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认尸

孔泶步履轻盈，有意放缓了脚步，却又始终与身后之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直至率先抵达美食街的喧闹路口。太司懿紧随其后，目光紧锁那道倩影。

忽而，孔泶驻足回眸，语带试探：“神探，马尚大人遇掳一案，难道不需即刻着手调查？”

太司懿眸中精光一闪，似是大梦初醒：“险些忘了正事！”

孔泶莞尔一笑，眉眼弯弯：“无妨，小女子自会时刻提醒你。”

此时街口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太司懿为了压过周遭嘈杂，不得不提高嗓音问道：“姑娘，可觉腹中饥饿？”

孔泶轻摇臻首，嗔怪道：“方才不是才用过膳么？”

太司懿面露赧色，尴尬地移开视线，望向别处。

孔泶却未就此罢休，追问道：“对了，关于马尚大人被掳一事，神探心中可有定论？”

太司懿神色凝重，沉声道：“马尚大人乃是二十年前‘婴儿失踪案’的主审官，当年曾成功解救十名幼童。如今凶手对他下手，非是旧怨报复，便是为了那名单之上幸存之人。”

“此猜测当真无误？”孔泶蹙眉，佯装苦恼，“我如今头脑昏沉，原以为办案只是寻踪觅迹，未曾想如此耗费心神，简直令人崩溃。”

太司懿微微颔首：“确是如此。罢了，当务之急是前往衙门，当面询问马尚大人，看能否从他那裡得到更多线索。”

话音落下，二人不再多言。半个时辰后，身影已至衙门大堂。

马尚端坐于案前椅上，见太司懿入内，急切问道：“神探，可已寻得凶手藏身之所？”

太司懿拱手作揖，恭敬答道：“回禀大人，尚未找到。”

马尚一愣，目光越过太司懿，落在其身后的孔泶身上，诧异道：“原来你也在此。怎么，打算一直跟随神探左右？”

就在此时，大堂外突然涌入一群百姓，为首者正是太芯，身后跟着两名魁梧壮汉。

马尚大惊失色，拍案喝道：“大胆暴民！所为何事？若有冤屈，为何不击鼓鸣冤，竟敢擅闯公堂！”

太司懿眉头微蹙，连忙安抚道：“马尚大人稍安勿躁，这些人或许是冲在下来得。”

顷刻间，大堂内挤满了人。孔泶只得紧贴太司懿身旁，生怕被拥挤的人潮推搡至远处。

太司懿环视四周，见多为年逾不惑的妇人，遂朗声道：“若是为寻子而来，请诸位稍安勿躁！请随我来，义庄在那边，切勿走散。”

众人闻言，纷纷紧随其后。

太司懿在前引路，不时侧首回望，确认孔泶并未掉队。太芯望着前方二人的背影，见他们身形靠近，不禁露出一抹暧昧的笑意。

孔泶似是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不经意回头，瞥见太芯的神情，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羞涩地低下头去。太司懿则浑然不觉，继续向前行去。

不多时，众人来到义庄门前。院内早已站满了人，太芯立于前方维持秩序。

太司懿踏上台阶，对太芯吩咐道：“认领尸首需井然有序。劳烦你派两名壮汉守在门外，协助维持秩序。”

太芯点头应允。

太司懿又看向孔泶：“姑娘，也请你帮忙照看，莫让旁人乱了规矩。”

孔泶眉头微皱，犹豫道：“我怕做不好……”

“无妨。”太司懿温和一笑，随即转向最近的一名妇人，“就从你开始，随我进来吧。”

其余百姓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妇人被太司懿引入义庄，大门随即紧闭，门外由两名壮汉把守。

屋内，孔泶与太芯屏息凝神，密切注视着那妇人的言行举止，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打扰。

太司懿缓缓掀开覆盖尸身的白布，轻声问道：“可是你的令郎？”

妇人仔细端详面容，摇头道：“印象中，我儿并非这般模样。”

太司懿放下双手，重新将白布盖好，仍不死心地追问：“胸口处，可有被针扎过的痕迹或感觉？”

妇人抬头，眼神异样地看着太司懿：“并无此事。”

太司懿轻叹一声，面向紧闭的大门。门外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屋内气氛略显凝重，似乎因误会而有些尴尬。

他抬起双手，礼貌致歉：“既然不是令郎，夫人可以回去了。在此之前，在下赔个不是。”

妇人微微一笑，缓步后退。孔泶与太芯推开大门，放她离去。

太司懿高声喊道：“还有哪位母亲愿意上前辨认？”

“我们。”

异口同声的回答响起，太司懿立马笑脸相迎。定睛一看，却是一男一女，二人皆无白发，神色匆匆地走进义庄。

两名壮汉迅速关上大门。

这一男一女来到停尸床旁，盯着白布下的轮廓，同时问道：“神探，他身上可有胎记？”

太司懿摇了摇头。

二人对视一眼，片刻后，男子急忙问道：“我们可以走了吗？”

太司懿未作回答，只是朝门槛处的孔泶和太芯望去，无奈道：“开门。”

那一男一女如蒙大赦，立刻逃也似的跑出了阴冷的义庄。

太司懿面上浮现出一丝烦躁与焦急，再次问道：“还有人吗？”

话音刚落，马尚大步走入，挥手示意将剩余百姓驱离衙门。

待人群散去，太司懿忽然开口：“此案暂且搁置也无妨。但有一事需告知大人：凶手在掳走您之前，必已做过详尽调查，熟知您每日何时在北厢房习字。然而，凶手为何偏偏选在我到达之时动手？若是巧合，凶手一旦发现我的存在，理应收手。但事实相反，意料中的退缩并未发生，凶手宁愿冒生命危险也要将您掳走，且全程未发一言。这说明，对方意在撕票，而非勒索或问话。大人，您觉得在下分析得如何？”

这番长篇大论听得马尚头晕目眩，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太司懿顺势坐在床边，继续说道：“凶手掳走您的目的，不外乎两种，此前我已与孔泶提及。大人可愿一听？”

马尚沉默不语，目光却死死盯着死者那只未被白布完全遮盖的左手。

一直静立旁的太芯忽然插话：“神探，大人，此处已无在下之事，可否先行告退？”

太司懿与马尚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孔泶目送太芯走出义庄，随即转身，将那份关键名单递还给了太司懿，随后决绝地转身，彻底离开了衙门。

太司懿接过名单，默默将其塞入衣袍内侧，神色晦暗不明。

孔泶轻声道：“神探，不妨将我等所见所闻禀报大人，以大人的睿智，定能洞悉其中关窍。”

太司懿手腕一抖，白布如云般落下，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尸身，也将死者那只残缺的左手彻底遮蔽。接下来开口：“也好。那天花板上的洞口，我已反复查验数遍，甚至攀至屋檐之上。依日光射入屋内的角度推断，光源来自西方。彼时我正端坐椅上，却未觉丝毫刺目阳光。后经推演，结合屋檐残留的足迹可知，凶手当时正蹲伏于东侧！即日出方位，以身躯完全挡住了那缕晨曦。”

马尚长舒一口气，凝视着太司懿的面容，眼中豁然开朗，浮现出恍然大悟之色：“原来如此！”

太司懿微微颔首。

马尚只觉周身寒意透骨，下意识地将双手缩进袖中，沉声道：“连你也未曾察觉洞口已被开启，可见凶手身法轻盈，绝非等闲之辈。”

孔泶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马尚目光在孔泶与太司懿之间流转，继续说道：“再者，凶手竟能趁我挥毫之际，悄无声息地挪开屋檐瓦片，我竟未闻半点声响。神探，你且猜猜，他是如何做到的？”

孔泶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住太司懿，满眼期待。

太司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淡然道：“便用此物。”

马尚惊愕之余，快步上前：“难道未曾留下蛛丝马迹？”

见马尚止步，太司懿才缓缓开口：“回大人，确有痕迹。因瓦片被挪动，边缘处皆沾染了细微线头。这虽是凶手的疏忽，却也是破局的关键。”

马尚闻言大笑，爽朗之声回荡屋内：“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不愧是我邀请而来的神探！不过，还有一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为何会被掳走？”

太司懿直视马尚双眼，反问道：“大人心中，可有答案？”

马尚陷入沉思。

太司懿微微一笑，似是为化解方才逼问的尴尬，随即从床榻边跃下。

马尚仰头望向天花板，抬手扶正乌纱帽，神色凝重：“二十年前，我曾营救二十名失踪婴孩，虽仅救回十人，但已竭尽全力。为何至今仍有人欲置我于死地？”

太司懿轻叹一声：“或许，这便是凶手动机所在。”

提及往事，马尚神色黯然，脑海中浮现出破庙内惨烈一幕，满地皆是绑匪尸骸。

太司懿试探问道：“大人，您左肩之上，可有荷花印记？”

马尚摇头否认：“并无。这也正是我疑惑之处。近半月来，遇害男女无一例外，左右肩头皆印有荷花图案。”

孔泶插话道：“不错，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太司懿踱步至义庄门口，仰望天际，只见乌云密布，天色渐暗，笑道：“诸位莫急，迷雾终会散去，只是需些时日。”

马尚上前一步，拍了拍太司懿的肩膀，语气坚定：“我信你，加油！”

太司懿转身应道：“嗯。”

马尚负手而立，沉吟片刻道：“我已无更多线索提供。当年婴儿失踪案，我侦破过程极为顺遂，未遇半分阻碍。”

“足见大人聪慧过人。”

“是吗？”马尚眉梢微挑，继而展颜一笑，迈步向外走去，“我知你们方才所为。所谓‘母子连心’不过是坊间传言，并无实据，往后休要再试。”

话音未落，马尚的身影已渐行渐远。

“遵命。”孔泶应道。

太司懿伫立原地，面露惭色，心中满是自责。

孔泶见状，歉然道：“神探，都怪我多嘴，让你沦为笑柄，实在抱歉。”

太司懿摇了摇头，并未言语。

孔泶望着太司懿，低声道：“我留在此处也帮不上忙，不如回凉亭等候。万一……能等到我的未婚夫呢？”

太司懿身形挺拔，行至孔泶身侧，二人站在一起，竟显出几分登对之意。

此时，不远处朱臻匆匆跑来。

太司懿抬步迈出门槛，立于台阶之上，天边竟飘起了蒙蒙细雨。

朱臻瞥了太司懿一眼，稍提高嗓音问道：“案情进展如何？”

太司懿答道：“方才来了群人，多为女子，却非死者生母。”

朱臻目光转向孔泶，压低声音道：“她一直跟随我们，这般妥当吗？”

太司懿心领神会，疾步上前，附耳低语：“怎么，你对这等琐事也感兴趣了？”

义庄内，孔泶笑意盈盈，浑然不知门外二人正议论着自己。

朱臻瞥向太司懿身后，小声道：“我只是担心她的安危。”

太司懿轻“哦”一声。

朱臻又低声问道：“神探，在陪我去祭奠之前，要不要先送她回府？”

太司懿冲朱臻温和一笑：“不必，请你放心，我自会妥善处理。”

朱臻半信半疑：“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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