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风雨

义庄之内，阴风森森，烛火摇曳。太司懿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张停尸床榻。聂胜的尸身已解剖完毕，一袭素白麻布覆盖其上，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

“不可。”

正当太司懿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之际，孔泶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太司懿缓缓抬首，视线投向大门方向，神色凝重。

此时，仵作从墙角的阴影中缓步走出，右手紧握一把验尸小锤，步履沉稳。

太司懿问道：“大伯，尸检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仵作并未直接作答，而是伸手掀开覆盖在聂胜上半身的白布，手中铁锤轻轻敲击着尸体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夫发现了一桩极蹊跷之事！你且来看，可知此为何物？”

太司懿趋步上前，目光聚焦于聂胜的胸膛。只见那处赫然印着一只清晰的掌印，五指张开，恰好覆盖左心与右心房的位置。他心头一震，急声问道：“这是男子的手掌印？”

仵作微微颔首。

太司懿凝视良久，随即抬起自己的右手，比划在那掌印之上，沉声道：“我的手指，似乎短了些。”

仵作将小锤置于床沿，淡淡说道：“不必试了，这掌印极大，指节修长。此外，还有一事未曾言明，这掌力刚猛无俦，乃是典型的‘铁砂掌’所致。你再看指缝间，色泽深黑淤积，说明聂胜在临死前一瞬，才惊觉凶手竟是眼前之人，来不及反抗便已毙命。”

太司懿默然许久，脑海中纷乱的线索逐渐清晰，终是开口问道：“大伯，依此掌印推断，凶手约莫多大年纪？身高几何？”

仵作重新握起小锤，在掌心掂了掂：“你如今三十四岁，手掌比凶手略小且短。据此推测，凶手年长你两三岁。至于身高……应当与你相仿。”

太司懿双手轻按床沿，指尖无意识地弹动了几下，片刻后摇头道：“不尽然。若凶手比我高大，手臂自然更长，掌印也就更大。”

仵作点头称是：“言之有理。不过，这铁砂掌乃少林正宗硬功，寻常江湖草莽难以习得。”

太司懿恍然，转头望向门外的朱臻：“你可曾接触过此类功夫？”

朱臻摇了摇头。

仵作一边收拾器具走向墙角，一边沉吟道：“依老夫多年阅历，修习铁砂掌者，体内必有一股至刚至阳的劲力，外人一眼便可辨识。”

“是吗？”太司懿面露疑色，随即话锋一转，“大伯，当务之急是确认聂胜的确切死亡时辰，您可有定论？”

仵作抬手将小锤挂回墙面，转身不疾不徐地答道：“午时与未时之间。”

太司懿闻言，瞳孔骤缩，盯着尸体喃喃自语：“时间跨度竟如此之久？”

与此同时，天河村对岸，杨卿本的宅邸矗立在倾盆大雨之中。木屋被雨水冲刷得发黑，屋内灯火昏黄。

杨卿本伫立门口，神情恍惚地发了半晌呆，方才回身落座。刚一坐下，便觉凳面冰凉刺骨。

韩复元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聂胜的死期已定。若想逼易经金招供，我们需要一个无懈可击的推理。捕快，您心中有谱了吗？”

杨卿本缓缓摇头。

“巧了，在下正好有一计。”韩复元思路清晰，娓娓道来，“我们在另一份供词中设下陷阱：声称午时至未时，我并未离开马场，一直在接待聂胜。但在挑选宝马之际，我从后门潜出，绕马场一周，悄无声息地绕至聂胜身后，以一记铁砂掌将其毙命。”

“你未曾察觉其中的漏洞吗？”

韩复元试图在脑海中重构杀人场景，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屋内，杨卿本与韩复元正密谋布局，意在引蛇出洞，揪出真凶。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破雨而来，稳稳停在栅栏门外。马尚跳下车，见大门紧闭而屋内灯火通明，当即高声喊道：“有人吗？”

尽管雨声如注，马尚的声音依旧穿透力极强。杨卿本隐约听见，连忙起身整理衣冠，换上一副笑脸迎出门去。

马尚在衙役撑起的油纸伞下前行，抬头瞥见屋内人影，笑道：“韩复元也在啊！”

立于杨卿本身后的韩复元抱拳行礼。

杨卿本引着马尚入内落座。马尚抿了一口茶，皱眉道：“因证据不足，易经金的罪名暂时无法坐实。二位既然都在，可有什么良策？”

“关于聂胜死于马场一案，我……”

话音未落，杨卿本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韩复元挤到一旁，拱手道：“大人，您无需多虑，此事交由属下处理即可。”

马尚看了一眼韩复元：“你先退下。”

韩复元含笑点头，退至门口。右侧一名衙役手持湿漉漉的油纸伞侍立，衣衫尽湿。

杨卿本无视门外动静，继续说道：“那份供词写道：午时至未时，我未曾离开马场，一直陪同聂胜。只是在选马时，我从后门绕出一圈，趁其不备，以铁砂掌击杀。”

马尚陷入沉思。

韩复元忍不住插话：“大人，您没发现其中的破绽吗？”

杨卿本见马尚抬头，迅速接话：“大人勿忧，此乃故意留下的破绽，已被属下补全。”

马尚满脸狐疑：“愿闻其详。”

杨卿本自信一笑：“俗话说，站得高方能看得远。只要遥望塔上有人值守，马场内外的动静便一览无余，包括我们供词中提到的行踪。若易经金真如供词所言，从左侧马场墙壁绕行一大圈，必会被遥望塔上的守卫发现。”

“我明白了。”马尚急切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圆这个谎？”

杨卿本微微一笑：“若属下记忆无误，易经金在证言中声称自己离开了马场，并强调当时马场内并无他人。”

马尚拍案而起：“易经金的供词我熟记于心，案发现场的情况我也清楚。捕快，你直说，究竟有何破解之法？”

此时，韩复元终于按捺不住，走到马尚身侧，低声耳语道：“大人，方法简单至极。要么拆了那座遥望塔，要么……查出当日在塔上站岗的人是谁。”

杨卿本顺势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言之有理。只要查明当日值守之人，这桩案子便有了突破口。”

马尚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道：“若是那处根本无人站岗呢？”

杨卿本与韩复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答道：“那便更好办了。”

义庄之内，阴气森森。孔泶静立于太司懿身后，如一道沉默的影子，始终未发一言。

太司懿深吸一口气，却猝不及防地被尸身散发的腐臭冲得一阵反胃。他迅速掩住口鼻，侧身靠近孔泶，压低声音道：“此处污秽，你先退至门外，随朱臻一同把守门户即可。”

孔泶唇角微扬，轻轻颔首，随即转身离去。太司懿凝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底深处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与不舍。

门外，寒风凛冽。孔泶行至朱臻身侧，忽然问道：“这般严寒，你当真不觉冷意？”

朱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无妨，不必挂怀。”

孔泶瞥向屋内，似笑非笑道：“神探查案时，你皆需伫立门外守候？”

朱臻咧嘴一笑，颇为自得：“非也。日后你自会知晓我的紧要之处。且透露一二，每逢神探陷入僵局，只需我开口点拨，必能迎刃而解。”

屋内，太司懿已退远离门口，目光转向一旁的仵作：“大伯，您初抵现场时，可曾留意马场左侧那座遥望塔？”

“有何蹊跷？”仵作抬眼问道。

太司懿沉声道：“若塔上有人值守，便是最佳的目击证人。”

仵作闻言眼前一亮：“不错！既如此，我等在此空谈何益？直接寻人问话便是！”

太司懿长叹一声，在床榻前来回踱步，木屐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难就难在，易经金供称马场内并无旁人。线索至此中断，茫茫人海，我又该从何找起？”

仵作脑中灵光一闪：“值守之前，难道无需登记名册吗？”

太司懿呼吸一滞，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仵作见状，关切问道：“可是有何难处？不妨直言。”

太司懿仰头望向斑驳的天花板，语气凝重：“我曾暗中查访，那马场并非开封本地人所营。掌柜身份成谜，至于那些站岗放哨之徒，更是如人间蒸发般无处可寻。”

仵作若有所思，缓缓开口：“如此说来，这马场实质上是一间黑店，对也不对？”

太司默认同地点了点头。

仵作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司懿一眼，放轻脚步悄然靠近。太司懿闻声止步，伫立床畔，面上满是茫然之色。

与此同时，屋外狂风骤雨，雷声轰鸣，仿佛要将这天地撕裂。杨卿本立于马尚与韩复元身前，借着雨势高声说道：“如今易经金已入大牢，若无意外，受不住刑讯之苦，定会画押认罪。”

马尚一边倾听，一边摩挲着下巴，神色晦暗：“易经金已被羁押数个时辰。若再无确凿证据，依律必须放人。大明律法，二位应当清楚吧？”

杨卿本点头应道：“早已烂熟于心。”

韩复元忍不住插话道：“大人，捕快兄弟，何必如此忧心？依卑职愚见，干脆屈打成招，岂不省事？”

马尚面色骤然一沉，厉声道：“你想得太过简单！一旦神探查明真相，我等即刻沦为阶下囚。此等风险，绝非你我所能承受，切记！”

“难道除了伪造供词，我等便束手无策了吗？”韩复元不甘心地追问。

听闻此言，杨卿本眼珠一转，低声道：“大人，或许……我们可以试一试。”

马尚沉默良久，终是冷冷开口：“今夜所言，若有半句泄露出去，后果自负。此外，记住，我从未到过此处。明白了吗？”

杨卿本恭敬点头：“卑职明白。只是……屋里似乎并无马尚大人？在下怎么未曾瞧见大人的身影？”

话音未落，马尚已大步跨出房门。一名衙役撑伞紧随其后，二人登上马车，迅速消失在雨幕之中。

同一时刻，义庄内。太司懿在床榻旁伫立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来。

仵作忽然想起一事，好奇问道：“这几日，怎不见韩复元的身影？”

太司懿目光扫过门口左右守卫的孔泶与朱臻，低声回应道：“大伯，方才我去勘验现场时，见韩复元紧随杨卿本左右。从其神情判断，他似乎知晓死者的真实身份。此事，令我不安。”

“理由何在？”仵作满脸疑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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