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用餐

屋檐之上，风势凛冽。太司懿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故作镇定地起身，缓步走向那架摇摇欲坠的木梯。他沉声道：“屋内衙役众多，我再贸然进去，不过是徒增人手，反而容易破坏现场，难以寻得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此处已无更多线索，我们先回客栈从长计议。”

孔泶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太司懿顺势牵起孔泶的左手，动作自然却透着几分谨慎，目光随即投向下方，对着朱小将与朱小君吩咐道：“你们二人在下面仔细护着，切莫让她踩空了。”

庭院之中，朱小将瞥了一眼身旁的朱小君，待对方点头示意后，这才快步靠近梯子底部，双手牢牢扶住梯身。

就在这时，孔泶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坚定：“神探不必忧心。此次下行，我心中有数，绝不惧高。”

太司懿闻言，缓缓松开紧握的手，目光始终凝视前方，语气中带着几分哄孩童般的温柔与耐心：“既如此，我便信你一次。切记步步为营，万不可急躁。”

这轻柔的语调让一旁的朱小将和朱小君险些破功，两人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笑意，肩膀微微颤抖。

太司懿眼尖，立刻察觉异样，眉头微挑，佯装愠怒道：“你们两个还有没有点正形？对了，先前交代你们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朱小将与朱小君闻言，瞬间收敛嬉色，低头垂目，双手双脚不敢有丝毫懈怠，更加用力地稳住梯子，一副恭听训诫的模样。

孔泶小心翼翼地逐级而下，片刻后，双足稳稳踏实地面，安然无恙。

朱小将见孔泶就在眼前，抬起头，半开玩笑地问道：“神探，您是否需要搭把手？”

太司懿冷眼扫去：“不必。”

站在梯子右侧的朱小君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轻笑，随即快步来到孔泶身侧。

此时正值午时初刻，四人已在客栈一楼落座。桌上佳肴丰盛，热气腾腾，只待朱臻归来一同用膳。时光悄然流逝，空气中有种微妙的静谧。

太司懿余光瞥见坐在右手边的孔泶，心中忽生好奇，问道：“方才你也随我上了屋檐，可曾有何发现？”

孔泶因方才紧张，此刻稍作回忆，斟酌道：“神探，确有发现，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述。”

太司懿展颜一笑：“但说无妨，无论何种描述，我自能领会。”

孔泶点点头，神色凝重起来：“洞口正下方，摆放着一张方桌，四周环绕四把椅子。我不解的是，凶手是如何精准知晓马尚大人的座位的？”

太司懿沉吟道：“想必是事先做过详尽的调查。”

孔泶思忖片刻，转身直视太司懿，目光灼灼：“马尚大人写字时，素来闭门谢客。既然屋内封闭，凶手为何不直接潜伏于室内，反而要在屋顶动手脚？”

此言一出，朱小将与朱小君面露困惑，目光齐齐转向太司懿，寻求解答。

太司懿并未立即回答，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柄折扇，轻轻摇动。

孔泶瞪大双眼，继续抛出重磅线索：“神探，第七桩命案的死者年方二十一。若将其认定为二十年前失踪案中的婴儿，唯有通过一种传统法子，方能确认其身份。我们是否要试一试？”

太司懿挑眉：“你想如何做？”

朱小将也忍不住插话：“姑娘，究竟是何种传统方法？”

孔泶抿了抿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缓缓吐出四字：“母子连心。”

太司懿挥扇的手一顿，满脸不解：“我想知的是具体操作之法。”

孔泶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此法极简。只需找到二十年前婴儿失踪案的生母，令其亲眼见到少年的尸身。若真是亲生骨肉，母亲胸口便会如遭针扎般剧痛，此为血脉感应。”

太司懿陷入沉思。

朱小将却突然高声质疑：“姑娘，您莫不是在戏弄我等？”

孔泶坚定摇头。

一直沉默的朱小君此刻忽然开口：“她未曾玩笑。只不过，此法需触发条件，我此前因顾虑这点，故而未语。”

太司懿追问：“何意？”

“欲触发‘母子连心’，前提是母子感情深厚。若当年关系疏离或存有芥蒂，便无效验。”

太司懿恍然：“哦！若条件不符，便是功亏一篑，是吗？”

朱小君与孔泶同时点头。

太司懿“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眼中闪过决断：“即便如此，我也愿一试。但凡有一线生机，便是破局的关键。”

朱小将讪讪一笑，向孔泶拱手致歉：“是在下鲁莽，得罪了。”

孔泶淡然一笑，并未介怀。

恰在此时，客栈外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黄叶与尘土，街上的百姓纷纷掩面避入家中，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太司懿起身行至门前，眺望街道两端。

风声呼啸中，一道白色身影破风而来。那人左手持永乐剑，衣袍染尘，面容疲惫不堪，脸上满是污垢。随着身影逼近，太司懿看清来人正是朱臻，当即大步跨出大门迎接。

孔泶见状，顾不得仪态，疾步冲至客栈门槛处驻足观望。

街道上，风势渐歇。太司懿与朱臻并肩走向客栈，二人脸上皆露出了久别重逢的笑意。

孔泶默然注视着这一切，在与二人擦肩而过时，默默掏出一方洁净手帕递了过去。

太司懿接过手帕，先细致地为朱臻擦拭脸上的污迹，口中说道：“凶手狡诈多端，一时未能擒获实属正常。唯有谋划周全，方能将其一举拿下。”

靠柱而坐的朱小将与朱小君见朱臻归来，连忙起身相迎。

孔泶紧随其后，低声对太司懿道：“手帕无需归还，神探，改日我再取回。”

太司懿似未听见，已与朱臻同坐一凳，随口问道：“你们交手了吗？”

朱臻将永乐剑置于桌面，剑身带起的灰尘瞬间飞扬。

朱小将惊呼一声，双手在空中胡乱拍打半晌，才好不容易将灰尘驱散，看着颗粒落地，心有余悸。

“错失良机，让他逃了。”朱臻沉声道。

朱小将放下双手，静静聆听。

朱臻继续说道：“神探，我突然联想到我们的推理。那名二十一岁的死者，或许就是之前的凶手之一，而我追赶之人亦是同伙。如此说来，荷花教会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太司懿脑海中浮现出名单上的两个名字：“易经金，聂胜。”

朱臻眼神一凛：“易经金此人，我有所耳闻。十年前他在京师贩卖所谓灵丹妙药，被衙门缉拿后，当夜越狱，至今仍在逃亡之中。”

朱小将闻言，眉头微蹙，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望向朱臻，试探道：“大侠，这等闲事，您也要插手管上一管？”

朱臻眼珠一转，故作高深地答道：“自然。不过嘛，我并非多管闲事，而是看在易经金危害百姓、扰乱治安的份上，才出手相助，替衙门将其缉拿归案。”

朱小将恍然大悟，拱手道：“原来如此，在下受教了，日后定当向大侠看齐。”

朱臻淡然一笑，并未多言，只当无事发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悠然。

忽而，朱小将追问道：“那易经金，会不会就是如今的连环凶手？”

朱臻摇了摇头，笃定道：“绝非是他。我曾与他交过手，无论是轻功还是拳脚功夫，他都稀松平常。若说开封府的捕快抓不住他，我是断然不信的。你信是不信？”

朱小将咋舌，大声嚷道：“竟有这般废物？”

一旁的朱小君轻轻拍了拍朱小将的手臂，压低声音警示道：“休要口出狂言，小心隔墙有耳。此人虽武功平平，但行事神出鬼没，惯用阴招，不可不防。”

朱小将耸了耸肩，瞥了一眼对面的太司懿与朱臻，随即转身坐到了邻桌。

此时，客栈西侧角落，孔泶早已落座。她身姿僵硬，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条长凳上，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围坐在中央桌旁的太司懿、朱臻、朱小将与朱小君四人。正当她凝神观察之际，耳边传来身后另一桌客人愈发嘈杂的谈话声。

太司懿忽然开口问道：“还要添些菜色吗？”

话音未落，朱臻眸光一凛，敏锐地察觉到有异状袭来。他迅疾地从竹筒中抽出一双筷子，手腕抖动，精准地击向飞掠而来的一根鸡骨。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骨头被筷子挡下，双双跌落在地。

孔泶这才回过神来，惊觉那根骨头竟是冲着自己掷来的。

朱臻因心头火起，顺势拔出身侧的永乐剑，寒光一闪，杀气腾腾。

太司懿却是一笑，抬手示意无需动怒：“不必理会这些宵小之辈。我们还是继续探讨案情，诸位若有疑惑，尽管提出来便是。”

就在此时，朱小君低声提醒道：“神探，他们来了。”

朱小将与朱臻循声望去，只见孔泶身后出现了四五名男子。这些人衣着华丽，锦袍玉带，看似富家子弟，然而，脸上挂着的狞笑却透着股地痞流氓的无赖气息。

孔泶感受到脚步声逼近，震得人心头发慌，连忙起身，匆匆忙忙地挪到朱小君身旁坐下，寻求庇护。

朱小将安抚道：“姑娘，请你放心，有我们在，他们不敢造次。”

话音刚落，杨卿本带着一队衙役大步踏入客栈，径直走到太司懿身后，恭敬地躬身行礼。

那几名华服男子见状，脚步一顿，脸上尴尬之色尽显，缓缓转身，企图溜出客栈。

杨卿本猛地大喝一声：“喂！怎么又是你们这帮混账？还不快滚！”

几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将几锭银子拍在桌上，撒腿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太司懿起身，见杨卿本正面向自己，脸上露出一丝不解。

杨卿本急忙问道：“神探，凶手至今未落网，您可有什么良策？”

太司懿微微摇头。

杨卿本直勾勾地盯着太司懿看了片刻，见无果，只得带领衙役匆匆离去。

待杨卿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朱小将忍不住开口：“奇怪，这次韩复元怎么没来，不给杨捕快出谋划策呢？”

太司懿与朱臻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东侧桌旁，孔泶与朱小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朱小将追问：“我甚是纳闷，此前他与杨卿本形影不离，向来充当军师的角色。”

朱小君抬起头，环顾四周，细声细语地分析道：“依我看，此次韩复元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手中没有死者的身份信息，无从查起，故而不知如何作答。”

朱小将点头称是：“有理。”

太司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似有所悟。

朱臻与朱小将见太司懿神色骤变，连忙问道：“您想到了什么？”

太司懿沉声道：“我有一个假设。那份杀人名单，是杨卿本从韩复元的至交手中得来的，但上面的名字被人用墨水涂掉了一个。因为墨迹颜色极浅，说明涂抹的时间已久。若我的推测无误，这意味着韩复元根本无法提前进行调查，对吗？”

朱臻与朱小将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回答：“确实不能。”

回到衙门，杨卿本一路狂奔，耗时一刻钟才赶回。他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大堂外的石阶上，满脸焦躁。

此时，韩复元从左侧缓步走来，见杨卿本面色不善，便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捕头，非是属下不肯告知，实是我也不知死者姓名。前日夜里，您也亲眼所见，神探拿走的那份名单上，倒数第三人的名字已被墨水涂去。墨水陈旧，属下又如何能让至交去调查一个无名之人呢？”

杨卿本心中憋闷至极，站起身来，一边拍打衣摆上的尘土，一边怒骂道：“你啊！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我在神探面前丢尽了脸面，当初真不该将你带在身边！”

韩复元却只是笑容满面，并不反驳。

杨卿本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审判桌，问道：“大人呢？”

韩复元答道：“正在后堂休养。”

杨卿本眉头紧锁，疑惑道：“那你为何不去保护大人？”

韩复元强压怒火，畏缩地退后一步，小声嘟囔道：“是大人将属下赶出来的。”

“那你不知道守在门外吗？”杨卿本厉声喝道。

韩复元瞬间换上一副知错的表情，低头不语。

杨卿本皱眉瞪了他一眼，指着门外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

韩复元无奈地点点头，转身走出大堂。

随着韩复元离去，杨卿本迫不及待地踏上台阶，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象征权力的太师椅，心中思绪万千。

与此同时，客栈内，太司懿、孔泶、朱臻、朱小将、朱小君五人围坐一桌，用餐已毕，气氛凝重而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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