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骤变,原本如丝如缕的蒙蒙细雨,转瞬间化作倾盆暴雨,天地间挂起一道厚重的水帘。太司懿、孔泶与朱臻三人只得暂避于义庄那斑驳的檐下,听着雨打瓦片的急促声响。
太司懿侧过身,目光穿过雨幕,沉声对朱臻说道:“我们手中那份杀人名单上,并无马尚大人的名字,更遑论那二十名婴儿失踪案的关联者。由此推断,这应是荷花教会派出的杀手,意在报复马尚大人。只是在与朱臻你缠斗之后,凶手或许心生忌惮或恻隐,最终并未痛下杀手,而是放走了马尚。”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匆匆闯入院内。韩复元手撑一把纸伞,却仍难挡风雨侵袭,衣衫半湿,神色焦急。
孔泶见状,眉头微蹙:“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韩复元停在台阶之下,并未踏上干燥的地面,语气凝重:“开封城内,又出人命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太司懿耳边炸响,打破了他心中片刻的宁静。
孔泶向前一步,急声道:“案发现场在何处?”
韩复元目光扫过三人,答道:“城外的一处马场。”
孔泶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进入义庄深处,从墙上取下三把油纸伞,迅速折返至太司懿与朱臻之间,将伞递予二人。随后,韩复元率先踏入雨幕,引路前行。
行进间,孔泶目光紧紧锁住太司懿,眼中满是好奇:“神探,为何方才让朱臻兄为你撑伞?”
太司懿与朱臻相视一笑,皆未作答,只默默走在队伍末尾,任由雨声掩盖了这份默契。
待抵达城外马场时,已是酉时,雨势渐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马场门口,灯火通明。
孔泶望着眼前空旷辽阔的场地,不禁惊叹:“这马场竟如此之大?”
太司懿神色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左侧不远处的一座瞭望塔上。朱臻则警惕地审视着前方,只见数名衙役手持火把,肃立在空旷的马场之中。
“他们似乎并未察觉我们的到来?”朱臻低声问道。
太司懿迈开步伐,径直朝那片光亮处走去。随着脚步声逼近,人群自动分开,杨卿本从尸体旁起身,挤出身形。
双方距离拉近,太司懿与杨卿本同时拱手,礼数周全。
杨卿本伸出右手,指向地面。一具尸体被白布覆盖,但那白布之上,已渗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血迹。朱臻紧随太司懿身后,同时不动声色地将孔泶护在身侧。
太司懿打量着杨卿本略显憔悴的面色,关切问道:“当日报官之人何在?”
“按理说,经过应由报官者陈述。但他目前被羁押在衙门大牢,故由本捕代为转述。”杨卿本解释道。
太司懿微微颔首。
杨卿本指着白布下的尸体说道:“今日白日阴雨连绵,本不宜练马,神探,您想必也知此理。但这死者不听劝阻,执意入场,结果不幸被受惊的马匹踩踏致死。”
太司懿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最终停回杨卿本身侧:“捕头,可曾验尸?”
杨卿本一愣,瞥见周围衙役们事不关己的神情,一时语塞。见杨卿本未答,太司懿并未责备,只是一笑置之。
杨卿本忽而想起初步勘察的结果,补充道:“虽仵作尚未详查,但我已略作检视。死者名为聂胜,正是那杀人名单上的人物!死状极惨,全身遍布马蹄印痕,竟无一处完好皮肤。”
太司懿蹲下身,轻轻掀开白布一角,仔细端详:“可有鞭笞拷打之痕迹?”
“并无。”杨卿本摇头,疑惑道,“神探,您为何认为他曾受审问?”
太司懿斜睨了一眼左侧的孔泶,又看向右侧的杨卿本,冷冷道:“既然他是名单上的人,落入敌手必遭严刑逼供。难道我的推论有误?”
杨卿本默然不语。
此时,朱臻上前半步,打破沉默:“其实,聂胜在遭受马蹄践踏之前,便已身亡。凶手故意驱马踩踏,是为了掩盖真正的致命伤。”
杨卿本追问:“此举意欲何为?”
朱臻淡然回答:“为了混淆视听,掩盖致命伤口。”
杨卿本对此解释似有不满,目光投向正在沉思的太司懿侧影,陷入深思。
回到衙门时,已是戌时。太司懿带着孔泶和朱臻直奔大牢。
昏暗的牢房内,一名男子蜷缩在草堆之上,遍体鳞伤,发髻凌乱不堪。太司懿站在牢门外,透过木栏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与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你是白日里去报官的人?”太司懿问道。
男子闻声,艰难地撑起虚弱的身躯,无力地点了点头。
朱臻与孔泶伫立在一旁。孔泶目睹此人惨状,心中震撼,面色苍白,不敢直视这残酷的一幕。
太司懿继续追问:“你可亲眼看见聂胜是如何遇害的场面?”
男子伸出颤抖的双手,似乎想抓住太司懿的衣袖求助,却因距离遥远而徒劳无功。
朱臻瞬间拔剑出鞘半寸,寒光一闪,随即挡在太司懿与孔泶身前,厉声道:“你以为自己受的苦还不够吗?还敢造次!”
男子惊恐地摇摇头,表示不敢再有冒犯之举。
太司懿轻笑一声,安抚道:“无妨,他只是想靠近些说话。朱臻,你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男子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回道:“小人乃马场马头。今日午时,我本欲回家用膳,聂胜突然到访。”
孔泶仍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低着头,不敢看向周围阴暗的牢房角落。
太司懿追问:“随后发生了何事?”
男子努力回忆,说道:“我亲自接待了聂胜,并为他挑选了一匹良驹,随后我便离开了马场。”
太司懿回头,刻意凑近孔泶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当时,可有人与聂胜同行?”
男子摇头:“并无他人。”
太司懿站直身子,目光如炬地盯着牢中之人:“那你离开时,马场内可还留有其他人?”
男子拨开遮住双眼的乱发,露出一张写满冤屈的脸,情绪激动地喊道:“神探!小人若非怕被屈打成招,早已招供。您可知小人的清白?”
太司懿未置可否。
朱臻却点了点头,冷声道:“如今聂胜在你接待期间死于马场,且现场无其他目击者,你想洗清嫌疑,恐怕难如登天。”
孔泶依旧沉默,僵立原地,生怕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引起周围囚犯的注意。
太司懿抿紧嘴唇,转身走出大牢。朱臻与孔泶紧随其后。
再次回到义庄,冰冷的停尸床上躺着聂胜的尸体,尸僵程度迅速加深。仵作手持一本册子,正立于尸旁。
听到门口传来的咳嗽声,仵作转过身,看见太司懿立于门外,左右分别是孔泶与朱臻。
然而,孔泶始终低着头,目光回避,始终不愿看向床铺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仵作神色凝重,指尖微颤,迅速将那方染血的白布重新盖回尸身之上,仿佛要隔绝某种不可言说的阴冷。
太司懿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漫不经心地问道:“大伯,这聂胜究竟是何死因?”
“首先,老夫得警告你一句……”仵作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珠,沉声道,“此次命案,水浑得很,绝不简单。”
“若真简单,我又何必劳烦您大驾?”太司懿挑眉反驳,语气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
“倒也是这个理。”仵作哼了一声,随即正色道,“不过,你若执意要查个水落石出,便需保证自身周全!还有你身边那位姑娘,切莫让她卷入这等腥风血雨之中。”
太司懿自信地点点头,拍了拍胸脯:“请您放心,我乃‘大明神探’,凭我的本事,谁能动我分毫?”
仵作闻言,猛地跨前一步,右手高高扬起,似要狠狠拍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他收回手,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几斤几两?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一旁的孔泶听得云里雾里,满脸茫然。她实在想不通,这位看似严肃古板的仵作,与太司懿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渊源。
此时,义庄外风雨如晦。朱臻如尊铁铸的门神,死死守在门口,任凭狂风骤雨拍打在身上,纹丝不动。
太司懿不再嬉笑,收敛神色,单刀直入地问道:“大伯,别卖关子了,聂胜到底死于何故?”
“听仔细了。”仵作压低声音,字字千钧,“聂胜死于‘铁砂掌’的重击。随后,凶手将其置于马下,任由马蹄践踏,以此毁尸灭迹,混淆视听。”
太司懿目光一凝,神情肃然:“致命伤在何处?”
仵作环顾四周,又瞥了一眼紧闭的门户,最终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了自己的胸口正中。
太司懿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他在狭窄的空间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脑海中不断重构案发时的场景。
孔泶见太司懿陷入沉思,犹豫片刻后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我能说几句话吗?”
太司懿脚步一顿,侧过头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义庄外的苍穹被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惊雷滚滚,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呼啸,卷着冰冷的雨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台阶之上,朱臻傲然而立。他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寒冷,那双坚毅的眼眸穿透雨幕,誓死守护着屋内之人的安危。无论雷声如何震耳欲聋,都无法动摇他半分。
太司懿从思绪中抽离,转过头直视孔泶,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令人安心的笑容:“但说无妨。”
孔泶轻声道:“若易经金真是凶手,那荷花教会便失去了目标。但我心中尚有一疑,那名被杀害的二十一岁少年,是否就是名单上被墨水涂去名字之人?”
虽然孔泶说得轻描淡写,但太司懿瞬间捕捉到了她话语背后的深意。
孔泶似乎对自己的揣测有些底气不足,羞涩地低下了头。
太司懿见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而坚定。这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孔泶抬起头,眉眼间漾起一丝笑意。
然而,太司懿虽见她展颜,那爱说教的“臭毛病”却又犯了:“怕什么?无论面对何人,你都要昂首挺胸,气度从容。记住了吗?”
孔泶有些局促,犹豫着应道:“我……我知道了。”
仵作对这两人的互动视若无睹,只是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忽然感慨道:“今夜倒是格外热闹。风雨过后,这开封城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老夫还真是有些期待啊!”
孔泶转头看了一眼太司懿,又望向门外那个挺拔的身影,关切地问道:“朱大哥,你冷不冷?”
朱臻摇了摇头,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沉稳有力:“姑娘,你不必担心。习武之人,这点风霜雨雪算得了什么?岂能轻易将我打败?”
见无人回应自己的感慨,仵作悻悻地转过身,走向挂满解剖刀具的墙壁。他偷偷抬眼望了望天花板,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与此同时,杨家宅邸内。
杨卿本端坐在太师椅上,右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还在开口:“又发生了一桩命案。名单之上的人果然接连遭殃,如今,已折损十二人。”
韩复元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风雨交加,雷霆万钧,天地间一片混沌,宛如地狱降临。
杨卿本起身,缓步走到门前,聆听着雨水滴答落地的声音,神色晦暗不明。
韩复元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捕头,若那被杀的二十一岁少年正是被墨水抹去名字之人,那么如今名单上仅剩易经金一人。依我看,他绝非凶手。”
杨卿本沉吟片刻:“理由呢?”
韩复元深知隔墙有耳,加之屋外风雨大作,便凑近杨卿本耳边,低声道:“易经金此人,曾贩卖灵丹妙药,头脑极为精明。他怎会愚蠢到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背上凶手之名?”
杨卿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韩复元继续分析道:“再者,两份关键名单皆在神探手中,此为铁证。按照规律,当杀人名单只剩最后一人时,若此人未死,他便不可能既是幸存者又是行凶者。”
杨卿本双手负于身后,宽大的袖袍随风微动。他凝视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竹林,冷冷问道:“你的自信源自何处?”
韩复元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贴在杨卿本耳畔吐出一句惊人之语:“因为报官之人,正是易经金。”
杨卿本闻言,瞳孔骤缩,猛地回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韩复元。
“请相信我。”韩复元神色笃定,接着说道,“据我所知,易经金越狱后改名换姓潜入开封,明面上接手了一家马场,对外宣称他人是老板,自己则屈尊做个饲养马的马头,实则暗中操控一切。”
“原来如此!”杨卿本恍然大悟。
韩复元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左手,确认屋外并无动静后,才稍稍放松下来。
杨卿本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你此前为何怂恿马尚大人,还同意对易经金用刑?”
“此计甚妙。”韩复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若易经金死在牢中,凶手便无法完成‘清单任务’,必会被荷花教会视为失败者而除名。届时,他将面临教会的无尽追杀。而我们,只需坐收渔翁之利,伺机出手即可。”
杨卿本情不自禁地竖起大拇指,赞叹道:“高,实在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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