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失踪

韩复元伫立原地，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太司懿的面庞：“神探，多余的空话我便不说了，暂且信您这一回推理。”

此时，清晨的薄雾正缓缓消散，一轮红日自东方破云而出，将金辉洒向大地。

杨卿本认定现场搜证已毕，便挥手示意，命一众差役将尸体抬回衙门验看。见杨、韩二人带队离去，无事可做的仵作也收拾行囊，独自折返义庄。

孔泶轻摆双手，语气温和却坚定：“神探，查明死者身份之事交予我便是，请你宽心。”

太司懿目光在孔泶与朱臻之间流转，微微颔首：“有劳。方才我细察城门，虽巍峨高耸，但可供落脚之处甚多。若凶手轻功卓绝，即便背负一具干尸，亦能攀至城头，将其悬吊示众。”

朱臻紧随身侧，点头附和，随即眉头微蹙：“正如杨卿本所言，死者年方二十一。这不禁让我联想到二十年前，开封那桩轰动一时的婴儿失踪案！”

孔泶放下挥舞的双手，神色凝重：“不错，彼时马尚大人初上任，雷厉风行，迅速破了此案。”

太司懿“唰”地合上手中折扇，步履匆匆，径直朝衙门方向疾行而去。

辰时刚过，三人已踏入衙门大堂。

太司懿目光直刺审判桌后，只见马尚正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一副慵懒模样。台阶之下，朱臻抱拳行礼，高声问道：“大人，您可还记得二十年前那桩婴儿失踪案？”

太司懿闻声转头，瞥见朱臻抢话，面色顿时沉了几分。

堂外虽阳光明媚，天际却飘起了如丝细雨，平添几分凉意。

马尚终于落座，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愁眉苦脸地翻阅着案卷。太司懿面上堆起笑意，缓声解释道：“朱臻随我日久，深谙办案之道。此举虽略显冒犯，令大人不适，但所问非虚。大人，能否告知一二？”

马尚无奈地点点头：“有话直说便是。”

“正是二十年前那桩婴儿失踪案。”太司懿循循善诱，“敢问大人，当年究竟救出了多少婴儿？”

马尚放下书卷，又打了个哈欠，抬手扶正头上的乌纱帽：“告知你们也无妨，但此事务必保密！”

太司懿与朱臻对视一眼，齐声道：“大人放心。”

夹在中间的孔泶适时插话：“具体救回了多少？”

马尚长叹一声：“说来不值一提，当时我险些丢了性命。不过破获此案后，共救出十名婴孩。我也因此从七品连跳两级，升至五品。”

太司懿上前一步，追问：“那当年总共失踪了多少婴儿？”

马尚起身，在案后踱步片刻，猛然回首：“若我没记错，共计二十名，男婴十名，女婴十名。”

闻言，太司懿与朱臻心头皆是一震。

孔泶紧接着问：“救回的十名中，男女各几何？”

马尚努力回忆片刻，重新坐回椅上，缓缓道：“八名男婴，两名女婴。”

孔泶看向另外两人，分析道：“换言之，尚有两名男婴、八名女婴未能寻回。民女推断，可有错漏？”

马尚右手重重拍案：“正是！”

走出大堂，孔泶依旧走在太司懿与朱臻中间，一种与生俱来的安全感油然而生。他边走边道：“凶手极有可能是当年失踪的婴孩之一。虽性别未定，但此结论暂可成立。”

“谬矣。”朱臻立刻反驳，眼中疑云密布，“若凶手是当年失踪者，理应追杀绑匪复仇，为何却杀害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此中逻辑，难以自洽。”

太司懿行于最左，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义庄。大门敞开，树下坐着那位仵作。

右侧的朱臻余光瞥见太司懿神情淡漠，似未专心听讲，忍不住大声问道：“神探，您究竟认同谁的说法？”

太司懿微怔，缓缓转向孔泶与朱臻。

孔泶自信满满，快步走向仵作身旁。太司懿暗自松了口气，避开朱臻的目光，淡淡答道：“你们言之有理。”

朱臻叹了口气，走近义庄门口：“正如马尚大人所言，还有十名婴儿下落不明。若依孔泶之说，这些未被救出的孩子已沦为凶手，在暗处肆意杀戮……这种可能虽有，却无实证。那么，回到原点，吊在城门上的少年究竟是谁？为何遭此毒手？”

孔泶转身，直视朱臻：“死者或许正是马尚当年救下的婴孩之一。凶手因嫉妒其幸存，心生恨意，故而作案。”

太司懿摇扇补充，却又隐含反驳：“此推论尚可，但杨卿本曾言，死者身世背景不详，极可能是外地流民，并非开封本地人。”

朱臻听罢，露出反败为胜的笑意，果断插话：“神探果然神探，一针见血！”

话音刚落，太司懿愣了愣，目光投向站在义庄门口的朱臻。

此时，原本闭目养神的仵作被耳边喋喋不休的争论吵得睁开眼，眸光一闪。

朱臻浑然不觉，继续追问：“神探，您想到了什么？”

仵作冷声道：“行了，敢在我这义庄门前叽叽喳喳，就不怕冤魂找上门吗？”

朱臻一脸无所谓，竟走到太司懿身前：“您还没回答我呢。”

孔泶与仵作面面相觑，皆感郁闷。

太司懿笑道：“朱臻，讨论案情尽量低声，你可做得到？”

朱臻眼珠一转，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此处并无外人，都是自己人。”

太司懿右手展扇，左手轻推朱臻肩头：“那你认为，死者与凶手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孔泶刚欲开口，却被仵作眼神制止。

朱臻余光瞥见孔泶焦急之色，转身笑道：“姑娘，不如由你来替我作答？”

与此同时，远在衙门的马尚正埋头阅卷，忽闻门外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我们来了。”

马尚闻声抬头，目光越过案几，投向衙门深处。只见杨卿本与韩复元一前一后跨过门槛，步履沉稳。马尚眉头微蹙，沉声问道：“二位所来何事？”

杨卿本拱手作揖，神色凝重：“大人，方才我与韩复元查阅了档案库中的陈年卷宗，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想向您求证一二。”

马尚微微颔首，示意但说无妨。

杨卿本余光扫过审判桌后的阴影，直视马尚双眼，单刀直入：“马大人，那桩尘封二十年的婴儿失踪案，究竟是如何破获的？”

此言一出，马尚身形猛地一僵，险些被口中茶水呛住。他慌乱地掏出帕子擦拭嘴角，却久久未曾开口，大堂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见马尚沉默不语，杨卿本与韩复元伫立堂中，纹丝不动，心中疑云渐起，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与此同时，另一条街道上。

朱小将刚将那位花旦送回戏院，脑海中便浮现出太司懿交代的任务。他不敢耽搁，带着朱小君继续深入开封街头，走访本地百姓。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朱小君紧紧攥着朱小将的衣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生怕在这喧嚣中走散。她仰起头，怯生生地问道：“还要走访多久？”

朱小将并未答话，只是目光坚定地向前迈进，握着朱小君的手却未曾松开半分，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锚点。

视线转回义庄院内。

太司懿目光掠过孔泶，淡淡说道：“先别插嘴。”

孔泶一愣，满脸不解：“神探，我与朱臻的观点大相径庭，难道不需要争辩个清楚吗？”

太司懿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必。我早已知晓你们立场不同。之所以让你噤声，是因为朱臻尚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朱臻闻言，立刻端正站姿，神色肃然地说道：“无关。”

听到这两个字，孔泶与一旁的老仵作不禁失笑，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太司懿却未笑，反而追问道：“若死者与凶手毫无瓜葛，开封为何会接连发生第七桩命案？”

孔泶急忙接话：“正是！死者不过是个刚满二十一岁的少年，为何遭此毒手？又为何被悬尸于城门口示众？”

朱臻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姑娘，这些问题我也尚未想通，容后再议。”

太司懿轻叹一声，不再多言，迈步走向院角那棵枯瘦的小树：“老头，您是否验过尸？”

仵作坐在竹椅上，缓缓点了点头。

太司懿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斑驳的树皮，接着问道：“可查出了真正的死因？”

仵作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透着无奈，缓缓吐出两个字：“没有。”

朱臻依旧站在原地，脚下踩着一块青石板，忽然开口：“我注意到死者手脚均有勒痕，其他部位呢？”

太司懿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仵作。

仵作并未立即作答，而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比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太司懿心领神会，但仍需确认，便笑着问道：“可是背后有鞭笞留下的伤痕？”

“不错。”老仵作答道。

朱臻脚步轻移，无声地走到仵作与孔泶身旁，在距离太司懿两米处停下，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第四桩命案发生后，经查证，死者名为康生，案发地在菜市场口。康生左肩亦有荷花刺青。当时我们推断，凶手动机单纯，康生盗窃后背叛了‘荷花教会’。临死前他被抓获，必定遭受了教会的严刑拷问，这才在背部留下了鞭痕。”

孔泶听得目瞪口呆，缓过神来急问：“老头，这次死者背后的伤痕，是旧伤还是新伤？”

仵作沉吟片刻，笃定道：“旧伤。”

太司懿闻言一怔，瞳孔微缩：“难道……这死者竟是二十年前那起失踪案中的婴儿？”

朱臻突然高声喊道：“神探，到头来，您不也认同了我们的推论吗！”

“不，不……”孔泶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若推理无误，死者是当年的失踪婴儿，凶手亦是。即便出于嫉妒或怨恨，上演这般互相残杀的戏码，这动机未免太过牵强。神探，我说得对吗？”

太司懿陷入沉思，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走进阴冷潮湿的义庄深处。他在一张停尸床沿缓缓坐下，周身散发着寒意，唯有眉宇间的思索愈发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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