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天河

客栈檐下，原本如注的暴雨终于歇了声息，只余残雨顺着瓦当滴落，敲打出清冷的节奏。杨卿本与韩复元伫立在湿漉漉的门槛外，衣摆微湿，二人齐齐向太司懿拱手抱拳，神色肃穆。

太司懿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在二人身上停留太久，而是关切地瞥向背负在身后的孔泶，低声道：“风雨未歇，进去再说。”

杨卿本双手轻摆，婉拒道：“不必劳烦。在下只需说完此事，便带韩复元离去，绝不打扰神探清净。”身旁的韩复元亦默默点头附和。

此时长街寂寥，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百姓皆闭门不出，往日喧嚣的街道此刻只剩下一片萧索冷清。

太司懿眉梢微挑，问道：“捕快，究竟所为何事？”

杨卿本随手将佩刀甩至身后，动作利落，随即正色道：“关于那起酒后闹事者被杀一案，不知神探有何高见？”

太司懿目光扫过杨、韩二人，淡然道：“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杨卿本面露困惑，直言不讳：“恕我直言，证人盛安心的供词并无虚假。但她身为习武之人，为何竟追不上凶手？难道仅因她武功低微？”

太司懿反问：“若当时你在场，又当如何？”

杨卿本神情骤然严肃，眼中闪过一丝坚毅：“即便拼尽全力仍无法追上，也要让凶手见识到我的坚韧不拔，绝不轻言放弃。”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太司懿身后。只见孔泶昏昏欲睡，强撑着眼皮抬头张望，而韩复元则适时地低下头，避开了视线。

太司懿虽心系背上衣衫尽湿、唇色惨白且瑟瑟发抖的孔泶，担心她染上风寒，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从容淡定，缓缓说道：“那是盛安心勇气不足，才致使凶手逃脱。”

话音刚落，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传来。杨卿本这才惊觉太司懿背上的异样，那瘦小的身躯穿着湿透的襦裙，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韩复元见状，当即开口打破僵局：“神探，今夜天色已晚，我等先行告退，改日再叙。”

杨卿本心领神会，点头随韩复元转身离去。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太司懿脸上那份伪装的镇定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他匆匆转身，快步迈入客栈。

经过一夜悉心照料，孔泶的高烧终是退了。清晨时分，她躺在床榻之上，深吸一口窗外涌入的新鲜空气，顿觉神清气爽，面色也恢复了往日的红润。

正当她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时，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孔泶侧目望去，只见太司懿趴在床边熟睡，左手紧紧攥着她的右手，仿佛生怕她再次消失一般。

孔泶心中一软，缓缓抬起右手，想要轻抚太司懿的发顶。然而，指尖尚未触及，“咚咚咚”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太司懿猛地惊醒，睁眼便见孔泶背对自己躺在床上。感受到右手传来的温暖体温，确认她并未大碍后，他迅速起身去开门。

房门刚开一条缝，杨卿本便探头欲往屋内张望，却被太司懿不动声色地挡住视线，随即“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太司懿立于门外门槛处，神色淡然地问道：“可是要继续昨晚的话题？”

“正是。”杨卿本沉声道，“盛安心本是去看戏，途中偶遇一名戴面具的男子。那男子拔刀斩杀了一名正在喝酒闹事的醉汉。”

太司懿瞥了一眼沉默的韩复元，问道：“你如今无处可去？”

“是的。”韩复元简短回应。

太司懿倚着栏杆，继续追问：“捕快，那喝酒闹事者因何被杀？”

“那醉汉当众脱衣，爬向戏台意图调戏花旦。戴面具的男子拔刀阻拦，随即一刀毙命。”杨卿本叙述间，韩复元在一旁疯狂点头佐证。

杨卿本死死盯着太司懿，片刻后补充道：“案发于白日，当晚我们便将盛安心押回衙门，反复审讯，他却始终咬定所见属实。”

太司懿陷入沉思，喃喃自语：“若是凶手为护花旦而被迫杀人，动机似乎充分。但……这是否过于巧合？还是说，有人在故意等待这个动机？”

杨卿本摇头之际，猛然想起仵作的验尸结果，急声道：“神探，仵作剖验尸体时发现，那醉汉的左肩之上，竟也有一个荷花图案！”

太司懿闻言，目光陡然锐利，死死盯着客栈大门的方向，沉声道：“若凶手是刻意等待机会杀人，那此事便大有文章。我们必须多方求证，即刻前往戏院一探究竟。”

屋内，假装熟睡的孔泶听得真切，突然高声喊道：“我也去！”

门外二人一惊。太司懿微微侧身，对着屋内道：“那你便出来吧。”

杨卿本望向门口，关切地问：“孔泶姑娘，身体可曾痊愈？”

孔泶推门而出，双眸炯炯有神，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全然不见病态。太司懿站在廊下，目光偷偷落在她身上，欲言又止。

孔泶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轻声问道：“捕快，戏院在何处？还请带路。”

杨卿本点头，率先迈开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向楼梯口，韩复元紧随其后。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回响，杨卿本听着身后并排的三道足音，忽然问道：“神探，姑娘，昨夜二位为何淋雨而行？”

太司懿与孔泶默契地保持沉默，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一个时辰后，众人停在一座贴着封条的戏院门前。太司懿、孔泶与韩复元皆面露惊讶之色。

就在此时，一名男子鬼鬼祟祟地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四位客官，要不要买这家戏院的票？”

杨卿本眼神一凛，右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揪住男子的衣领，厉声道：“说！这家戏院的花旦身在何处？若有半句虚言，我便将你打入大牢！”

男子吓得浑身哆嗦，刚掏出的四张戏票掉落在地，竟当场失禁，哭嚎道：“大人饶命！我说，我说！”

杨卿本环顾四周，冷声道：“小声点。”

一旁的韩复元配合地点头示意。

男子跪在地上，颤抖着低声说道：“戏院被封后，班主将班子搬到了城外。各位可知天河村？”

杨卿本闻言大笑，松开了手。男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之夭夭。

与此同时，义庄门口的小树下，仵作正向马尚汇报：“大人，那醉酒男子确实死于利器，伤口位于喉部，一刀致命，绝无二话。”

马尚沉默不语，眉头紧锁，在几块青石板上来回踱步，神色凝重。

仵作眉头微蹙，沉声续道：“那酗酒闹事的男子周身并无半分外伤，尸身亦无挣扎痕迹。这便说明，他在遇害前根本未曾有过反抗的余地。”

马尚闻言，眸光骤冷，突然开口插话：“盛安心既是报官之人，亦是现场目击者。据其证言，她确曾试图上前阻拦，只恨动作迟缓，未能奏效。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凶手的心智为何未受丝毫干扰？在那电光石火之间，身手竟依旧如此狠辣迅捷？”

仵作侧首瞥了一眼身旁的小树，缓缓答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案发时凶手立于高台之上，而盛安心身处台下，二者相距甚远。这般距离，足以让凶手从容行凶，不受外界纷扰。”

马尚并未接话，只是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步履沉重，似在推敲其中关窍。

片刻后，仵作试探着问道：“大人，对此案可有高见？”

马尚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看来，凶手的目标极其明确，绝非临时起意。”

另一边，得了贩卖戏票男子的线索，杨卿本信心倍增。毕竟他家就在天河村对岸，地形熟稔。于是，他领着太司懿、孔泶、韩复元三人，雇了两辆马车，径直往天河村而去。

一个半时辰的颠簸后，马车终于停靠在天河村口。太司懿率先掀帘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河流，如玉带般穿村而过，河面上横跨着一座古朴厚重的木桥。

孔泶听得车外寂静无声，心中疑惑，随之下车。只见太司懿已伫立在那宽大结实的木桥中央，背影挺拔。

待脚下站稳，孔泶朝着太司懿扬声问道：“戏院在何处？”

太司懿转身回到马车旁，抬手指向河对岸。只见那边搭起了一座露天戏台，四周人头攒动，围得水泄不通。台上伶人正舞枪弄棒，唱念做打热闹非凡，嘹亮的嗓音穿透空气，隐隐传来。

此时，两道目光正紧紧锁住对岸河畔。忽然，杨卿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神探，我们不过去吗？”

孔泶收回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太司懿，似乎在等待他的决断。

太司懿恍然回神，从腰间抽出一柄折扇，在左掌心轻拍了两下，随即迈着悠然自得的步伐，缓缓向前走去。

韩复元则鬼鬼祟祟地跟在孔泶身后，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对方并未染上风寒，这才放心地走到杨卿本右侧，一行人一同踏上了木桥。

孔泶前行间，耳畔传来细微且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息，似乎有人在默默担忧着她的安危。

太司懿忽地回头，身后仅跟着孔泶一人，并无其他身影。

而走在前方的杨卿本，却察觉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韩复元。

孔泶迎上太司懿审视的目光，急忙问道：“神探，可是有何不妥？”

太司懿默然不语。

杨卿本看了看孔泶，又望向太司懿，淡然解释道：“他在观察是否有人跟踪。”

太司懿虽不愿承认被杨卿本看穿心思，但还是微微颔首：“不错。我恐有尾巴跟随。若那花旦有个三长两短，我等既成了凶手的同党，反倒成了助纣为虐的恩人！”

走在最右侧的韩复元始终一言不发，神色晦暗。

太司懿与孔泶踏上木桥，杨卿本与韩复元紧随其后，众人步伐未减。

杨卿本踩着脚下坚硬却略显湿滑的木板，低头望去，昨日夜的倾盆大雨尚未完全干透，积水映着天光。他忍不住提醒道：“小心脚下！”

太司懿却是一笑，语气轻松：“这场雨来得倒是及时。天河村正值芒种前夕，有此甘霖滋润，来年必是丰收之年。”

杨卿本摇了摇头，笑道：“未必。农事讲究风调雨顺，单靠一场大雨可定不了乾坤，还得看今年后续的雨水如何。”

太司懿边走边点头，若有所思：“也是，仅凭一场雨便断定收成，看来是我高估了自己的推演能力。”

“哈哈哈！”杨卿本朗声大笑，“并非事事皆靠推理。我承认，您办案比我高明，但若论下地耕田、察言观色于农时，在下略胜一筹。”

韩复元满脸狐疑，忍不住插嘴：“捕快大人，此话当真？”

听着这些永远抓不住重点的闲谈，孔泶转过头，面向护栏外的潺潺流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低声偷笑。

太司懿忽然停下话头，问道：“杨卿本，既然你精通农事，那我倒要问问，这村子为何取名‘天河’？”

杨卿本挠了挠头，神色认真地说道：“说来您可能不信，但事实如此。每逢夜晚，只要站在这木桥之上，仰望星空，便会发现星辰与明月尽数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人行桥上，宛如漫步天际，故而得名‘天河’。”

“哦？”太司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看向杨卿本，赞许道：“你竟知晓这村子的夜景典故，看来不仅是个好捕快，更是个有心人。”

杨卿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丝羞涩，随后带头继续朝对岸热闹的戏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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