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绑架

班主正沉浸于往昔回忆之中，太司懿唯恐惊扰了这段思绪，便屏息凝神，静默伫立，满心期待着能从这断续的叙述中捕捉到关键的蛛丝马迹。

青龙立于距大门最近之处，虽同样缄默不语，双耳却如鹰隼般敏锐，不放过周遭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另一边，韩复元紧挨戏台而立，或许是情难自抑，他竟不由自主地迈出了脚步。尽管那动静微乎其微，在这寂静的氛围中却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太司懿眉头微蹙，骤然发问：“杨捕快，我此前不是令你严加看管所有唱戏人员吗？你为何擅自离开？”

杨卿本神色自信，拱手答道：“神探，请您放心，后台并无其他出口，仅是一间堆满戏服的库房，并无大碍。”

太司懿未再多言，目光越过杨卿本，投向不远处的戏台，只见韩复元仍立于台前。

“神探！”青龙唤了一声，步履悠闲地踱至左侧，恰好停在一方桌案前，似笑非笑道，“你可是心中底气不足了？”

与此同时，衙门深处。眼见马尚的身影渐行渐远，朱臻这才将存放证物的房门重重关上，长舒一口气，重新闭目养神。

夜色已深，寒意渐浓。朱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门外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那步调虽熟悉，气息却截然不同。他警觉地轻启房门，赫然发现太司懿与孔泶正伫立在外。

然而，太司懿见仅有朱臻一人出迎，未见旁人，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与酸楚。

朱臻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司懿神色的异样，压低声音向孔泶问道：“姑娘，神探为何这般无精打采？”

此时，孔泶已踏入屋内，径直走向椅旁坐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四周陈设。

太司懿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入，险些被门槛绊倒，幸得朱臻眼疾手快搀扶了一把。他稳住身形，苦笑一声道：“皆因韩复元的盲目自信，已被青龙革职查办。如今少了一条重要的信息渠道，想要侦破这连环命案，可谓难上加难。”

朱臻面露困惑之色，却始终紧随太司懿身侧，这是出于护卫安全的本能。

太司懿摆了摆手，叹道：“不必多问，我自会一五一十讲个清楚。今日天色未晚时，青龙率领四位得力干将前往开封办案，誓要擒拿那逍遥法外的凶手。谁料，变故竟出在韩复元身上。那韩复元认定凶手会现身戏院寻欢作乐，因其衣着阔绰、气度不凡，便引我们前去。到了戏院，他对班主盘问不休，结果对方一问三不知。此举气得青龙差点当场贴上封条查封戏院。韩复元难辞其咎，不仅丢了官职，更被逐出衙门幕僚之列！”

朱臻点头示意明白。

太司懿瞥见孔泶坐在椅上，眼皮打架，已是昏昏欲睡，便柔声道：“我送你去客栈歇息吧。”

孔泶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强打精神道：“不必，我与青龙大人的心境一般无二，此刻只想尽快抓住凶手！”

太司懿闻言大惊，随即佯装不满道：“姑娘，难道只有你一人心急？莫非是将我不放在眼里了？”

孔泶揉了揉惺忪睡眼，双手伏于桌面，脑袋缓缓垂下，喃喃道：“神探，我并非此意，是你多心了……”

话音未落，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太司懿见她已然熟睡，便轻手轻脚地靠近椅边。

朱臻低声问道：“需要属下帮忙吗？”

“自然！”太司懿在椅前半蹲下身，“朱臻，劳烦你将她扶到我背上。待我将她送至客栈，便立刻回来接你的班。”

朱臻动作利落地协助太司懿背起孔泶，随即快步上前打开房门。

太司懿背着人缓步走出屋子，下台阶时，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朱臻含笑挥手：“快去快回。”

太司懿微微颔首，迈着轻盈的步伐，渐渐消失在衙门外的夜色之中。

回到家里，杨卿本正坐在桌旁，面色铁青地质问韩复元：“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复元一脸正气，梗着脖子回道：“在下并未猜错！凶手确实去了戏院，只是那班主记性不佳，认不出人长相，这又能怪谁？”

杨卿本气得霍然起身，猛拍桌案，怒吼道：“死到临头还在嘴硬！今日你让我在神探和青龙大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如今看来，革职查办对你而言都算是轻判，你心里就没有半点悔意吗？”

韩复元面露委屈，嗫嚅道：“知……知道错了。但我依然坚信，凶手去过戏院。”

听到此处，杨卿本颓然坐回椅子，忍不住再次追问：“你为何如此固执己见？”

韩复元沉声道：“捕快大人，正如凶手所言，若我真如外表那般腰缠万贯，又何必接下这杀人的委托？其中必有隐情。”

杨卿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话……你是从何得知？”

韩复元灵机一动，搪塞道：“自然是神探私下告知我的。哎呀，在下突然想起还有急事要办，改日再聊！”说罢，匆匆离去。

同一时刻，太司懿背着孔泶走出衙门，沿着灯火昏暗的河岸前行。对岸酒楼笙歌燕舞，雅阁内男男女女推杯换盏，寻欢作乐之声隐约可闻。

孔泶虽双眼紧闭，意识朦胧，但潜意识里仍存着一丝对被贩卖的恐惧。她用尽最后力气微微抬头，发现自己正趴在太司懿宽厚的背上。余光中，河水波光粼粼，映衬着开封城的夜景，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卷，美得令人窒息。

前路依旧昏暗，为缩短行程，太司懿始终沿着河边疾行。

一个时辰后，太司懿终于抵达客栈。他用脚轻轻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地迈步进入屋内。

伏在他肩头的孔泶紧紧环抱着他的脖颈，梦呓般喃喃自语：“十四年了……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屋内未点灯火，一片漆黑。太司懿只能摸索前行，没走几步，左膝不慎磕碰到床沿。他顺势弯腰，轻柔地将孔泶放下。

感受到身下的柔软，孔泶缓缓睁开了双眼。

太司懿迅速掏出火折子，吹燃后点亮桌上的油灯，关切地问道：“姑娘，怎么醒了？”

屋内寂静无人，唯有夜风从窗缝间渗入，带来丝丝凉意。孔泶感到有些寒冷，便自觉地拉过被子披在身上。她直勾勾地盯着太司懿，眸中满是探究与好奇。

太司懿试探着问道：“若无其他吩咐，我可以走了吗？”

孔泶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司懿退出房间，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就在门关上的刹那，窗户猛然洞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跃入屋内，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孔泶刚欲张口呼救，后颈便遭重击，瞬间陷入昏迷。那戴着面具的男子动作娴熟，一把将她从窗口拽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孔泶悠悠转醒。她下意识检查自身，身上的襦裙完好无损，表明自己并未遭受玷污。

就在此时，一声沉闷的“嘭”响骤然炸裂，似重锤击心。孔泶心头猛地一颤，惊惧之下循声望去，只见那戴着狰狞面具的男子缓步踱至椅旁，不疾不徐地落座，姿态优雅得令人毛骨悚然。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中透着一股诡谲。天花板上悬着数盏猩红的灯笼，火光跳动，将满室映照得如血池般阴森。孔泶正暗自观察周遭陈设，那面具男却已起身，步履缓慢却带着压迫感逼近：“还记得我吗？”

“忘了！少废话，快放开我！”孔泶拼命扭动身躯，怎奈周身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除了徒劳的挣扎，竟动弹不得分毫。

面具男居高临下地问道：“你可知，今夜我为何要将你绑来此处？”

孔泶一边警惕地扫视着房内古朴而陈旧的家具，一边冷声道：“因为我是‘神探’的搭档。”

面具男闻言，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不错。”

孔泶反问：“既知此节，你为何不杀我？”

面具男脚步微顿：“正因为你是神探的搭档。”

孔泶嗤笑一声：“既知如此，绑我有何用处？不过是个累赘罢了。”

“我在等一个人。”面具男淡淡说道。

孔泶佯装茫然：“哦？等的可是那位神探？”

听到这看似疑惑实则试探的发问，面具男仰天大笑，笑声在密闭的空间内回荡，随后他坐回原位，目光戏谑：“他？此刻他连你被绑之事都一无所知，又如何能来救你？”

孔泶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余光瞥向床尾，那里墙壁厚实，并无窗户踪迹。她强压心慌，问道：“这是何处？”

面具男并未作答，只是拿起桌案上的茶杯，置于鼻端轻嗅茶香，幽幽道：“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孔泶突然放声大笑，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若非神探，谁还会来救我这无名小卒？阁下未免想得太过美好了吧？”

面具男意味深长地望向紧闭的房门，起身时对躺在床榻上的孔泶道：“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他已跨出门槛，随即传来门锁扣合的清脆声响。孔泶望着紧闭的房门，只能咬牙切齿，在心中暗骂不已。

约莫一刻钟后，夜色如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飞掠至戏院顶端。面具男双手高举，向着虚空虔诚拜道：“明王出世，盛世长宁。”

那黑影缓缓转身，面上覆着一张惨白的面具，身着一袭胜雪白衣，从上衣到下裳，乃至足蹬的云靴，皆是一片纯白。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他开口时声音粗犷低沉，只吐一字：“安。”

面具男放下双手，忍不住问道：“您的成人礼已过四载，若再拖延下去，何以让追随您的教众臣服？”

白衣男子冷冷瞪了他一眼，未发一言。

面具男无奈，只得望向开封城北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孔泶已绑至此处，您是否该有所行动？好歹给属下们一个交代。”

白衣男子依旧沉默，只是微微抬手，示意稍安勿躁。

与此同时，房内。孔泶为了逃生，强忍着绳索勒入皮肉的剧痛，滚落床榻，手脚并用，拼命向门口爬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之际，大门豁然洞开。面具男大步踏入，一把将孔泶扛起，扔回床铺，讥讽道：“倒是真能爬啊！”

此时，那道白衣身影也缓缓走入屋内，径直坐于主位之上。

孔泶跌回床上，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禽兽！有本事便杀了我，这般囚禁算什么英雄好汉！”

面具男默然不语，手按刀柄却未拔出，退至白衣男子身侧侍立。

孔泶见自己骂得狠厉却未受惩罚，心中忽然明悟，转头死死盯着那白衣男子，厉声问道：“今夜这场绑架，可是你在幕后指使？快说！”

白衣男子缓缓起身，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向床榻。

恐惧瞬间攫住了孔泶的心神，她努力翻身，尽量将背部朝向对方，以此寻求些许安全感。

“唉。”白衣男子停下脚步，轻叹一声，“把她放了。”

孔泶闻言，心中虽感激涕零，却不敢轻信，试探着问道：“你说话算数？”

白衣男子轻笑出声：“放心，有我在，无人敢动你分毫。”

一旁的面具男却急了，满脸恨铁不成钢之色，音量陡然提高：“明……不，主子！您还要拖延到何时？”

白衣男子侧身而立，双目圆睁，寒光乍现：“你是想谋反吗？连我的话都不听了？还有，上次之事我并未忘却，回去后，自行去刑天堂领罚，你的罪名，可不小。”

面具男凝视着白衣男子，双膝重重跪地，沉声道：“是。”

孔泶见状，脸上堆起笑容，顺势说道：“我不管你们内部如何清算，但我身上的绳子勒得生疼，能否先解开？”

白衣男子挥了挥手：“松绑。”

面具男点头，无奈拔刀，刀光一闪，割断了孔泶身上的绳索，嘴上却仍不饶人：“还不感谢我家主子？若换作是我，绝不可能放你离去！记住了吗？”

孔泶一边警惕地盯着二人，一边悄然向房门挪动。

白衣男子侧身伫立，看似心不在焉，实则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孔泶的背影，直到她跨过门槛，才默默松了口气。

面具男大声喝道：“还不快滚！磨蹭什么！”

行至门槛处，孔泶再次回头，确认道：“两位，我真的可以走了？”

白衣男子闭目不语，只是静静聆听着那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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