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推理

杨卿本耳畔回荡着太司懿、朱小将与盛安心三人的低语，脚下却未停歇，一边步出门庭，一边抬手指向那间破败的茅草屋，目光如炬地扫过盛安心与花旦：“二位，无论你们是真心相助还是存心搅局，甚至若是去了别处，无意或有意泄露了我等寻得洪武藏身之所的消息，后果不堪设想。一旦凶手知晓行踪暴露，必会深藏不出，令我们永无破案之日。此中利害，二位可懂？”

太司懿侧首瞥了杨卿本一眼，随即目光转向盛安心与花旦，语调平缓却透着深意：“他的意思简明扼要。若是此事张扬开来，满城风雨，流言蜚语。如果传入凶手耳中，使其心生戒备，再想擒拿便难如登天。”

花旦闻言，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杨卿本斜睨了盛安心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堂堂七尺……好吧，你最有主见，岂能随波逐流，陪着她四处闲逛？”

盛安心听懂了二人话中的警示，面色微变，退后一步，默默伫立在马车旁，不再多言。

此时，太司懿遥望远处稀疏的几户人家，忽然压低声音，神色凝重道：“纵观案发现场，洪武因醉酒闹事，被一名戴面具的男子割喉身亡。伤口利落，凶器形制已大致确定。既非锦衣卫那狭长锋利的绣春刀，也与官府制式刀略有差异，极似一把精心定制的利刃。更关键的是，此前发生的五桩命案，死者喉部的刀伤特征与此如出一辙。若我推演无误，这连环血案背后，只有一名真凶！”

话音刚落，盛安心惊愕不已，下意识地将花旦拉至身旁护住。花旦顺势靠了过去，神色惶惶。

杨卿本眉头微蹙，疑惑道：“此前布庄掌柜曾言，那戴面具的男子前来购买腰带时，身形体态约莫二十岁上下，是个少年郎。然而，倪丽及其三名家人是在五年前遇害的。若真是一人所为，彼时凶手岂非只是个十几岁的孩童？”

太司懿目光掠过一旁的朱小将，微微颔首：“确有此可能。便以他为例，自幼父母双亡，携妻朱小君闯荡江湖，直至弱冠之年方才归家。其间练就了一身卓绝武功，取人性命易如反掌，但他并未滥杀无辜。由此可见，年龄并非绝对的阻碍。”

朱小将静立于未婚妻身侧，纹丝不动，淡然开口道：“在下往事不足挂齿。眼下线索匮乏，自洪武遇害至今，我等从未与凶手正面交锋。先前那次拦截，纯属巧合，运气成分居多，并无参考价值。”

杨卿本心中了然，插话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利用衙门的通缉令，将凶手的衣着容貌绘制成图，并许以重金悬赏。唯有重赏之下，方能令那些知情不报者鼓起勇气，吐露蛛丝马迹。”

太司懿点头赞许：“此计甚妙，速去办理。此处有我们坐镇，凶手断不敢轻易造次，信我。”

杨卿本目光在太司懿与韩复元之间流转，担忧道：“神探虽智计无双，却不擅武艺。仅凭朱小将一人，恐难敌凶手狠辣手段。韩复元，你也留下吧。”

韩复元简短应道：“好。”

杨卿本迈步走向远处的马车，步履间仍频频回首，满眼关切。

太司懿挥挥手，笑道：“莫要浪费时间。我看穿了你的顾虑，但请相信朱小将与韩复元的身手，他们足以自保。”

杨卿本微微颔首：“行，神探，保重！”

随着马车辘辘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太司懿才收回目光，沉声道：“虽找到了洪武的居所，但其人际脉络尚不明晰。韩复元，你可愿为我们解惑？”

朱小将和朱小君二人面露疑色，目光紧紧锁定韩复元。

太司懿见状，轻笑一声：“何必如此紧张，眼神犀利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韩复元右手轻抚三尺青锋的剑柄，伫立门前，身形如松，岿然不动。

此时，花旦绕过盛安心，径直登上马车。盛安心误以为她要回戏院，急忙抢步坐入前室陪同。

太司懿见二人皆在车上，满面春风地说道：“二位可以回去了。”

盛安心偷瞄了一眼身旁沉默的花旦，未得回应，只得无奈地向太司懿摇了摇头。

太司懿轻叹一声，转过身，试探性地问道：“韩复元，你今日才拿到洪武的资料，没错吧？”

韩复元抬起头，神色淡定：“正是。”

太司懿略作沉吟，环顾四周僻静的巷弄，声音压得更低：“谈及此案，你有何见解？”

韩复元眼珠微转，满脸肃然：“我坚信先前的推理。”

“执着是好事。”太司懿话锋一转，“那你可知晓洪武的身世背景？”

韩复元顿了顿，脑海中回溯着信封内的卷宗内容：“其父英年早逝，唯留老母在京师相依为命。”

“无妻无子？”

“并无。”

“让我来梳理一番。”太司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洪武，三十一岁，京师人氏。父早亡，母健在，无妻无女，香火断绝。十年前，他流落至开封，孔泶念其可怜，施以援手，这也引起了当时身为衙门捕快的杨卿本的注意，遂将其安置于开封西郊的这间茅草屋。十年来，洪武未曾搬迁。然而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惨剧发生，倪丽及其三名家人惨遭灭门。自那夜起，洪武嗜酒如命。其实，这不过是他的一种伪装，扮作颓废酒鬼，以此降低荷花教会刺客的警惕，从而苟延残喘，勉强活了这五个春秋。”

“神探，请您继续！”

“洪武心如明镜。康生与倪丽本是一对眷侣，康生前脚刚离家，倪丽一家后脚便遭灭口。这绝非简单的入室抢劫，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不错。”

“若我推断无误，洪武早已察觉自己命悬一线，故而想出此伪装之策。他每日故意烂醉如泥，借着酒劲去调戏花旦。”

“这是为何？”

“原因有二。其一，戏院人多眼杂，凶手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其二，孔泶乃洪武的救命恩人，他绝不愿因自己的牵连，让恩人陷入险境，更不忍对其做出任何不敬之事。”

马车前室内，盛安心与花旦并肩而坐，听闻此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无辜受累、招谁惹谁了的复杂神情。

孔泶细细咀嚼着太司懿话语中的深意，眉梢微挑，追问道：“那她为何偏偏选中了花旦这一行当？”

盛安心闻言，猛地拔高了音量，急切地插话道：“是啊！神探，这其中究竟有何玄机？还请您解惑！”

太司懿神色淡然，语气却透着几分冷峻：“道理其实很简单。这家戏院乃是开封府名气最旺之地，每日客流如织，三教九流、各方势力皆汇聚于此。若凶手在此处行凶，消息顷刻间便会传遍大明上下，届时凶手插翅难飞。你们现在，可曾参透洪武当年的心思了？”

回到衙门后，杨卿本吩咐师爷依照描述绘制几幅画像。然而，当画作呈上时，杨卿本却发现其与孔泶先前所绘的衣袍形制大相径庭。

杨卿本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问道：“师爷，您的画工莫非是退步了？”

师爷坦然一笑，不卑不亢：“并未退步。”

杨卿本指着画中上衣，佯装疑惑：“我说的是圆领袍，您却画成了立领长衫，这眼神怕是有些偏差吧？”

师爷闻言，再次低头仔细审视纸张。

杨卿本又指向下裳：“还有，此处为何多了花纹？”

正当此时，马尚从后院缓步走出。

师爷连忙起身，略带忐忑地问道：“大人，可是属下画得不好？”

马尚连余光都未瞥向那画作，径直坐至案前，开始整理桌上杂乱无章的卷宗书籍。

杨卿本轻叹一声，挥挥手道：“师爷，您就别费心作画了。光凭这几张纸，我也足以将凶手缉拿归案。”

马尚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杨卿本：“谁给你的底气这么干？”

“神探。”杨卿本嬉皮笑脸地答道。

“莫怪我泼冷水，”马尚冷冷说道，“如今便告诉你，此法根本行不通。”

“为何？”

“因为即便是那位神探，也无法仅凭衣袍样式便将凶手绳之以法。”

杨卿本拿起刚画好的几张纸，凑到嘴边轻轻吹干墨迹，挑眉道：“这可是我的提议。大人不仅不支持，反而加以打击，是否有些过分了？”

马尚无奈，索性不再言语，埋头继续整理案头卷宗。

一旁的师爷却按捺不住，试探道：“我整日困守衙门，甚是无聊。要不，您带我出去一同抓捕凶手？”

杨卿本略作思索，晃了晃手中的画纸：“看在您方才帮忙的份上，带您去也无妨。不过，一切须听我号令。”

师爷倒吸一口凉气，犹豫片刻后应道：“这个……好吧。”

杨卿本目光扫过师爷腰间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忽然恍然大悟：“您该不是想去喝花酒吧？”

师爷慌忙走到案旁，偷偷瞄了一眼马尚，辩驳道：“大人，您可莫听他胡言乱语，属下纯粹是为了协助办案。”

闻言，杨卿本与马尚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不信，只觉荒谬可笑。

……

另一边，茅草屋的栅栏门前。

盛安心看了看太司懿和孔泶，又转头望向韩复元，说道：“花旦既已无事，我们便回去吧。”

孔泶向前迈了一步，恰好站在太司懿与韩复元之间，开口问道：“人家都要走了，我们不该送一送吗？”

那花旦摆了摆手，优雅地掀开帘子，步入车厢之内。

随着一声清脆的“驾”，盛安心挥动鞭子，轻拍马臀。马车疾驰而去，扬起一阵尘土，飞快驶向开封城内。太司懿、孔泶与韩复元三人驻足目送。

韩复元转过身，问太司懿道：“神探，我们要在此过夜吗？”

太司懿仰头望天，只见残阳如血，已然沉入山峦之后。

孔泶微微一笑：“显然不可能。”

沉默片刻，太司懿朝最后一辆马车走去，忽然开口道：“五年前发生了一桩命案，加上今日这起，共计六起。第一桩，死者王为与文花，案发青楼；第二桩，死者李如达，案发美食街；第三桩，死者叶妮，案发城楼；第四桩，死者康生，案发菜市场口；第五桩，死者洪武，案发戏院。”

韩复元点头确认：“您说得没错。”

孔泶默不作声，静静等待太司懿的下文。

太司懿停下脚步，距离马车尚有十米之遥，目光扫过孔泶与韩复元，沉声道：“这十人死法各异，手段极其残忍。”

韩复元再次点头，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并未在意那狭小的马车厢房。

太司懿突然说道：“不如我与孔泶步行回去。”

韩复元一听，连忙摆手：“不不不，姑娘家安全第一。我可以独自回去，毕竟我轻功尚可。”

太司懿瞥了一眼马车，慢悠悠地走近，问道：“姑娘，你同意吗？”

孔泶沉默不语。

韩复元伸手推着太司懿的后背，眼角余光却瞟向孔泶，笃定地说道：“她肯定同意。”

“是吗？”

韩复元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不必多言！我会武功，夜路于我而言，安全得很。”

听着这酸溜溜的话语，太司懿已行至马车旁，看了一眼孔泶，又看向韩复元：“那我们真走了？”

韩复元点点头。只见太司懿搀扶着孔泶，稳步登上马车。

太司懿松开手，隔着车帘问道：“韩复元，若回程途中遭遇袭击，你打得过那凶手吗？”

孔泶停下钻入车厢的动作，侧身而立，亦问道：“神探所言极是。虽未见识过你的身手，但那凶手武功高强。你当真有把握胜过他？”

韩复元见孔泶面露担忧之色，立刻摆出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微微一笑，随即身形一闪，飞身跃上路旁的大树。

太司懿高声喊道：“若有变故，可飞鸽传书告知我们。听到了吗？”

韩复元并未回应，只是立于枝头，左脚轻轻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瞬间掠至百米之外的半空之中，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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