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与君识 九

华峥入宫时并未乘坐县主仪制的翟车，宫门处，华峥看着面前的郡主翟车仪制有些犯难，华峥也做过古人，不比上一世的安幼和所处的时代。如今身处理法身份严格的时代，作为宗室，华峥深知。在如今所处的时代，误穿衣裳颜色，误戴一件首饰，都会被扣上“僭越”之罪。

魂穿这个时代多年，一言一行，一服一色，都有严格的规制，宗正寺也兼顾监管宗室之责。

新野看出华峥的犹疑，宽慰道：“祖父和我母亲也特许你我二人同乘一车，幼宜妹妹放心，不会犯僭的。”

身旁的赫连川见父亲如此安排，也不再多言，长女汾阳本是和县马一同入宫，让幼宜和她们夫妇同乘也有不妥。

华峥也不好拒绝，目送父亲母亲登车辇后，依礼先让新野登车，自己再由宫人搀扶登上翟车。新野将一个漆木描音的长盒递给华峥，在新野的示意下启盒，华峥打开盒盖，红绸软软铺就上的是一支银簪，簪身通体泛着银色光泽，簪身刻着反复的祥云纹饰，簪头之处，刻着她最爱的紫阳花。花蕊之处，花瓣雕刻精细，花蕊之处垂落几条银链，银链长度各异，链尾处是细小的紫阳花收尾。

见华峥的神色欢喜，新野笑道：“我听服侍你的宫人说，你多爱紫阳花，定做的衣裳首饰也少不了此花，我便命宫中的匠人制作此簪，赠与你。”

华峥心中感动，眼中微微有些湿润，这个名义上的堂姐，她虽相处甚少，可在她的一言一行中能感受到她的关心。华峥将簪子取出，簪在发侧：“我很喜欢，谢谢新野姐姐。”

新野也不知为何，众多堂妹中，独独喜欢与幼宜相处。新野脑中忽然掠过章献之的身影，神色严肃：“幼宜，不要与永襄侯中的人有过多来往，章献之很危险，他绝非良善之辈。”

华峥有些不知所然，而后又点头。

回了府中，在父母的嘱咐下，华峥和幼宜回了院中。

院中的青鸟见县主同新野郡主归来，行礼：“郡主，县主，院中已备好热水。”

二人在宫人的服侍下，卸下华贵的花钗冠，翟衣，身着月白中衣的二人在宫人的服侍下，开始拆下头上的钗环，新野很是不适头皮发红发疼。在凉州时除了父王和母亲的生辰需着此冠服，她在凉州的装扮多为朴素，实在是适应不了冠服的沉重。

青鸟见状，取出一个檀木箱子中的一块药盒，双手奉上：“郡主，此药可缓解冠子带来的红肿之痛。”

新野点头：“劳烦嬷嬷帮我涂上了。”

新野和华峥梳洗完后，共枕一榻，新野和华峥二人似有聊不完的话，还是在青鸟的频频催促下，才在丑时末安睡。

因册封太子之喜，赫连哀也特许了国子监两日假，无需早起学习。又加之昨日睡的晚，幼宜在新野醒来时还有微微的鼾声，新野不由失笑，放轻手脚起身。门外的宫人听到动静，轻启门时便见已经起身的新野，新野摇头挥手示意宫人退下，带上门后，宫人福身退下。

新野穿上昨晚宫人替她准备的水蓝色交领，配浅粉长裙，腰带配以青色，长袖层叠，淡粉的内袖，披帛新野从来都嫌麻烦。甚少佩戴，发髻轻挽成一个回心髻，两边各戴一对玉钗，发髻中心佩戴一朵淡粉的芍药绒花。

面容轻施粉黛，眉也懒扫，顺着眉眼的形态略扫了一下，连胭脂都懒得涂，只涂了点口脂。轻声启门，又轻缓关上，看着身后的宫人，新野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的步伐。离开院子后，新野问那宫人，“王府的靶场在何处？”

那宫人知道新野尚武，便知其目的，回答道：“郡主，大王酷爱骑射，为了教导王府的公子们箭术，便将靶场移至自己院中了。”

新野点头：“好，我也不想此刻去叨扰五叔，你也不必去禀报了，你身上有钱吗？”

宫人一楞，见郡主下令索要，也没有过多犹豫，取出内袖中的一个荷包，递与她：“有是有，但不多，郡主莫怪。”

新野取过钱袋：“我出宫的仓促，身上没有钱，我想出府去看看，等晚些时候，我必三倍奉还与你，多谢。”

宫人有些惊讶，新野看出她的疑惑，温言道：“本郡主从不说谎，你也不必让王府的侍卫跟着我。”

宫人不敢忤逆新野的嘱咐，只得将此事一一告知王府的陈管事，陈管事为了保证新野的安全，还是派了王府几名侍卫乔装后默默跟随新野。

街上的行人虽零散，可时不时从她身旁掠过的益州卫，引起了新野的某种敏锐猜测。

新野被一面铺的香味所吸引，不由得停下脚步，面铺的老板急忙过来迎客。新野在吃食上从不挑剔，王府外的点心，烧鹅，小食，她都会一一品尝，但在世家贵族的娘子们眼中，这些吃食是她们断断看不上的。甚至被视为低贱之物，沾染了就是有失身份，贵族娘子们默契的追逐贵价清雅之食。默默将新野这位郡主排除在外，新野也不与她们争辩，对于存在着不怀好意的宴席邀请，皆是拒绝。

来了益州，是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的，毕竟没有人在她耳边絮叨，也乐的清净。

新野正欲坐下，没想到自远而来，看到一袭紫色朝服的章献之朝面铺而来，新野本欲伪装不与他相认，可转念一想，毕竟二人有过照面，这般刻意避开反倒是显得她礼数不周。

章献之身披白衣斗篷，神色疲惫，凑近看，双眼布满血红，面色苍白，嘴唇皲裂，敏锐嗅到身上带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章献之见到新野，神色有些惊讶，见她简妆，也未戳破她身份，冲她微微颔首。

面铺的老板见了章献之，唤了声“大人”，又转来提醒新野：“这位姑娘，见了大人需行礼。”

新野置若罔闻盯着面铺老板，语气有些揶揄：“老板，您眼光真好呢，我为什么要向他行礼？。”

面铺的老板怕章献之计较，又劝新野。

章献之出来解围，面铺的老板才停了好心劝告之言。

新野无视他，当做没有看到他方才所为，目光瞥向一旁。对于这个天子近臣的侯爷，他的所为在凉州时已有所闻，担任刑部尚书时，手段血腥，血洗异己，媚上欺下的作为令她觉得不齿。

章献之也察觉到新野的态度，神色平淡，取下身上的披风后，就座在新野对面，新野挑眉，压低语气：“侯爷难道不知我已有婚约？你我同座，怕是不妥，不怕我禀了我父王治您一个不敬之罪？”

章献之嘴角一笑：“郡主，臣懂理法，臣只是想提醒您，最近益州不太平，您还是不要乱跑，快些回宫才是。”

章献之此言让新野一时语塞，毕竟是自己隐瞒身份出府，此刻的她也未挑明自己的身份，还真算不得他不敬之罪。

章献之语毕，便朝她微微颔首，又起身，付了面钱，离去。

新野也没了心思尝面，哪怕鲜美的面汤入喉也只觉索然无味，索性也付了面钱离开。

新野不知为何，就是不喜这章献之，偏偏父王叮嘱过，对他敬而远之即可。

新野回府后，赫连川得知她想借用靶场，便拿出年少时兄长所赠送的弓来，“五叔年岁渐长，这弓在我这里也不过是束之高阁，您若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新野的手指触上弓身，弓身略有冰凉，是上好的檀木所制，弓角掺了一些银色金粉的云纹，触之润华，弓上镶着几颗红宝石，放置光下，透着金粉和温色的红，折射出金红二色。弓弦以上好的鹿筋所铸，拉弓时，手臂有些微酸，新野神色欢喜，赫连川欣慰点头：“拿去吧，今日你九叔和九婶要来府里，您替我去叫幼宜快些起身梳洗，莫再偷懒贪睡。”

新野欢喜应下道谢，步伐轻快离开院中。

华峥是被宫人喊醒，华峥本想躲懒，继续睡。得知九叔九婶要来府中，又被宫人从温暖的被窝中拽出，华峥只觉双眼沉重，意识混沌。像一个木偶一样被宫人服侍梳洗，新野见华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调笑道：“幼宜妹妹，五叔让我喊你该起了，一会儿九叔九婶要来府中，您可不许糊弄。”

新野吩咐宫人再搬来新的妆镜和衣服，这身衣裳实在是不宜出席，新野接过宫人手中的玉梳:“幼宜，莫要不开心了，明日我和九婶带你去城外赛马如何？”

华峥听到去城外，双眼忽然变得有神，脸上也是掩不住的欣喜，“好。”

新野为华峥挽了一个缬子髻，左右各簪一对昨日赠送的紫阳花簪，念及幼宜还未及笄，新野并未选择过于华丽的发簪，选了三朵淡黄的牡丹绒花，正要簪上发中。被一只软嫩的小手轻轻阻止，华峥看着她摇头：“我不喜牡丹，换玉兰吧。”

新野点头，将漆木朱纹盒打开，里面有五朵淡黄玉兰小绒花，新野将五朵玉兰绒花簪于发中，眉间有朱红莲花花钿，脸上虽有稚气，却也趁的眉眼动人。身着银粉二色交领上衣，下配淡黄襦裙，绣有大朵大朵的紫阳花，身披藕紫披帛，如一朵明媚的玉兰绽放。

新野看着华峥的装扮，很是满意，连连点头称赞，华峥不擅梳妆，只能推辞交由青姨给她梳妆。

青鸟将新野发髻的钗环绒花一一卸下，取来木梳，梳就一个垂云髻，发髻两边簪就珍珠玉簪流苏一对，发尾之处又簪上几对珍珠小钗，发中配以银叶淡粉牡丹花一朵。眉间用以朱红花钿，配以珍珠，桂叶眉，浅红的唇色，妆容放大她眉目的英气，又略带几分女儿家的娇媚。浅紫卷云纹半袖，配以浅紫淡黄襦裙，披帛配以她最爱的柿红色，新野的眉眼不同于良娣的清冷，更偏于男子的英气和坚定。

二人装扮完后，离开院中，前去给陈氏请安。

今日陈氏院中很是热闹，汾阳也回了王府，正和母亲说话，便听宫人通传，新野和幼宜来了，陈氏面色一喜，叫来宫人再去多准备些糕点呈上。

汾阳起身向新野行礼：“郡主。” 新野回礼道了声免礼，这才看清这位堂姐的面容，眉不过轻扫，便已黛。眉眼生的很像五叔，梅花花钿，高髻上配以雀鸟银花花束，两鬓缀以珍珠钗，服色清雅。身着青蓝二色仙鹤交领半袖，着以浅紫孔雀长襦裙，浅蓝披帛。银盘脸，眉眼有化不去的隐隐傲色，眼神坚定。

新野和华峥二人给陈氏行礼，陈氏颔首，示意三人入座。

陈氏身着浅碧缠枝忍冬纹半袖，深紫长裙，发髻挽成一个大手髻，发髻中佩戴，金饰宝石花梳冠子，左右各簪一对金饰流苏，眉心间一点血红色宝石做坠子。远山眉，面部左右描有斜红，面容沉稳嘴角噙笑，光洁的脖颈佩以珍珠宝石链。

陈氏等人到齐后，前去宴席，依次而坐后，华峥瞥见江氏，江氏面容疲惫，绕是华美的妆容首饰也遮挡不住她眉眼的憔色。华峥这才想起，她的哥哥如今已快到许婚之年，据制，他的儿子只能从县公或郡公封起。江氏出身不高，近些时日也略有耳闻她的不安与担忧，皇祖父的旨意还未有决断，江氏的担忧怕是要多些时日了。

华峥并不喜欢这位江氏，总觉得她对谁都有莫名的敌意，陈氏知她性子敏感自卑，也不与她多计较，少与她相见。

赫连居次在赫连辰的搀扶下一路至水榭阁，水榭阁周围置有假山，花树，郁葱清雅，最适夏日纳凉宴请之事。阁楼之上望去目光皆可见秋日花木之景，只见拱桥上款款携手而来二人。

香影浮动之间，赫连居次身着郡王妃制的常服，上衣着卷云纹百灵鸟交领半袖，下裳配以竹青长裙，藕合色的披帛，腰间配以一枚玉佩，发髻挽就灵蛇髻，发中佩戴荷花样式的玉冠，左右各就一对淡青的玉簪。远山眉，淡红的唇色，一旁的赫连齐，身着玄色大衫，足登月白云纹靴，头戴玉冠，身披同色披风。

赫连齐眼神如毒蛇一般，一一扫过众人，面对哥嫂，眼神又转为柔和，夫妻二人请安后，又是小辈们起身问安，赫连居次道了声免礼后，向众人颔首后，默立在赫连辰身旁。

赫连齐看着新野：“你若是带坏你九婶，我可是要向你父王告状的。”

新野面色不为所动，恭敬道；“九叔，新野知晓分寸。”

赫连齐又将眼光转向华峥，“我听说，你被指给济南侯的儿子了。”

华峥很不喜欢这位九叔看人如X光线的目光，三分打量，三分讥笑，四分探究，华峥本欲回答，却被赫连川打断：“九弟，别吓着幼宜，快些入座吧。”

赫连齐饥笑道：“五哥，你这般护着她，你能护她一生无虞吗？”

赫连川神色有些不喜：“我是她父亲，护她一生是我做父亲的职责，九弟，你作为叔叔，不该吓着幼宜。”

赫连齐看着华峥，：“她若嫁到侯府，五哥也能跟去吗？”

赫连居次轻扯赫连齐的衣袖，示意他少言，赫连齐神色又转为和善解释道：“五哥，你也该让幼宜多多独立才是，毕竟为人父母不能陪伴孩子们一生，你能用你大王的身份压侯府一辈子吗？不如让她自身强大一些，才是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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