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正面

孔泶眼见韩复元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头微紧，侧首瞥向太司懿，试探道：“神探，我们就这般回城？”

太司懿未置一词，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步上马车前室，稳稳坐定。

孔泶钻进车厢，仍觉心中疑云未散，追问道：“至少，我总该知晓目的地吧？”

太司懿手中马鞭轻扬，“啪”的一声脆响，精准地落在马背之上。骏马吃痛，嘶鸣一声向前奔去，他这才淡淡回道：“带你去会一会那真凶。”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并未驶入城中繁华之地，而是停在一处僻静院落前。那是一间简陋的平房，四周围着斑驳的木板栅栏。向右望去，栅栏角落立着一根圆木，顶端挑着一块红布，黑底圈中绣着一个苍劲的“铁”字；向左看去，则是一座高大炽热的熔炉，炉内煤炭烧得通红，溅出的火星如金雨般纷飞四散。

太司懿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房子与熔炉，以及中间由四根立柱支撑、仅以粗布遮雨的简易棚子。

孔泶环顾四周，疑惑道：“带我来这铁匠铺作甚？”

太司懿视线落在棚内巨大的铁砧上，沉声道：“凶手所用的刀具乃是特制，我断定，此刀便出自此处。”

此时，屋内传来一阵细微的交谈声，一名正在忙碌的男子推开房门，探出头来：“是买现成的兵器，还是订制？”

太司懿拱手道：“近日城中连发五桩命案，凶器皆为一把刀，形制与官府制式刀剑极为相似。不知可否让我们查验一番？”

那男子走到院中，这才想起自己赤裸着上身，却也不甚在意，只点了点头：“查便查。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查不出个所以然，耽误了我的生意，这损失如何算？”

话音未落，屋檐上方忽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太司懿眼神一凛，下意识抓住孔泶左手，沿着左侧栅栏飞速奔去。

两人绕至屋后，只见一条幽静小路旁，一根翠竹之上，赫然站着一名戴面具的神秘人。

太司懿脚步未停，急切之下竟忘了隐瞒自己身怀武功的秘密，一手执扇，身形如电，直冲前方。

“不要鲁莽！”孔泶惊呼出声。

然而太司懿一心只想缉拿归案，对周遭呼喊充耳不闻。随着距离缩短，铁匠铺后门骤然打开，那赤裸上身的男子走了出来。

竹上的面具人居高临下，先打量了一番赤膊男子，又将目光锁定在疾驰而来的太司懿身上。

开门声惊动了太司懿，他脚步一顿，转头向右望去。

只见那赤膊男子手持铁锤，怒吼着冲向面具人，二者瞬间缠斗在一起。太司懿见状，急忙大喝：“你那点三脚猫功夫，绝非其对手，快退下！”

那男子却不听劝，挥舞铁锤试图威慑对方，动作虽猛，却略显凌乱。

躲在后方的孔泶见此情景，紧绷的心弦稍松。太司懿挺直腰背，迅速扫视四周，不见其他伏兵，心中暗忖：朱小将和朱小君此时应已在戏院，为何迟迟未归？

竹上的面具人听闻此言，似有所悟，原本与铁匠敷衍的打斗瞬间收敛，周身杀气暴涨：“神探，终于逮到你了。落单的滋味，如何？”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太司懿后退一步，抬头之际，面具人已如鹰隼般扑面而来，凌空扑杀。

那赤膊男子本想助阵，却被完全无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利刃劈向太司懿右肩。刀锋划破衣袍，缓缓渗入皮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疾驰而至，正是朱臻。他拔出永乐剑，寒光一闪，直刺面具人要害。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小巷，火花四溅。太司懿愣在原地，抬头只见朱臻的剑尖与面具人的刀刃死死抵在一起，双方僵持不下，内力激荡。

“小心！”太司懿喊道。

两人比拼力道，互不相让，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一群衙役正迅速逼近。

面具人瞥见援兵，略一迟疑，随即身形一晃，意图遁走。

孔泶躲在太司懿身后，虽仍战战兢兢，但见衙役赶到，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太司懿转身，第一时间查看孔泶状况，关切问道：“没受伤吧？”

孔泶摇摇头。

朱臻收剑入鞘，整理袖口，对太司懿说道：“神探，是我来迟了。您肩上的伤，还是先处理一下吧。”

太司懿举起左手，轻触右肩，指尖已染上一抹鲜红。

戌时，客栈内。

太司懿端坐椅上，伤口已包扎妥当。尽管肩头仍传来阵阵刺痛，他却神色淡然，问道：“朱臻，依你看，我隐瞒会武功之事，究竟是福是祸？”

朱臻沉吟片刻，答道：“经今日一事看来，弊大于利。”

太司懿望向窗外，夜幕低垂，万家灯火中红灯笼高挂，映出一片暖色。

“怎么说？”朱臻一脸茫然。

“此事暂且不议。如今我们已与凶手正面交锋，虽未将其重创，但也足以起到威慑之效。”

一刻钟后，太司懿带着朱臻与孔泶来到衙门。

杨卿本正坐在存放证物的厢房前院中，见太司懿到来，抬头问道：“神探，听闻您白日遭遇凶手且受了伤，可有大碍？”

太司懿耸了耸肩，牵动伤口不禁微蹙眉头，随即展颜笑道：“无妨，朱臻的金疮药颇为灵验，此刻已无大碍。”

站在台阶上的韩复元扭过头，上下打量着太司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责备：“您既不会武功，何必逞强往上冲？”

太司懿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朱臻在一旁解释道：“当时若非神探以身犯险拦住凶手，恐怕那人早已逃之夭夭。”

太司懿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纠正道：“非也。我们应当感谢铁匠铺老板的令郎。若无他出手相助，凶手断不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

杨卿本疑惑道：“此话何意？”

“当时我故意提及朱小将和朱小君的去向，凶手恍然大悟，唯恐留下后患，这才对我动了杀心。幸好朱臻及时赶到。”

杨卿本起身，向太司懿伸出手，欲探查其伤势：“您真的没事吗？”

太司懿将折扇横于身前，巧妙挡开杨卿本的手，点头道：“嗯，并无大碍。不过，我倒看出一个问题，凶手一直在跟踪我。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杨卿本略作沉吟，目光深邃地望向对面：“只因阁下是那位名震天下的神探。”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门庭高处，一道黑影悄然伫立。那人面戴狰狞面具，手中寒刃出鞘半寸，凛冽的杀气与锋锐的刀意交织缠绕，如实质般压迫而来。

杨卿本、韩复元、孔泶三人神色骤变，惊骇之情溢于言表。

太司懿与朱臻反应极快，前者“唰”地合拢折扇，后者反手拔出腰间永乐剑，二人异口同声，厉声喝道：“白日行刺未果，夜间又欲毁花瓶，阁下的精力倒是旺盛得很！”

门庭之上，那面具男子声音冷硬，透着一股漫不经心：“既然知晓我的意图，何不识趣让开？”

杨卿本此时已回过神来，迅速退至房门口，掌中佩刀铮然出鞘，横眉冷对：“痴心妄想！只要我杨某人在此，便绝不容你踏入半步。”

语毕，那面具男子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纵身跃入院中。

刹那间，狂风大作。卷起的枯叶漫天飞舞，迷得人睁不开眼。杨卿本被迫再退一步，缩回屋内，眯起双眼警惕地注视着前方迷雾。

韩复元长袖一挥，借衣袖遮挡风沙，沉声道：“朱臻，今日务必将其拿下，绝不能任其继续猖狂。”

朱臻低首凝视手中长剑，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似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院内，无论青绿还是枯黄，落叶皆在半空中凌乱狂舞。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缓缓逼近，太司懿放下遮眼的折扇，抬眸望去，却见那面具男子已如风般擦肩而过，直逼内室。

杨卿本只觉杀机扑面，本能地转身关门。然而回首之际，却见仵作正安然端坐椅上，双目紧闭，仿佛入定一般。

“老头，您这是做什么？”杨卿本急问。

仵作置若罔闻，依旧闭目养神。

杨卿本无奈摇头，只得咬紧牙关，五官因用力而扭曲，拼死顶住房门。

门外脚步声戛然而止。杨卿本透过门缝窥视，只见朱臻与韩复元双剑合璧，死死挡在面具男子身前。台阶之下，太司懿见韩复元出手相助，低声提醒道：“凶手身法极快，小心突袭。”

韩复元微微颔首。

太司懿见状，故意向后轻撤半步，足音几不可闻，恰好将孔泶护在身后。孔泶立于太司懿背后，轻声道：“神探，此次您不宜上前。”

太司懿微怔，侧首看向孔泶，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庭院台阶上，面具男子被朱、韩二人逼得略显狼狈，眉头紧锁，忽而转头看向左侧，讥讽道：“为何如此拼命保护一个花瓶？”

朱臻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对方：“正邪不两立。”

面具男子仰天大笑几声，又转向右侧：“韩复元，你的理由呢？”

韩复元面色冷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缄默不语。

杨卿本一边死死抵住房门，一边紧张地观察着外面的局势。

面具男子似有些尴尬，欲将刀收回鞘中，却又陷入短暂的沉思。凶手近在咫尺，在场众人皆紧绷神经，时刻关注其一举一动。

就在杀气稍敛之际，马尚率领一众衙役赶到，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这回看你还往哪里跑！”

杨卿本见援兵已至，心中大喜，猛地拉开房门，兴奋地喊道：“抓住他！我们辛辛苦苦……”

“咣！”

一声巨响震彻整个衙门，生生打断了杨卿本的话音。他缓缓回头，瞬间面色惨白，大惊失色。

太司懿定睛一看，只见那高大精美的花瓶已碎成一地残渣，一把利刃深深插入旁边的柱身。他急忙移开视线，冲着朱臻和韩复元急呼：“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望着满地狼藉的碎片，杨卿本怒火攻心，理智全无，提刀冲出房门：“这次谁也别拦我，我要跟他拼了！”

朱臻见杨卿本冲过身边，伸手欲拦却已不及，只能大声吼道：“我与韩复元联手足以应付，你切勿添乱！听到没有？”

太司懿强压下掷扇而出的冲动，思忖片刻后附和道：“杨卿本，他说得对，你速速退下！”

孔泶也急忙劝阻：“切莫逞能！你能听见我说的话吗？”

杨卿本脚步一顿，此刻他已逼至面具男子跟前，手中长刀挥舞，却始终无法击中对方要害。

太司懿心急如焚，高声喊道：“快退回来！”

然而提醒虽响，面具男子的动作更快。只见他侧身一闪，冰冷的刀锋已然架在了杨卿本的咽喉之上。

杨卿本吓得浑身一颤，手中佩刀哐当落地，颤声道：“刀没了，我配合，你千万别用力，否则我就没命了……”

面具男子胸有成竹，挟持着杨卿本步步后退。

太司懿与孔泶无奈，只得让开通路，退至左侧台阶之下。

面具男子退至马尚面前，突然一掌击在杨卿本胸口，将其推开，随即刀锋一转，瞬间架在马尚的喉间。鲜血顿时涌出，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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