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黑市

义庄内，死寂终于短暂地降临。

杨卿本却在这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胸口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真是不可思议！马尚大人仅凭一己之智，竟将那桩陈年婴儿失踪案给破了！”

太司懿闻言，缓缓回神。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微微转动，目光如炬，直勾勾地锁定了杨卿本。

此时，伫立在院中的朱臻开口问道：“捕快，你可是寻到了当年婴儿失踪案的卷宗？”

话音未落，韩复元也快步赶至，悄然立于朱臻与杨卿本身后。

见二人面带喜色，朱臻心中已有几分底数，便追问道：“看你们这般模样，定是有所收获。不妨说来听听？”

杨卿本侧身而立，挑眉道：“自然可以。只是不知二位想听哪一段？”

朱臻嘴角噙笑，目光转向太司懿：“神探，您意下如何？想知晓何种隐情？”

恰在此时，一阵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尘土，在半空中肆意盘旋飞舞，迷了人眼。

杨卿本按捺不住急切，脚下未停，口中已急声道：“谁想知道凶手的真面目？”

朱臻点头，随即瞥向太司懿，催促道：“我想知道！捕快，你倒是快说啊！”

然而，太司懿的双手忽然微微颤抖。他将手置于床沿，左右扫视一眼，随即举起双手，似是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刺痒与不适，沉声道：“我出去一趟。”

说罢，他身形一闪，急匆匆地踏出义庄大门。杨卿本想要追赶，却见那身影步履如飞，转瞬便消失在视线尽头，根本无从追及。

朱臻转过身，冲着身旁的孔泶喊道：“姑娘，你也跟去看看！”

开封街头，喧嚣依旧。朱小将与朱小君仍在四处走访，然而当地百姓大多避之不及，见了这两人便远远躲开，无人肯配合半分。

与此同时，府衙之内。

马尚瘫坐在椅中，目光空洞地望着紧闭的大门和面前的审判桌，自言自语般嘟囔道：“我都说了多少遍，档案房里根本没有凶手的资料，他们怎么就偏不信呢！”

正当此时，孔泶静静跟随太司懿来到衙门大堂外。她敏锐地捕捉到大堂内细微的声响，立刻压低声音问道：“大人，照您这么说，那杨卿本和韩复元方才的自信又是从何而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马尚浑身一颤，身子歪斜，险些从椅子上滑落。

听到屋内传出的动静，太司懿停下脚步，伫立在大堂之外，静默不语。

孔泶上前一步，紧紧挨着太司懿，低声道：“神探，既然衙门中没有当年造成二十名婴儿失踪的记录，没有凶手的记录，我们或许可以去别处碰碰运气，比如……黑市。这也只是我道听途说之言。”

同一时刻，义庄花坛旁。

韩复元踱步至此，问道：“捕快，我们就在此干等着吗？”

杨卿本默默点头。

此时，那位仵作缓缓从竹椅上起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义庄，随手合上了房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听了孔泶的建议，太司懿觉得此计可行，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前往黑市的路线。

数个时辰后，太司懿与孔泶不辞辛劳，终于寻到了黑市的入口。

此时已是亥时，夜色深沉。街道两旁挂满了猩红的灯笼，映照出一片诡谲的光影。来自五湖四海的闲杂人等穿梭其中，手中提满了各式货物，喧闹声此起彼伏。

孔泶努力跟上太司懿的步伐，在拥挤的人潮中磕磕绊绊，不知撞了多少人，又遭了多少白眼。

太司懿走在前方，时不时回头确认孔泶是否安好，见她并无大碍，便继续向黑市中心深处走去。

孔泶忍不住问道：“神探，您确定这里是黑市，而非寻常集市？”

太司懿头也不回地点头道：“信我便好。再者，既然是你提议前来，我们岂能半途而废？”

孔泶又问：“神探，我们是不是又迷路了？”

太司懿摇头，语气笃定：“放心，这次我绝不会带你走进死胡同。”

周遭人声鼎沸，嘈杂不堪。孔泶不得不提高音量喊道：“韩复元此人深藏不露，您为何不直接问他？刚才他与杨卿本那般自信满满，定是掌握了关键资料，只是在等我们开口询问罢了！”

太司懿脚步一顿，回首道：“因为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我不愿欠人情。不过……你是如何看出他在故意隐藏？”

孔泶也停下脚步，认真道：“我虽不傻，只是不懂办案技巧。但每当命案发生，众人对死者身份一头雾水时，他却一脸淡定。外出片刻归来后，便能提供那些鲜为人知且确凿无误的信息。”

太司懿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姑娘，原来你一直在暗中观察韩复元，倒是有些本事！”

孔泶莞尔一笑：“多谢夸奖。不过，即便韩复元伪装得再好，他的微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说得对……”太司懿略作停顿，迈开步子继续前行，口中不忘试探，“既然你如此聪慧，对于那起二十一岁少年被杀的案件，你有何见解？”

“这个……”孔泶有些迟疑。

太司懿拉着她向前走去，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必顾虑太多，我希望听到你详尽的分析。”

孔泶点点头：“好的。但你真的认同我们之前的推测吗？”

太司懿面露疑惑：“你是指朱臻的看法？”

孔泶坚定地说道：“对，如今我只想听你真正的想法。”

太司懿琢磨着这句话，深深看了孔泶一眼，并未作答，只是迈着看似谨慎实则坚定的步伐，步步为营般走向前方。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抵达黑市中心，停在一家颇为隐秘的店铺门前。

就在这时，店门大开，一名衣着暴露的女子款款走出，身后跟着两名丫鬟。左侧丫鬟手持利刃，右侧丫鬟握着三尺青锋，杀气隐隐。

太司懿举起双手，缓缓躬身，向那女子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女子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小店规矩，无功不受禄。神探若有疑问，尽管开口。”

太司懿放下双手，瞥了一眼店内幽深的环境：“感谢老板娘通融。只是，此处说话是否方便？”

孔泶插话道：“老板娘，我们初来乍到，能否行个方便？哪怕赐杯茶水解渴也好。”

那女子闻言一惊，戏谑道：“喝茶？你就不怕醒来时，人已身在青楼之中？”

孔泶身子一缩，慌忙躲到太司懿身后。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无数道不善目光，她急忙说道：“有他在，我不怕！对了，开封近日共发生七桩命案，这第七桩的死者是一名二十一岁的少年。我们目前有一个大胆的怀疑：死者便是二十年前失踪案中的那名婴儿，而凶手，也是当年失踪的另一名婴儿。老板娘，您身处黑市，消息灵通，可否告知一二？”

那女子衣着大胆，薄纱轻掩，露出大片雪肤。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眸中闪过一丝惊疑：“神探，这些话……可是您亲口对她说的？”

太司懿并未作答，目光也未在四周游移，只是迈开步伐，径直跨过店铺门槛，寻了一把椅子安然落座。

一旁侍立的丫鬟手按刀柄剑鞘，双目圆睁，周身杀气凛然，指尖已扣住兵刃，似要随时暴起伤人。

那女子急忙抬手制止：“你们退下……”

话音未落，太司懿却冲她潇洒地挥了挥手，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老板娘，不必紧张。在下只想问一句，你手中是否握有一份名单？”

孔泶闻声抬眼，只见那女子面色骤变，眼中满是慌乱与犹豫，脚步迟疑地向内室挪去。

太司懿提高了几分音量，语气却依旧温和：“莫急，慢慢找便是。”

屋内沉寂片刻，帘栊轻响，那女子再次现身。她掀开珠帘，目光直勾勾地锁在太司懿身上，原本惊慌的神色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妩媚动人的笑容，眼波流转间尽显风情。

太司懿扫视了一圈店内琳琅满目的珍奇物件，压低声音问道：“老板娘，你这店里宝贝无数，究竟看上了我身上的何物？”

孔泶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好挡在太司懿与那女子之间，连视线也一并隔绝。

“我的确有一份名单，且早在五年前便已入手。”女子绕过孔泶，在太司懿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娓娓道来，“那日，一名男子来到店中，从头到脚一身缟素，在门口伫立良久，才决意将这份名单卖予我。待他离去后，我便发觉有人在暗中窥视。奇怪的是，那人既未动手抢夺，也未窃取名单，只是静静监视。直到今日，我终于等到了有缘人。神探手中的这把扇子成色极佳，若用来交换，我倒是不妨考虑一二。”

“不急，后来呢？”太司懿淡淡问道。

女子续道：“察觉被监视后，我将名单贴身藏匿。神探，您当真想要这份名单？”

“不急。你可曾看清那男子的容貌？”

女子眉头微蹙，努力回忆道：“未曾。那人戴着面具，连双耳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看见两鬓垂下的发丝。”

孔泶凑近太司懿身侧，低声道：“会不会是我的救命恩人？”

太司懿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难说。未曾亲眼所见，万一有人冒充呢？”

此时，女子伸出纤纤玉手，欲触碰那把折扇。

太司懿却倏然起身，避开了她的触碰。他正色道：“老板娘，在下确实在寻此名单。第二桩命案发生后，我便推测凶手是依据某种线索，将目标逐一抹除。思来想去，除了动机之外，荷花教会必然提供了一份名单。凶手心知肚明，若无名单约束，随意杀人只会打草惊蛇，无法达到控制局面的目的。”

孔泶点头附和：“神探所言极是。然而五年前，这份名单虽落入老板娘手中，却未能阻止惨案发生。正因为名单出自荷花教会，他们便派出刺客，继续按照名单上的顺序逐个清除。”

女子面色骤然阴沉，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两名丫鬟：“如此说来，我岂不是花重金买了一张废纸？”

“老板娘言重了。这份名单于我们至关重要，无论代价如何，我们都愿购买。”

听到孔泶再次提及金钱，女子端正坐姿，冷笑一声：“你看我像是缺钱之人吗？”

孔泶默然摇头。

太司懿忽然开口：“在交易之前，还有一事相询，望老板娘如实相告。”

女子挑眉一笑：“何事？”

太司懿目光微冷，瞥向她身旁的两名丫鬟。

女子心领神会，当即喝道：“你们先出去。”

两名持刀丫鬟抱拳行礼，退至店外。孔泶迅速上前关上大门，随即回到原位站定。

太司懿目光落在女子手中的信封上，手中折扇半展，漫不经心地问道：“老板娘，这信封……你可曾拆开过？”

女子坦然道：“这是我的规矩。若不验看内容，怎知价值几何？况且，当我刮开火漆印时，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香浓却又刺鼻。”

太司懿持扇的手缓缓垂下，紧贴右腿，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此事，还有第四人知晓吗？”

“唯有您与她。”

太司懿长舒一口气，沉默片刻后，重新坐回椅上。

女子见那把折扇近在咫尺，眼中闪过一丝渴望：“我想好了，神探，换还是不换？”

太司懿尚未坐稳，便再次起身，目光如炬，缓缓扫视着店铺的每一个角落。

孔泶好奇问道：“您在找什么？”

太司懿置若罔闻，只是一笑而过。

孔泶见他不答，只得低下头，静立原地，不敢再扰。

太司懿将折扇置于桌面，对着女子说道：“可以换。但在互换之前，我要提醒你，务必看清楚。”

孔泶并未在意这话，收回余光，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绣花鞋，心神紧绷。

太司懿先看一眼女子，又看一眼桌上的扇子，随即胸有成竹地举起双手，刻意与扇子保持一段距离：“我知道你不缺钱财，也不缺宝物。但我敢踏入这黑市，便是奔着这份名单而来。它对我而言，重于泰山。你，懂吗？”

女子正凝神观察那把扇子，突然瞳孔剧震，满脸惊悚地站起身来。

太司懿淡然一笑：“不必害怕。想知道这扇子的来历吗？我可以细细讲与你听。”

女子连连摇头，颤抖着手将名单拍在桌上：“给你！下次休要再来！还有，黑市永远不欢迎你，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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