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钱庄

朱臻霍然起身，衣袂带风。

太司懿亦随之站起，神色间满是歉意：“抱歉，是我思虑不周，未曾顾及你的感受。如今生出这般猜忌，你心中定是怨恨于我吧？然而你我并肩查案许久，无人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在我眼中，这始终是我对你的一份回护。”

“神探，接下来您打算如何处置？”

“与你共事，我深感安心。毕竟你清楚我得罪了多少权贵，你我联手，恰如负负得正，互为倚仗。虽如今我对你起了疑心，缘由你也心知肚明，不必多言，但我心底深处，仍是信你的。”

“准备将我交出去吗？”朱臻原本平和的语调中，终是染上了一丝冷意。

太司懿陷入沉思，未置一词。

朱臻缓缓踱步，语速低沉却字字清晰：“此事上，您冤枉我也并非全无道理。您明知我的底细却守口如瓶，一直隐瞒真相。如今突然发难，理由只有一个，凶手的武功与我伯仲之间！”

太司懿目光微动，看着朱臻走近护栏，顺势坐于身后的凳上，依旧沉默不语。

朱臻不愿再做过多辩解，转身之际，面上浮现出一抹委屈之色，步履迟缓地退至对面桌旁。

太司懿忽地抬头，迅速将朱臻的茶杯推至面前，满脸笑意地问道：“你一直佩戴着永乐剑吗？”

朱臻维持着那副委屈神情，自腰间解下永乐剑，轻轻置于桌上。

太司懿右手一探，牢牢握住剑柄：“戴着便好。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吊在城门口的死者，虽是一刀抹喉，但身上却有明显的捆绑痕迹。”

朱臻微微颔首，目光紧锁太司懿，沉声问道：“何意？”

太司懿右手持剑，左手轻抚剑鞘：“你说，一名二十一岁的少年，轻功与武功皆属顶尖，怎会如此轻易被人捆绑？”

朱臻听出弦外之音，却并未急于反驳，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

太司懿双手发力，“锵”的一声，永乐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冷气逼人。

“您的意思是……”

太司懿打断道：“你去祭奠的那几日，已是半月之前，根本不符合作案时间。”

朱臻追问：“既然不是我，那是谁？”

“有一件事我记忆犹新。茅草屋一战，你手中握着一把绣春刀。从我‘杀’了你到你消失不见，那把绣春刀也随之无踪。但我如今有个假设：若凶手不是你，那你手中的绣春刀去了何处？”

“我被陛下救走后，那把刀便被收编。不久后，我又换了一把新的绣春刀。后续之事您也知晓，在离开京师前，我佩上了李一烽所赠的永乐剑，此后从未再触碰任何一把绣春刀。”

太司懿垂眸，注视着桌上的茶具，缓缓道：“我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我总觉你那把旧绣春刀被人改造过，继而成为了杀人凶器。”

朱臻面露惊愕。

太司懿却神色淡然，继续说道：“此前，我推测凶手所用兵器出自开封最有名的铁匠铺，便带着孔泶前去查访。可惜掌柜不在，只留其子在家，且锻造技艺尚显稚嫩。途中我们遭遇凶手围追堵截，当刀刃劈中我肩膀时，那种触感……颇为怪异。”

朱臻终于落座，双臂环胸，陷入反复推敲之中。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若如您所言，我得向皇上求证一番。”

太司懿将永乐剑归鞘，小心翼翼地置于桌沿，再次致歉：“对不住，是我多心了。请你放心，我定会查明真相。”

朱臻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人，顿时喜笑颜开。他抓起永乐剑，身形一跃，直接翻出护栏之外。

此时已过丑时，禁宵已久，长街寂寥，行人绝迹。

朱臻来到一家店铺前，门匾上书“太平钱庄”四字。屋内灯火通明，隐约飘出油脂与铜钱混合的独特气息。

就在这时，钱庄大门骤开，两名壮汉将一个布衣男子粗暴地扔出门槛。

朱臻上前一步，关切问道：“没事吧？”

那布衣男子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却对朱臻视若无睹，径直离去。耳边脚步声渐行渐远，朱臻无暇回头，直接迈右腿跨入店内，高声喝道：“掌柜何在？”

柜台内转出一名男子，生得贼眉鼠眼，嬉笑道：“公子，是换钱还是借钱？掌柜已经歇息了。”

朱臻将永乐剑重重拍在柜台上：“你能做主吗？不如叫醒掌柜，免得我吃了亏。”

那男子嘿嘿一笑：“谨慎是好事！既如此，您稍候。”

朱臻扫视店内，只见左右两侧摆放着桌椅，茶点齐备。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急，让你掌柜慢慢起身，千万别闪了腰。这把刀我还不舍得换钱，毕竟……说了你们也不懂。”

门口两名壮汉虽一脸茫然，却警惕地盯着四周，防着可能有小偷混入。

一刻钟后，柜台左侧的小门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朱臻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女子款款而来。她容貌如花似玉，举止优雅至极。

那女子一边打量朱臻，一边目光落在柜台上的永乐剑上：“从外观来看，此剑应出自名家之手。虽显陈旧，却无半点锈迹。”

朱臻直视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眸，越看越觉得熟悉，心中猛地一震。

四目相对，二人竟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此时，那贼眉鼠眼的男子插话道：“掌柜已歇息，只能劳烦姑娘代为鉴定，多有得罪。”

女子微微颔首，转身缓步走向一张桌子，静立一旁。

朱臻快步跟上，来到同一张桌旁。

女子见朱臻靠近，默契地与他相对而坐。

落座之后，朱臻余光瞥见那把永乐剑仍静静躺在柜台之上，未被任何人挪动。

那女子生得眉目如画，气韵温婉。她素手轻抬，端起青花瓷盏，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柔声道：“请。”

朱臻微微颔首，右手探出接茶。动作间，他刻意收敛袖口，生怕衣摆沾了桌面的尘埃，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谨小慎微的克制。

女子眸光流转，捕捉到这极其自然却又暗含章法的动作，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公子这般举止，想必是习武之人吧？”

朱臻闻言，当即放下茶盏，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算是默认。

女子笑意更浓，追问道：“原来是行侠仗义之人，那你可曾读过私塾？”

朱臻摇了摇头，面上闪过一丝局促与尴尬。为了掩饰这份窘迫，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

女子并未轻视，反而温言宽慰道：“大侠莫要多心，我并无嘲弄之意。只是想着，大侠既是武林中人，又能与文人雅士谈笑风生，这份本事，定然不凡。”

朱臻转过身，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视女子双眼：“姑娘，你过奖了。在下有一事不明，敢问姑娘与那位‘神探’，究竟是何关系？”

女子闻言，身形微僵，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慌被她极好的修养迅速压下，未在脸上显露分毫。

朱臻却步步紧逼，起身逼近女子身前，周身散发着一股非要问个水落石出的压迫感。

女子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轻抿一口茶水，语气平淡：“大侠，你说的那位神探，小女子倒是有所耳闻，但与他并无瓜葛。”

话音未落，一道沉稳的身影推门而入。青龙大步走进屋内，径直在朱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冷峻：“为了引我现身，何必大费周章来这太平钱庄？说吧，找我何事？”

朱臻无视青龙的话语，目光如炬地盯着他，随即快步走向柜台，一把抄起桌上的永乐剑。

青龙瞥了一眼那女子，淡淡道：“抱歉，这人我带走了。”

朱臻伫立原地，纹丝不动。他敏锐地观察着青龙与女子之间的互动，两人之间没有半分亲昵，甚至疏离得如同刚相识的陌生人。

走出太平钱庄，夜色已深。青龙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厉声道：“你竟敢去那种地方！若是行踪暴露，别说皇上，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你可知轻重？”

朱臻一路沉默，只顾埋头赶路，耳廓却微微颤动，警惕地聆听着身后是否有追踪的脚步声。

长街寂寥，屋檐下的灯笼在狂风中摇曳不定，投下的影子忽长忽短，宛如鬼魅舞动。

行至一家店铺门前，朱臻正欲踏入，却见青龙并未停留，而是转身朝河边缓缓走去。那步伐沉重而缓慢，朱臻轻叹一声，提步追上。

河畔空旷，人烟稀少，唯有流水潺潺之声不绝于耳。河水虽不宽阔，却深邃幽静，水中养着千尾游鱼。抬头望去，一轮冷月悬于天际，倒影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破碎又重组。

青龙驻足，目光死死锁住朱臻，沉声问道：“夜深露重，你究竟有何要事？”

“我有一把绣春刀。”朱臻转过身，直面青龙，“你可知它被收编至何处了？”

青龙望向平静的河面，吐出四个字：“四大职位。”

朱臻瞥了一眼手中的永乐剑，举起左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可知？神探正在怀疑我。他推测我的绣春刀已被改造，如今正落在凶手手中。对此，你有何高见？”

青龙右脚猛地跺地，一颗碎石应声飞起。他指尖轻弹，石子化作一道寒芒，狠狠钉在对岸的大树树干之上，入木三分。

朱臻心急如焚，急声道：“你不能袖手旁观！我们都清楚神探的为人，一旦认定某人是凶手，便绝不松口，不死不休！”

青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淡然：“嗯，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朱臻再次看向永乐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青龙：“我要去一趟‘四大职位’。”

青龙轻笑一声：“我懂你的用意。但深夜寻我，难道只是为了告知这一件事？”

朱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低声音道：“我要查清我的绣春刀是否真的被改造，以此证明我的清白。”

青龙微微颔首。

朱臻犹豫片刻，艰难地开口：“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事相求。我离开后，能否请你保护神探一段时间？”

青龙整理袖口的动作猛地一顿，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你疯了吗？我乃堂堂‘四大职位’之一，虽如今只剩我一人，但威严犹在！你竟让我去做他人的贴身护卫？还有，我们都知道他的身手，需要保护吗？”

听着青龙抱怨中带着嫌弃的话语，朱臻脑中灵光一闪，试探着问道：“我不管。对了，我感觉新来的韩复元有些不对劲……你确定，真的不想插手吗？”

话音未落，青龙的态度陡然转变。他收起嬉笑之色，一脸严肃地说道：“罢了。这样吧，我替你去一趟‘四大职位’，你便留下来。”

朱臻凑近一步，惊疑不定：“青龙，你没在开玩笑吧？”

青龙摇摇头，侧过脸，目光如电般盯着朱臻：“没开玩笑。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你想要调查的结果与神探的假设一致，你自己想办法脱身！”

朱臻郑重地点头：“好。”

“神探的职业病太重了。”青龙警惕地扫视四周，低声叮嘱道，“日后你在他身边，切记不可有多余的动作，否则必遭他怀疑！记住了吗？”

“明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