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突然

晨曦微露，金乌初升，时辰已至辰时一刻。

孔泶静坐于床榻之畔，神色凝重，思绪如乱麻般纠缠。此事关乎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

“卖冰糖葫芦嘞，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窗外骤然响起小贩悠长的吆喝声，穿透了清晨的静谧。孔泶挺直腰背，眉间紧蹙，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险些脱口而出斥责之语，却终是强行按捺住脾气，唇线紧绷。

忽而，一阵阴风平地而起，猛烈拍打着窗棂与门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仿佛厉鬼呜咽，惊悚至极。孔泶心中警铃大作：这般风力，绝不可能凭空吹开紧闭的门窗，除非……有人在暗中作祟。

正疑窦丛生之际，记忆不由自主地回溯至那洞房花烛之夜。彼时，她头顶覆着一方精致的红盖头，视线受阻，唯有听觉格外敏锐。耳边传来一道迟缓而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两步，渐渐逼近……

“姑娘，怎的不开门？在下已唤了半日之久！”

回忆戛然而止。孔泶猛地回神，双眸缓缓睁开。

太司懿不知何时已立于房内，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歉意：“抱歉，因你迟迟不应，在下只得撞坏了房门。”

孔泶视线低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尺寸奇特的鞋履。她缓缓起身，直至与太司懿四目相对。

“你……”孔泶指尖轻颤，指向脚下。

太司懿微微侧身，缓步靠近床沿，压低声音问道：“可是做了噩梦？”

孔泶未置一词，只是静静伫立，目光如炬，死死锁在太司懿身上。太司懿心领神会，侧身让出通往门口的路径，生怕她在屋内绊倒。

孔泶收敛起审视的目光，移步至梳妆台前。然而，当她直勾勾地望向铜镜时，眼眶竟瞬间泛红。

太司懿见状，满面茫然，随即心生愧疚，愈发担忧。他轻手轻脚地将倒塌的门板扶起，移至屋外。尽管动作轻柔，晨光仍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孔泶余光瞥向右侧，冷声问道：“此前你自称开封本地人，如今归来，究竟所为何事？”

太司懿答道：“走访亲友。”

孔泶端正坐姿，追问：“你抵达开封已有半月，可曾见过家人？”

太司懿垂首，注视着地板上那道淡淡的影子，声若蚊蝇：“未曾有空。”

孔泶一边梳理着如瀑长发，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足下这双鞋，是何尺码？”

太司懿一愣：“姑娘问此作甚？”

孔泶转过身去，并未起身，似是不愿让他看见眼中即将溢出的泪水：“我一介弱女子，能对你如何？只是见你终日穿着同一双鞋，难道不打算换新的吗？”

太司懿从腰间抽出折扇，笑道：“多谢关心，但并无必要，在下早已穿得习惯。”

孔泶突然提高音量，语气尖锐：“你是嫌弃我做的鞋子难看吗？”

太司懿慌忙摆手，惊慌失措地后退数步，不慎撞上桌角，疼得闷哼一声：“没……绝无此意！”

孔泶神色一紧，关切道：“你受伤了？”

太司懿未作回答，只是揉了揉大腿根部，随即转移话题：“我知道你对未婚夫情深义重，曾在凉亭苦守十载。后来我初入开封，打断了你的相思之苦。你非但未责怪，反而一直协助我们破案。姑娘，你心中当真没有怨气吗？”

孔泶轻轻摇头：“没有。这半月来，我过得很开心。结识了诸多朋友，连用膳都在一起，实在难得。”

太司懿陷入沉默，内心极力压制着某种冲动，暗自告诫自己切勿踏出那扇门。片刻后，他郑重承诺：“我向你保证，不久的将来，你的未婚夫定会归来。”

孔泶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太司懿，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浮现出感激涕零的神情。

太司懿不敢与她对视，目光游移向右，投向房门，接着说道：“至于开封发生的七桩命案，我定能查个水落石出。请你放心，名单上的那两人，绝不会死。”

巳时将至，市井烟火气渐浓，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直冲云霄。

北厢房内，马尚正伏案疾书。

门外忽传敲门声，紧接着响起太司懿略带戏谑的询问：“墨水能喝吗？”

马尚长叹一口气，搁下毛笔，起身开门：“不能。”

太司懿步入屋内。马尚并未关门，亦无疑惑之色，只道：“字迹已写得差不多，且容我稍作歇息。”

太司懿微微一笑，在桌旁落座，问道：“二十年前婴儿失踪案，你破获之时，是在何处救的人？”

马尚略作思索：“庙里。”

太司懿左手轻叩桌面，手指有节奏地弹动：“大人，当时情形如何？”

马尚再次陷入回忆，画面纷至沓来，一时竟有些词穷，不知从何说起。

太司懿警惕地扫视门口与屋内，确认无人后，催促道：“您慢慢组织语言。”

马尚点点头，提起桌上的瓷壶，往杯中斟满茶水：“案情复杂，我便简略述之，你切莫遗漏细节。”

太司懿笑道：“请讲。”

话音刚落，马尚端起茶杯，置于鼻端轻嗅，茶香浓郁扑鼻。太司懿虽心急如焚，面上却不动声色。

马尚凝视着太司懿，沉声道：“当我救出十名婴儿时，那座破庙内遍地尸骸，皆是绑匪，无一活口。”

太司懿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后问道：“能否描述一下他们的死状？”

马尚抿了一口茶，任由茶汤在口中化开，才缓缓放下杯盏。

太司懿心中焦急，却不愿暴露情绪，故作镇定地端起茶杯，并未饮下。

“神探，你可听见了什么声音？”马尚突然问道。

太司懿摇头。

就在马尚抬头的瞬间，一根绳索骤然勒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猛然吊起，缓缓向天花板上的洞口升去。马尚拼命挣扎，面部与颈部因窒息而涨得通红。

太司懿眼疾手快，猛地掏出折扇挥击，奈何扇骨并非利器，根本斩不断坚韧的绳索。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尚被拖入黑暗之中，徒留绝望的挣扎。

此时，朱臻尚未踏入屋内，便已察觉异样。他神色骤凛，反手抽出腰间永乐剑，寒光一闪，剑锋直劈那垂落的绳索，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刺五品县令，好大的胆子！”

半空中，马尚被勒得面色紫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快……救我！”

就在朱臻长剑挥出的刹那，余光瞥见身侧的太司懿悄然退后数步，似在规避锋芒。只听“咣当”一声脆响，一柄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刃精准地磕偏了永乐剑，两兵相交，双双坠地。

朱臻与太司懿同时抬头，只见马尚颈间绳索紧绷，整个人已被拖至天花板破开的洞口处，气息奄奄，显然已陷入昏迷。

“此刻绝非暴露您武功之时，我去追！您在此处静候。”朱臻语速极快，一边俯身拾起永乐剑，一边向门外冲去，临出门前又不忘叮嘱，“切勿乱跑，仔细勘察天花板与屋檐，务必查清凶手是如何将人吊起的。等我回来！”

太司懿心中焦急，一时竟分不清该点头还是摇头，只能目送朱臻身影消失在北厢房外。他的沉默，便是催促朱臻速去的意思。

屋内重归死寂，唯有马尚在半昏迷中无意识地抓挠着四周，指尖皮肉磨破，鲜血淋漓，似是想在这绝望中留下些许线索。

太司懿强压下心头躁动，目光如炬，细细审视着天花板的破洞与周遭痕迹。他不敢贸然搬动桌椅攀爬，生怕破坏现场或发生意外，只得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聚精会神，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且慵懒的声音：“神探，这天花板上为何有个大洞？”

太司懿浑身汗毛倒竖，惊骇之余，缓缓转过身来。只见孔泶正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若不赶紧补上，待到雨天，这屋子可就遭殃了。”孔泶调侃道。

太司懿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强行挤出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踱步至那把掉落的利刃旁，故作轻松地说道：“无妨，大不了唤些匠人来修，衙门里的差役也不是吃素的。”

孔泶眸光微凝，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地上的这把刀，从何而来？”

太司懿弯腰捡起长刀，随口解释道：“方才凶手来袭，留下的。”

孔泶微微一惊，看着太司懿将刀置于桌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动作行云流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平静。

太司懿伫立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那把刀，忽然问道：“姑娘且看，你觉得这把刀是寻常制式，还是经过改造的特制品？”

孔泶定睛细看，沉思片刻，却未作答。

太司懿也不恼，转而问道：“你是从客栈那边过来的？”

“正是。”孔泶点头，眉宇间浮现疑惑，“有何不妥？”

太司懿摆摆手：“无事。对了，朱小将和朱小君并未护送姑娘前来？”

提及这两人，孔泶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连忙撇清关系：“不必多问，我谨记你的教诲，特意避开了他们二人。”

太司懿翻转刀身，似笑非笑：“看来姑娘又动气了？”

孔泶翻了个白眼，缓步走到太司懿身侧，压低声音，语气转为严肃：“办案要紧。刚才你说凶手来了，人在哪？共有几人？”

太司懿视线未离桌面，沉声道：“未曾看清面目。但依我推断，出手者应当就是凶手本人。”

孔泶点头赞道：“厉害。不过……这间卧房并非马尚大人的休憩之所吗？马尚大人如今身在何处？”

太司懿微微一怔，暗自佩服孔泶的观察力，随即说道：“若我告诉你，凶手利用绳索将马尚大人吊起，随后通过天花板的洞口将其掳走，姑娘信是不信？”

孔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太司懿斜睨了她一眼，不解地问：“你竟不反驳？”

孔泶莞尔一笑：“因为你曾说过的话，最后往往都成了真。”

太司懿闻言，顿感有些尴尬，觉得自己方才的试探显得颇为多余且愚蠢。

孔泶指了指头顶的洞口，又指了指桌上的刀，若有所思道：“看你如此气定神闲，想必是朱臻已经追出去了？”

太司懿颔首确认：“不错，我在此等他回音。”

孔泶顺势在一旁坐下。太司懿转身面向她，目光不经意扫过，却发现她衣领微敞。此时孔泶坐于西侧，正对着门口方向。

太司懿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孔泶肩上，随即开口问道：“姑娘，之前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可还记得？”

话音未落，屋外骤然传来一阵嘈杂且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太司懿与孔泶反应极快，瞬间分开站位。一人立于东，一人守在西，中间隔着一张圆形木桌，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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