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十年

孔泶轻轻放下手中的竹筷，抬眸望向太司懿，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与期待：“吃饱了。稍后，我们要往何处去？”

话音未落，一旁的朱小君已起身离座。她并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呆愣的朱小将，随即伸手将他拽出了客栈大门。

太司懿并未作答，只垂首沉思，似在推演什么棋局，竟未察觉朱氏夫妻已悄然离去。

长街之上，日头正盛。朱小将被拉得踉跄几步，眼神还有些迷离，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道倩影：“等等……我们这是接了什么任务？”

朱小君回眸一笑，指尖轻拢垂落的发丝，压低声音道：“神探交代的差事还没办完，你莫不是忘了？这可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朱小将闻言一怔，半晌才憋出一个字：“哦！”

客栈内，气氛略显凝滞。孔泶见太司懿久久不语，忍不住再次开口：“神探，我们当真无处可去么？”

太司懿被这连绵的追问唤回神思，从凳子上缓缓起身，神色从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见孔泶因他的沉默而有些局促，他唇角微扬，温和问道：“姑娘莫怪，我方才走神了。你心中可有想去的地方？”

角落里的朱臻始终静默旁观，未曾插话，只是孤零零地坐在凳上，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塑。

“别坐着了！”太司懿忽然一把抓起桌面的折扇，“唰”地展开，目光灼灼地扫过孔泶与朱臻，“走吧，正事要紧。”

约莫一个时辰后，三人抵达太平钱庄门前。太司懿却止步于台阶之下，并未踏入半步。

此时，一名姿容绝艳的女子缓步走出。她上下打量着太司懿，目光审视良久，才冷冷问道：“换钱，还是借钱？”

太司懿避而不答，反而后退一步，站定在台阶之下。紧随其后的孔泶与朱臻面面相觑，满眼疑惑。

那女子视线一转，落在朱臻脸上：“你以前来过？”

朱臻依旧缄默，如铁石般不动声色。

太司懿忽地展开右手折扇，任微风拂过，扇面轻摇，看似漫不经心。那女子虽未听见回应，却被他这突兀的举动吸引，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前方。

太司懿左手抬起，与右手配合，行了一个标准的抱拳礼：“在下此次前来，有一事相求。”

女子眉梢微挑，沉声道：“帮什么忙？”

孔泶与朱臻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太司懿保持着抱拳的姿势，朗声答道：“姑娘，你既是太平钱庄的代理掌柜，想必有些许权柄。若能资助在下一笔银两，助我成事，不知可否考虑？”

女子闻言，身形微僵，迅速向钱庄内瞥了一眼。只见厅内人声鼎沸，她忽然压低声音，急促说道：“趁着他还没来，你赶紧走！”

话音刚落，门外两名彪形大汉猛地冲出，瞬间将太司懿围在中间，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太司懿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双手自然垂下，脚步不紧不慢地向后退去，逐渐拉开与台阶的距离。

两名壮汉对视一眼，眼中凶光毕露，挥舞着沙包大的拳头，径直朝太司懿身后砸去。

刹那间，凛冽杀气扑面而来。太司懿心头轻叹一声，竟未做丝毫反抗，依旧向前迈步。

眼看拳风将至，一直沉默的朱臻动了。他单手提起永乐剑，剑鞘横挡，“砰”的一声闷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其中一名壮汉只觉左手一阵剧痛钻心，却强忍着不敢出声，只能偷偷甩动手腕，试图缓解麻木。

眼见太司懿已退至街道岔路口，那女子忽然高声喊道：“你要人力，还是物力？”

太司懿脚步一顿，故作迟疑地回过头，佯装陷入深思。

身旁的孔泶急得脱口而出：“都要！”

太司懿收起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行。既然姑娘如此提议，想必比我更懂行规，我便听你的。”

朱臻依旧无言，默默充当着贴身护卫的角色。

太司懿舒了一口气，重新踱步回到太平钱庄门口，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女子问道：“说吧，究竟所为何事？”

他抬起头，只见那女子端庄而立，神色复杂。片刻后，他低声道：“我在黑市得了一份名单。不瞒你说，我想验证一下‘母子连心’之说。”

“这个……”

太司懿伸手探入衣襟内侧，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这便是那份名单。上面记录了二十年前失踪案中婴儿的名字，共计二十人。”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给我做什么？”

太司懿不再废话，上前一步，将名单郑重地放入女子手中：“请姑娘务必按图索骥，找到这些婴儿的生母，带她们前往衙门，辨认一具少年的尸体。记住，死者年方二十一。”

女子咬了咬嘴唇，最终微微颔首。

大事既毕，太司懿转头看向孔泶。

“你怎么了？”孔泶急忙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

太司懿微微一笑，脚步轻移，刻意拉开与朱臻的距离，低声对孔泶说道：“朱臻留下，你随我来。”

孔泶乖巧地点头。

太司懿见她紧跟身旁，目光始终未曾移开。孔泶虽面带微笑，脸颊却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

太司懿自觉此举有些非君子所为，心中竟生出一丝虚意，没话找话地问道：“你的未婚夫，生得什么模样？”

孔泶未作回答，只是仰头望向天际。只见晴空万里，云卷云舒。

太司懿顿觉尴尬，手忙脚乱地挥动扇子，不慎拍到了自己的右颈。

孔泶低下头，轻声说道：“神探关心了。不过，未婚夫的模样，我还真说不清楚。”

太司懿心头一跳，连忙看向她。

孔泶迎上他的目光，淡然一笑，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我的未婚夫是个谜。十四年前，洞房花烛夜那晚，他逃婚了。直至如今，我连他的一面都未曾见过。”

太司懿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再问，只是转身，端正步伐向前走去。阳光洒在孔泶身上的襦裙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朵漂浮的白云，纯净而遥远。

太司懿深吸一口气，甩去杂念，试探性地问道：“你那位未婚夫，莫非是太平钱庄掌柜的令郎？”

孔泶闻言，身形微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他那双眸子直勾勾地锁住太司懿，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戏谑：“神探，这其中的关窍，您可是心知肚明？”

太司懿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见对方如此回应，孔泶脚尖轻点，身子前倾，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太司懿右手那把折扇，随后便不再停留，迈步向前走去。

太司懿似是恍然大悟，朗声道：“你若喜欢，这把扇子送你也无妨！”

孔泶脚步未停，只侧过头来，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并非贪恋此物，只是好奇，黑市那位老板娘见了这把扇子，为何会吓得魂飞魄散？”

太司懿轻笑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寒芒：“或许她怕的不是扇子，而是我。毕竟，我走到哪里，哪里便可能有血光之灾。”

话音未落，孔泶已是一个箭步窜出，迅速拉开了距离。

太司懿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竟有些瞠目结舌。那背影看似洒脱欢快，却在夕阳余晖下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太平钱庄内，茶香氤氲。

朱臻已在桌旁枯坐至未时，面前的茶盏换了一盏又一盏，究竟喝了多少，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唯一清晰的是，进出钱庄的男女老少，无论熟识与否，皆对他点头致意，态度颇为恭敬。

守在门外的两名壮汉，此刻正满脸钦佩地望着屋内这位气度不凡的客人。

朱臻察觉到这投来的目光，略显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正当他目光向右游移时，瞥见一位姿容绝丽的女子缓缓起身。

“父亲！”

一声惊呼骤然响起，打破了店内的宁静。朱臻心头一跳，不再关注那女子的美貌，而是将目光死死锁定在钱庄大门处。

此时，一名身着公服、面色沉肃的男子大步走入，正是衙门的仵作。

“他是你父亲？”朱臻霍然起身，眉宇间满是惊疑。

那如花似玉的女子轻轻点头，随即快步迎向仵作，搀扶着他走向左侧的空位坐下。

仵作刚落座，便皱眉问道：“朱臻，你怎会出现在太平钱庄？”

女子指着门外，急忙解释道：“方才太司懿来过此处。”

朱臻沉默不语，心中却是掀起惊涛骇浪。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仵作与那女子，细细揣摩二人的眉眼轮廓，心中暗道：确实有几分神似。

女子接着说道：“从太司懿的言行举止来看，他并无大碍，应当能照顾好自己。”

此时，门外的两名壮汉对着仵作恭敬地点了点头。

女子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威严：“没你们什么事了，给我盯紧了，莫让任何宵小混进来。”

朱臻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终于忍不住开口试探：“您是太司懿的大伯，也是这位姑娘的父亲。这么说来，太司懿初次唤您时，并未叫错，是吗？”

女子并未理会朱臻的试探，而是转身对仵作答话，语气温柔关切：“父亲，您怎么亲自来了？女儿稍后便让人给您送饭过去。”

仵作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是来看看你打理得如何。生意可好？会不会亏本？”

女子坚定摇头：“不会。”

仵作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慈爱与担忧：“如今我在衙门当差，无暇分身，这里全仗你一人支撑。务必守住这份家业。”

女子重重点头，誓言铮铮：“请父亲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搞垮太平钱庄。”

朱臻心中好奇更甚，忍不住插话道：“不是还有掌柜帮衬吗？”

女子瞥了一眼通往内院的小门，压低声音道：“自从我堂弟离家出走后，二伯便不再管事，终日闭门不出，躲在房中。”

朱臻追问道：“整整十四年未曾踏出房门半步？”

话音刚落，小门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似是有重物坠地。

仵作脸色骤变，急声道：“令媛，快去看看，是不是你二伯醒了！”

女子应声点头，匆匆向内院走去。

朱臻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惜，喃喃自语道：“这般操劳，若是累倒了该如何是好？”

仵作眉头一挑，疑惑道：“你在嘀嘀咕咕说什么？”

朱臻连忙摇头掩饰：“没……没什么。”

仵作目光转向门外：“你的搭档呢？”

朱臻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刚才还在，想必是随孔泶去查案了吧。”

仵作伸手摩挲着桌上微凉的茶杯，沉声道：“既然你已知晓我与太司懿的关系，心中可还有其他疑问？”

朱臻略显尴尬地后退半步：“暂无。”

仵作收回双手，抬头直视朱臻，目光深邃：“不懂便问，若有难处，我定知无不言。”

“容我想想。”朱臻沉吟片刻，刚欲开口，“太司懿是不是……”

话未说完，仵作已然起身，径直朝大门走去。

朱臻一愣，急忙跟上，忐忑问道：“可是我言语冒犯，太过无礼了？”

仵作摇摇头：“非也。只是忽然想起衙门尚有急事需处理。告辞！”

朱臻停下脚步，目送仵作走出太平钱庄，低声问道：“是否需要我送您一程？”

此时，那名刚刚离开的女子恰好从内院走出，见朱臻站在门槛处挡住客路，不禁蹙眉问道：“你在做什么？”

朱臻转身，指了指街道尽头：“令尊刚离去，我正犹豫是否该送一送，结果迟疑间人已走远，实在抱歉。”

女子展颜一笑，温婉道：“不必道歉。对了，你与太司懿相识多久了？”

朱臻上前几步，心中快速盘算，答道：“虽共事时间不长，但算起来，我们已相识十载。”

女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重新落座。

朱臻随手将背后的永乐剑调整了一下位置，提起衣角，靠近另一张椅子坐下。

女子忽然问道：“你与太司懿为何不将身边那位姑娘送回家中安置？”

朱臻淡然回答：“时机未到。况且，她目前并无性命之忧。”

女子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朱臻身上，轻声吐出一个名字：“太芯。”

朱臻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名字极好。不过在下尚有要事，先行告辞，改日再叙！”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夸奖，太芯立刻起身，亲自将朱臻送至门口。待朱臻离去后，她重整精神，步入柜台，开始从容地应对那些关于兑换与借贷的客人，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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