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杀气

不知过了多久，那名身着猩红长袍的男子踉跄着闯入一座破败不堪的宅院。直到跨进门槛，他才如释重负地松开了左臂。这一路抱着马尚狂奔，整条手臂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被他扔在地上的马尚仍处于昏沉之中，除了双手因摩擦而皮开肉绽外，竟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红衣男子目光阴鸷，死死盯着地上的马尚，嗓音因极度紧绷而变得粗砺嘶哑：“朱臻，不必追了，我不跑了。”

话音未落，朱臻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红衣男子的余光始终未曾离开马尚，见此人死到临头竟还在酣睡，心头怒火更甚，抬腿便是一记狠厉的踢击，右脚重重踹在马尚腹部。

剧痛瞬间将马尚从混沌中拽回现实。他猛地惊醒，发觉自己躺在冰凉刺骨的地面上。环顾四周，墙壁斑驳陆离，布满虫蛀般的小洞，绝无逃脱可能，只能蜷缩身体，一动不动。

“怎么？跟老子装死？”红衣男子蛮横地喝问，“马尚，你素来以聪慧自诩，如今落入我手，倒是跑啊？”

马尚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此时，朱臻立于门槛之外，目光扫过红衣男子脸上那张狰狞的面具，淡然一笑：“你绑他无用。两份名单皆在我手中，能否放人？”

红衣男子闻言狂笑不止，面具随之剧烈震颤，却并未脱落：“少在此处虚张声势！名单绝不在你手上。今日我要的只是马尚，当年他救下十名婴孩，更杀我手下，此仇不共戴天，我绝不会放过他。听懂了吗？”

说罢，朱臻缓缓提起手中的永乐剑，剑尖高抬，直指红衣男子所在之处，寒光凛冽。

红衣男子眉头紧锁，满腹疑窦：“你我又有何异？你为何要救他？”

朱臻轻吐一口浊气，神色平静：“并无不同。但我知你绑他的真正原因，绝非仅仅因为他救了那十名婴儿。况且，马尚曾言，破庙之中那些绑匪在他施救前便已命丧黄泉。既如此，你又何必认定是他杀人？”

马尚闻言，惊愕地看向朱臻。

红衣男子亦是一怔，陷入短暂的沉思。然而下一秒，他眼中杀意暴涨，挥刀便砍！

刀风呼啸，直逼马尚而去。红衣男子仍不放心，身形暴起，全力撞向朱臻：“休想救人！”

电光石火间，朱臻被巨力撞退数米，手中永乐剑脱手飞出，“叮”的一声脆响，恰好插在马尚眼前，精准地挡住了那道致命的刀气。

朱臻深知此刻绝不能退，再次迈步上前，脚步轻灵，几近无声。

马尚躺在地面，虽惊魂未定，却见不远处朱臻与红衣男子对峙，双方目光交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朱臻虽已手无寸铁，气势却丝毫不减：“还要打吗？”

红衣男子未作回应，径直走到马尚身旁，单手将其轻易拎起。狭小的屋内，两人剑拔弩张，瘆人的杀气弥漫四周，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衙门北厢房内。

太司懿仰面躺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破洞。周遭差役来回走动，脚步声嘈杂烦人，令他愈发心绪不宁。

桌旁，孔泶伫立良久，终是有些不自在地走出了房间。

太司懿垂眸看向孔泶，提议道：“要不，我们上去看看？”

孔泶瞥了一眼屋内，尽是些粗犷男子的气息，便点头应允：“可以。”

“姑娘，可知梯子置于何处？”太司懿问道。

这疑惑之声在安静的北厢房显得格外清晰，忙碌的衙役们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投向院子角落。

太司懿面带谢意，起身走出房门。

“我来帮忙吧！”孔泶紧随其后。

“不必。”太司懿已快步走到角落，回头笑道，“告知姑娘一声，我虽不懂武功，却有一身蛮力。”

孔泶不信地摇摇头：“你就吹牛吧。”

太司懿微微一笑，单手轻松提起沉重的木梯：“事实胜于雄辩。姑娘，你为何不信？”

孔泶被这荒诞又自信的模样逗笑，心中虽觉不可思议，却也生出一丝好奇。

“请看好我落脚之处，勿要看我，务必注意安全，明白吗？”太司懿叮嘱道。

孔泶望向屋内，轻声道：“好。”

太司懿右手提着梯子，走向屋檐，途中回首一笑。

孔泶关切道：“小心脚下。”

太司懿大步流星向前，将梯子顶端搭上屋檐。谁知脚下一滑，整个人险些摔倒在地。

孔泶大惊，连忙冲上前扶住他。

站稳后，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沉默无言。

太司懿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又搓了搓手，随后靠近梯子一步。

孔泶低声问：“你没事吧？”

太司懿摇头，率先攀上梯子。

待太司懿抵达屋檐，孔泶提起襦裙，小心翼翼地开始攀爬。就在她即将到达顶端时，太司懿突然伸出左手抓住她的手腕，右手则稳稳支撑在瓦片之上。

不知怎的，孔泶只觉身体一轻，仿佛腾空而起。当距离屋檐越来越远时，她竟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房顶之上。

太司懿面朝孔泶，故意装出一副惊恐模样，慢吞吞地站直身子：“姑娘还自称弱女子，竟能飞身上房！”

孔泶脑中一片空白：“难道……不是被你拽上来的吗？”

太司懿收起伪装，并未接话，只是瞥了一眼那个洞口，迅速走了过去。

屋檐之上，孔泶不敢动弹，也不敢下去，僵立在原地。

随着太司懿越走越远，大风骤起。一人无所畏惧，一人胆小如鼠。

正当孔泶慢慢蹲下身时，左侧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太司懿笑容满面地走近，并向她伸出双手。

孔泶缓缓起身，却因重心不稳摇摇欲坠，身子向后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太司懿身形骤然腾空，悬停于院子上空，随即一把抱住孔泶，左手力道极大，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孔泶身不由己，无法反抗，脑海中却闪过一个巨大的疑问：太司懿，真有这般厉害？

太司懿搂着孔泱，轻盈地飞回原处，落地无声：“吓到了吗？”

孔泶沉默不语，心中万千疑问涌上喉头，却最终未能出口。

站在洞口旁，太司懿依旧语气关切：“可有受伤？”

孔泶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太司懿的双眸，仿佛要透过那层平静直窥心底，突兀地问道：“你，可是我要等的人？”

太司懿身形微僵，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他并未作答，只是默默转身，面向幽深的洞口缓缓蹲下。孔泶见状，亦随之屈膝，静默相伴。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朱小将与朱小君匆匆赶来。孔泶侧首，目光锐利地扫向朱小将：“朱小将，我要听真话。那位神探，可曾娶妻生子？”

朱小将下意识瞥了一眼太司懿的背影，沉声道：“据属下所知，并无此事。”

孔泶微微颔首，蹲在洞口旁，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眼底尽是释然与确认。

与此同时，在那间破败不堪的屋舍内，气氛已至冰点。一名身着红袍的男子已将马尚击晕，左手粗暴地将其提起，周身杀气腾腾，正欲大步迈向大门。

朱臻又拿到永乐剑，步步紧逼，剑尖寒光凛冽，直指红袍男子后背：“神探曾言，你并非昔日真凶。我之所以坚信他被杀案另有隐情，全因那名二十一岁的死者。换言之，你不过是受人指使的棋子！而那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我也已了然于胸。”

红袍男子背脊一紧，感知到身后那柄利剑带来的致命威胁。稍有妄动，必遭重创。

朱臻语速不减，继续施压：“这半月来的连环命案，每位死者肩头皆印有荷花图腾，我……”

“住口！”红袍男子被这连绵不绝的剖析激怒，厉声打断，“少废话！若你不放下兵器，我敢保证，他会死得极其难看。”

朱臻心中微颤。他曾对太司懿立下重誓，务必将马尚安然带回。这份承诺，成了他此刻最大的软肋。

红袍男子单手提刀，余光死死锁定朱臻的一举一动。

僵持片刻，朱臻缓缓垂下持剑的右手，沉声道：“我可以放你走，但你也必须放了他。”

红袍男子陷入短暂的沉默，伫立原地，一言不发。

“怎么？难道你不想走？”朱臻试探问道。

突然，红袍男子松开左手，右手中的刀锋却并未远离，而是缓缓贴上了马尚的脖颈。朱臻位于其身后，视线受阻，误以为危机解除，急忙上前拖拽马尚。

就在这时，红袍男子冷笑道：“先前我故意在你们面前暴露武功，就是想看看谁敢与我一战。看来，是一群贪生怕死的废物！”

朱臻护着马尚小心后退，试图将其置于身后掩护，耳边却传来无尽的嘲讽。红袍男子猛然转身，见朱臻停下脚步，竟随手将马尚弃置一旁。

二人虽无深仇大恨，却都对彼此的武功路数充满好奇。刹那间，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浓烈得仿佛能让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朱臻全神贯注，面上却故作漫不经心：“别以为杀了十一人便是天下无敌。在我眼中，你不过是个靠劫持人质逃窜的懦夫。有本事今日不伤他，与我堂堂正正单挑一场，如何？”

红袍男子心知这是激将法，但热血上涌，难以自持。他迅速举刀，锋芒直指朱臻。

此时，躺在地上的马尚迷迷糊糊地苏醒过来。

红袍男子凝视着朱臻，恍惚间，眼前之人竟与童年记忆重叠。那个在坑洼山路上奔跑、满头大汗、累至极限却仍咬牙坚持的少年身影。

朱臻怔了一瞬，并未趁机偷袭。

红袍男子回过神来，手中长刀挽出一个刀花，收至身后。最终，他深深看了一眼朱臻，转身离开了这座破败的屋舍。

朱臻心中疑云丛生，转头看向马尚：“大人，您没事吧？”

马尚未作回应，只听得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声势浩大。他强撑起身，踉跄着走向大门。

门外，杨卿本与韩复元正疾奔而来，乍见马尚从右侧房屋走出，不禁大惊。此时的马尚遍体鳞伤，发髻凌乱，官服已被鲜血浸透，触目惊心。

马尚嘶哑着喉咙大喊：“快！抓住凶手，他跑不远！”

杨卿本抱拳领命：“是！来人，留两人护送大人回衙门，其余人随我追击！”

屋内喧嚣渐起，朱臻缓步走出，提醒道：“凶手身手极高，切勿冲动行事。”

杨卿本目光如刀，直刺朱臻：“大人如今重伤至此，你竟还在此说风凉话？信不信我将你一并投入大牢？”

“我并非戏言。”朱臻轻抚永乐剑鞘，神色凝重，“方才我意在试探其虚实，未曾想他竟就此遁走。”

杨卿本依旧死死盯着他：“稍后随我去衙门，有些事必须问个清楚。你该不会也想学那凶手，一走了之吧？”

朱臻默然不语。

此时，两名衙役搀扶着马尚经过。马尚回首，虚弱地摆摆手：“捕头，若非今日有他在，我恐怕早已去见阎王了。”

有了马尚的担保，杨卿本狠狠瞪了朱臻一眼，终究放弃了拘捕的念头。

朱臻不再多言，冷眼旁观着一群衙役杂乱无章地冲入屋内。杨卿本长叹一声，问道：“朱臻，你还不走吗？”

朱臻依旧未答，只是利落地将永乐剑归鞘，随即转身，迅速消失在破屋之外的暮色之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