戏弄花旦的企图，又阻止了盛安心的‘行侠仗义’。这算盘打得真响！”

杨卿本震惊之余，忍不住拍案而起。

太司懿颔首确认：“不错。凶手心思缜密，利用他人的好色之心，达成自己杀戮之目的。”

韩复元忽然好奇：“那花旦与盛安心，究竟是何关系？”

太司懿笑而不语。

韩复元瞬间顿悟，瞄了一眼房门，压低声音惊呼：“原来是一对苦命鸳鸯！难怪盛安心拼死相救，结果却被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截胡。不对，花旦和盛安心都是女子，怎么可能在一起？”

太司懿微微点头，此时屋内传来两串脚步声，他心头大石落地，再次调整坐姿。

韩复元望向门上的窗纸，隐约可见孔泶的身影来回晃动。

太司懿转头看向杨卿本：“依你之见，凶手杀害那醉酒男子的真正动机是什么？”

杨卿本眉头紧锁，抚须沉思，却仍是一团迷雾。

见他一脸茫然，身后的韩复元向前迈了一步。

杨卿本闻声抬头，急忙喝道：“你如今并非开封府幕僚，说话注意分寸！我要的是凶手的动机，你记住了吗？”

韩复元走到二人中间，戛然而止，双膝并未触及桌沿，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太司懿伸出左手，笑道：“不妨促膝长谈，不必如此拘礼。”

韩复元并未坐下。

太司懿略显尴尬，缓缓收回手，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茶味虽凉，入口却依旧浓烈正宗，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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