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雨水

待孔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那戴着面具的男子才收回目光，转向身着一袭胜雪白衣的主子，恭敬问道：“主子，白日里属下已清理门户，除掉了那名叛徒。您是否需要过目名单？”

白衣男子微微摇头，神色淡然：“不必了。此事全权交予你处理，我与几位长老对你很是放心。”

然而，面具下的男子却并未因此释怀，反而咬牙切齿，语气中透着不甘与愤懑：“都怪属下行动迟缓！若能早一步毁掉那只花瓶，它便不会成为衙门重点保护的物件，更不会沦为日后神探指控我们的铁证！”

白衣男子未接这话茬，只是缓步踱至门口，负手而立，凝视着窗外街道。此时狂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迷乱了视线。

见主子沉默不语，面具男子试探道：“主子，您可是后悔了？若是如此，属下这就去将那女子抓回。”

白衣男子缓缓转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沉声道：“从今往后，不准你再靠近孔泶半步。若有违逆，即刻逐出教门。”

面具男子身躯一僵，低头应诺。当他再次抬头时，门前已空无一人，屋内只剩他独自面对这满室清冷。

衙门大堂之上，气氛肃杀。一名年近不惑的男子跪于青砖地面，两侧差役手持水火棍，列队而立，气势逼人。

县令马尚猛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堂下何人？”

“民女盛安心。”

“白日案发之时，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盛安心深吸一口气，答道：“民女本是去戏院看戏，刚落座不久，便有一名醉汉闯入。此人满身酒气，满口污言秽语，不仅向戏台投掷酒瓶，更当众袒露上身，意图调戏花旦。民女虽非好管闲事之人，但见其行径恶劣，便起身欲行侠仗义。就在此时，民女正欲迈步上前，却见一道黑影抢先一步。”

马尚追问：“那人衣着如何？”

“衣着颇为奢华，身着圆领锦袍，手持利刃，轻功极佳。”盛安心说到此处，原本淡定的神情忽然有些波动，“那醉汉被阻后，民女本心想只需稍加教训即可，毕竟罪不至死。谁知那面具男子竟直接拔刀……”

站在侧阶的杨卿本插话道：“可那人终究是死了。其中缘由，你应当清楚吧？”

盛安心疯狂点头，下意识地向身后瞥了一眼，确认并无那面具人的踪迹后，才继续说道：“民女刚想开口阻止，却已来不及。只见那面具男子手腕一抖，刀光从左至右划出一道寒芒，瞬间割开了醉汉的喉咙。鲜血喷涌，那人倒地不起，当场毙命。”

杨卿本微微颔首：“所言属实。我们也已向其他客人求证，画押之后，你便可回家。”

此时，一直静立旁的韩复元突然开口追问：“凶手行凶之后，你可知道他去往何处？”

盛安心陷入沉思，脸上浮现出回忆之色。

马尚见状，面露疑惑，低声对杨卿本说道：“捕头，这韩复元不是已被革职查办了吗？为何还在此处？”

杨卿本脸上堆起笑容，刚欲解释：“这个……”

盛安心却突然打断，朗声道：“大人，民女追出戏院，只见那面具男子飞身跃上屋檐，脚踏瓦片，身形如电，迅速远去。”

马尚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盛安心接着道：“见他轻功如此卓绝，民女自知追赶不上，便放弃了念头。返回戏院时，众客人围着尸体议论纷纷，却无人报官。民女不忍死者蒙冤，这才主动前来作证。”

韩复元紧追不舍：“那面具男子杀人时，可有掉落什么物件？”

盛安心摇头，随即又仔细回想了一番，急忙补充道：“没有。不过他出手极快，动作干净利落，那一刀挥出，宛如一条直线。”

杨卿本嗤笑一声：“你一个戏迷，还能看出旁人武功高低？莫不是在瞎猜？”

“以貌取人固然不可，但民女常年看戏，对台上舞枪弄棒的路数多少有些心得。”盛安心不卑不亢地回答。

杨卿本瞥了她一眼：“你来报官，就不怕凶手报复吗？”

盛安心低下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怕。但民女并非弱女子。民女只怕那无辜之人，不该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与此同时，通往客栈的路上寒风凛冽。孔泶狂奔不止，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嘴唇冻得发紫，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太司懿对孔泶遭遇绑架之事浑然不知，正如往常一样来到熟悉的凉亭，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嘴角微扬。

忽然，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太司懿心中一惊，赶忙走出凉亭查看。

刹那间，看清来者模样的太司懿眼眶微红，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迅速脱下外衣披在孔泶身上，声音颤抖：“你没事吧？”

孔泶没有回答，双目已然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太司懿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尾随后，才沉声道：“你安全了。从今日起，不准离开我半步，听到了吗？”

孔泶抬起头，声音沙哑：“之前你说，有你在，我便无事。如今呢？”

太司懿满脸愧疚，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衣冠不整却泪流满面的人。两人在凉亭前面对面站立，距离不过五寸，空气仿佛凝固，谁也不敢再向前移动分毫。

孔泶紧了紧肩上的外衣，问道：“你知道我是怎么被绑走的吗？”

太司懿无言以对，只是一把将孔泶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刻，孔泶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放声痛哭。

远处，朱臻本是来找太司懿换班，目睹此景，只得默默转身退去。

片刻后，太司懿松开怀抱，低声道：“这里风大，若染上风寒便麻烦了，我送你回去。”

听到这话，孔泶一把推开太司懿，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犹豫。她害怕再次陷入险境，害怕再次被抛弃。

太司懿直视她的眼睛，郑重承诺：“这次请放心。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便誓死陪在你身边。”

孔泶咬了咬牙，擦去眼角的泪痕，狠声道：“好。我再信你一次。若是做不到，谁也拦不住我离开团队的决心。你敢答应吗？”

太司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孔泶突然抿起嘴唇，翻了个白眼，大声问道：“我这副模样很好笑吗？”

太司懿连忙摇头。

“那你还不赶快闭嘴！信不信我揍你？”

太司懿缓缓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姿态谦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从容：“请便。”

孔泶怔在原地，指尖微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见孔泶这般反应，太司懿微微倾身，压低了嗓音，目光如炬地探问：“姑娘，你们可是旧识？”

孔泶眉间笼上一层茫然：“我与谁？”

太司懿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气势陡然凌厉，死死锁住孔泶的双眸：“韩复元。自他现身以来，看你的眼神便透着古怪。那种感觉难以言喻，却让我心生警兆。”

孔泶警觉地扫视四周，下意识垂首敛目，脚步匆匆地躲入凉亭深处。

太司懿紧随其后，声音清冷而坚定：“于我而言，韩复元的身份至关重要。姑娘，你可否如实相告？”

听着这番咄咄逼人的话语，孔泶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恨不得抬脚踹去，但理智强行按捺住了这份失态。

太司懿穷追不舍：“若你肯开口，对破案大有裨益。现在，可以说了吗？”

此时，亭外风雨骤至，豆大的雨点狂暴地拍打着花草，枝叶在风中剧烈摇曳，发出凄厉的声响。

“你这是询问，还是审问？”孔泶在长椅上落座，侧首冷冷回望太司懿。

“皆不是。”太司懿迎上她的目光，坦荡而不闪躲。

孔泶沉吟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我也觉得他似曾相识，但经几次试探验证，他并非我要找之人。”

太司懿面上浮现出一丝疑窦。

孔泶凝视着亭外如注的暴雨，思绪飘远：“四年前，我亦如平日般坐在此处，忽遭黑布蒙头，不知被带往何处，亦不知过了几许时辰，最终被人所救。”

太司懿从腰间抽出折扇，在左手轻轻摇动，眉头紧锁：“那次你是如何脱身的？”

孔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轻声道：“脱离魔掌后，我才恍然想起，四年前救我之人，便是方才出手的男子。”

太司懿双目圆睁，急切追问：“男子？究竟是何模样？”

孔泶努力回溯记忆：“并未看清面容。但他与那戴面具之徒是一伙的，既为同党，为何又要放我走？”

太司懿心头一震，音量不自觉提高：“哦？那位恩人衣着打扮如何？”

孔泶并未作答，而是向右转过身去，依旧端坐于长椅之上，神色肃穆，缄默不语。

见孔泶沉默，太司懿有些焦躁，再次澄清：“我再重申一次，此非审讯，亦非问询，乃是例行公事，需依办案流程而行。姑娘，你能否体谅？”

孔泶摇了摇头：“那你何不去问他？我亦可告知住址，毕竟逃离时，我曾回头瞥了一眼那地方。”

太司懿激动得再也坐不住，声调拔高了一倍：“速速带我去！我就不信抓不住那绑架之徒！”

孔泶却只是淡淡一笑：“算了吧。”

太司懿愈发好奇：“为何？”

孔泶上下打量着太司懿，似笑非笑道：“我可不想让你受伤。到头来，若是被你身边那两个护卫骂个狗血淋头，岂不是我自找苦吃？”

“嗯……”太司懿闻言，情绪骤然冷却，低声问道，“也罢。那你先将救命恩人的衣着特征告知于我，可好？”

孔泶虽未言语，却缓缓站起身来。

太司懿心急如焚：“我身为追寻真相之人，被百姓唤作‘神探’，岂能停滞不前？若你肯相助，这些命案终有水落石出之日。请你放心，我定会将凶手缉拿归案，亦会查清你那恩人的真实身份。”

孔泶瞥了太司懿一眼，缓缓道：“上衣白，下裳白，靴子白，脸上所戴面具亦是白色。此外，腰间悬有一剑。我似乎曾在何处见过此景，如今却记不真切了。”

太司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孔泶继续说道：“这便是他的装束。不过，在我逃亡之际，总觉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那目光中无杀气，亦无暧昧，仿佛……将我视作了某位故人。”

太司懿听罢，虽稍松一口气，心底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突然，孔泶移步上前：“神探，你可知他为何要救我？”

话音落下，太司懿抬头望去，只见孔泶已立于凉亭台阶之上。

“即便告诉了你，你也参不透其中缘由。下次，我干脆做个哑巴罢了。”孔泶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下台阶。

太司懿迈开步伐，紧紧跟在她身后。

直至踏出凉亭，孔泶才惊觉雨水冰凉刺骨。原本因紧张而瑟瑟发抖的身躯，此刻竟僵直如木，动弹不得。

太司懿见状，快步上前，一把将孔泶背起，口中不忘解释道：“虽知男女授受不亲，但眼下情形特殊，唯有此法可行，多有得罪！”

孔泶一言不发，双臂环紧太司懿的脖颈。隔着衣衫，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躯体的温热，以及彼此胸腔内急剧加速的心跳声。

“走了。”太司懿嘴角微扬，轻声叮嘱，“姑娘，切莫松手，摔着了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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