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与君识十

《华峥轮回录》齐水寒/著, 本章共6356字, 更新于: 2026-03-29 21:17

见此僵着的氛围，众人都默契不语，生怕一言一行引起无端纷争，陈氏见此温言出声化解：”我近日得了一些上好的罗缎，居次妹妹回府前记得来我院中取。”

赫连居次点头致谢，赫连齐也知这是五嫂在给台阶下，也识趣点头，而后又入座席中。

拱桥上有一乐师身着月白儒裙，吹萧款款而来，身后跟着六位跳着水袖舞的舞女们，赫连齐待乐师们走近一些后，才目睹清乐师面容。乐师面容如春日绽放的娇花，柔弱又温顺，赫连齐带着探究和灼热的视线锁定在这位乐师身上，乐师似有所察，对上赫连齐的目光，瑟缩了一下，又将面容别过去，企图逃脱这令人不适的关注。

赫连居次目光略带嫌恶掠过赫连齐，又皱眉瞥了一眼这位乐师，同为女子她怎会不知这灼热的目光背后意味着什么？可她也不过如一件物品一样被裹挟压制在这吃人的漩涡中。身为异族之女，她饶是为王妃，城中的贵妇们大多对她多有不敬，她处在这漩涡中，能依靠的仅有丈夫几分的疼爱苟活而已。

她很想护着弱小的女子，可她没有这个权力。

案上精美的菜肴入口也不过如同嚼蜡而已，赫连居次的目光瞥向花树之上，有风袭来，摇摇欲坠的残花终究是被风带离残枝，在空中旋舞，与风抗争几息，还是落了不敌的下场。

她的命运好像如这残花，与风抗争，不过还是要落了凋落的下场。

她担心的事还是如预期般发生，赫连齐开口讨要乐师，只见那乐师身体抖如筛糠，也只能认命一般跪下谢恩，赫连川和陈氏的脸色皆不好看。华峥只觉心口被什么击中，只觉钝痛不已，呼吸有些凝滞，本欲起身，却被新野凌厉的眼神摁下，新野冲她轻轻摇头，嘴唇吐出几字，华峥依唇型而辨，是四个字“莫要冲动”。

赫连齐瞥见华峥方才回席的动作，朝她嘴角露出一抹胜利的微笑，高举手中的酒杯，居高临下的眼神瞥向华峥，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赫连齐的无声炫耀，引的华峥背后的冷汗惊起，脑子不可控制的冒出可怕的想法，倘若今日她是这位乐师，她能躲过上位者轻飘飘的随意索要吗？自己名义上和善的父母对她千万般好，不过是血缘罢了。他们都是封建时代的高位者，封建时代的驯化者，面对低位者的生死，他们大多也如这个时代的高位者一样，保持同样的漠视与习以为常。

这个时代每个人如同列好的轨迹，各自走向属于自己的轨迹，默认卑贱生死与高贵。

华峥借口身子不适向陈氏请辞暂离宴席，新野也随之跟上华峥的脚步，除了青鸟之外，新野屏退身后跟来的宫人。

“你觉得很不适应？”新野一语点破华峥的方才的失态。

华峥在成仙之前也是一平民，如今才是实打实理解到片刻这尊贵之下的丑陋，前身的安幼和身处和平平等的时代，有了安幼和的经历，她实在是不适这把人划分为玩物的时代。

新野叹息：“幼宜，我是郡主，你是县主，你我二人以后的夫君，多的是同僚下属转送妾室的机会，有些规制，你我也无能为力。”

华峥本欲辩解，可理智又将她扯回现实，“新野姐姐，我本以为你......................”

新野自嘲：“和你一样我也痛恨把女子视为玩物随意可赠的行为，我从小到及笄没少看过这样的场合，我也和母妃哭闹过............” 新野摇头，神色充满无奈：“可，没有用的，有人是被迫，有人为了钱财权力也会主动将自己物化，你我都阻止不了人的贪欲。”

新野又道：“我以后的夫君也会妾室成群，可我也无能为力，若是真敢流露出一丝不满情绪，宗正寺参奏的折子明日就会送到祖父的桌上。我们身为郡主，县主，虽衣食无忧，可我们也面临最为凶险的斗争和礼法束缚，可我不会有怨言，这是我身为郡主需要承受的，幼宜五叔和五婶将你保护的太好了，这并不好，您是县主，不争不斗那才是自寻死路。”

华峥耳边回忆起司命说的话语，在新野的开解下，又折返回了宴席。

赫连居次借口明日教学之由，拒绝同赫连齐回府，赫连齐姬妾众多，也不缺人侍寝，也没有过多询问，带了乐师就回了王府。

赫连居次的习以为常的反应，让华峥有些惊讶又心疼，赫连居次安慰她：“我并不在乎大王有多少姬妾，我只是有些替这些女子可怜罢了，恩宠如流水般汹涌，又急匆匆溜走，在王府中也是不快乐的。”赫连居次又沉默了一会：“这大概就是诗书上所言的，恩情中道绝，团扇复团扇吧。”

陈氏让人呈上罗缎和首饰，一一赠送给赫连居次，新野，汾阳，华峥，打破这略显悲伤的局面，“新野，我见您喜欢骑射，便让人取出库房中的骑服来赠你。”

赫连居次示意贴身宫人收下罗缎，起身向陈氏道谢，又回了座，静静看着几位小辈们得到宝物的欢喜之色，嘴角也不知何时挂上了笑意。

赫连齐得到乐师后又嫌她在床笫之间木讷无趣，不懂逢迎讨好，将她轰下床榻让人带下去后，又去让人传来最合他心意的叶氏。

赫连居次身着湖蓝色云纹圆领袍，浅青裤，高靿靴，腰间束玉带，发髻挽就一个螺髻，斜插一根水绿色的玉簪，不施粉黛，简装而行。陈氏与她不同，陈氏不着骑服，身着郡王妃规制的绛紫衣裙，同她们三人一起前往城外马场出行。

汾阳因牵挂家中幼子，在宴席结束后便已折回大学士府中。

华峥正在看书，赫连居次把玩手中的香囊，忽然一股强制的拉力，身子不由得往前倾，将众人险些从座上摔下，陈氏略带威严的声音询问车外的宫人：“怎么回事？”

宫人回答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是益州卫按例盘查。”

陈氏挑眉不解：“我们犯了那条律法？过个路都要被拦下检查，益州卫统领还真是越来越会办事了，他们是看不懂王府仪仗吗？”

新野向陈氏微微颔首：“五婶婶，我出去看看。”

陈氏点头：“好，若他们为难你，便通传一声。”

新野两指掀开车帘一角，益州卫统领看着她的装扮以为新野是哪一位县主：“县主，按例检查，多有得罪了。”

新野噗嗤一笑，衣袖轻掩面容，：“你长的俊秀，眼神嘛，却是差的很。”

新野跳下马车，挺直腰板，与他对视：“我是新野郡主，我父王不是五大王，你认错人了。”

益州卫统领连忙请罪行礼：“不知是郡主，下官冒犯，近日圣人下令，益州城防加严，凡过车辆，不论贵戚平民，需一一盘查，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新野一时语塞，他已将祖父搬出，若再有多言，便是她的不懂事了，手指摩挲着珍珠手链，“你很聪明，不过你惊着我们了，你这样贸然盘查，若是吓坏我的妹妹，我五叔那边怕是不好交代，我先去和她们说说，统领稍后佳音便是。”

益州卫统领躬身行礼：“多谢郡主体谅我等不易，改日下官必向几位贵人赔罪。”

新野见他身旁无章献之的身影，若今日是章献之，他的圆滑只会在这位统领之上。

新野掀开车帘，向陈氏说明情况后，陈氏神色平淡，：“盘查可以，我们都是女眷，让他一个武将盘查马车，终是不妥，益州卫也有女子，让她们盘查便是。”

新野将陈氏的话原封不动转给益州卫统领，益州卫统领耳根子莫名起红。

盘查后，新野未等他说话便一溜烟钻进车中，见车马远去，益州卫统领这才松了口气，这可真是得罪人的差事，南平王府已算是好说话的一家了，若遇到一些其他勋贵们，对他们破口大骂，威胁参奏是常态，今日这般配合的还是头一家。

马场是前朝惠帝花费重金所建的玩乐之地，赫连哀觉得里面的花圃，奇珍异石，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太过奢侈。便下令拆除整改了一番，一半良田归还于民耕种，剩下的一半才用于宗室及三品以上的官眷骑射之需。这也是途行中能见到不少耕种的农民们的原因。

马车停至场外最前最好的位置，宫人们立刻上前而来，搬来车几以供贵人使用，陈氏和赫连居次下车后，新野和华峥也一一下车

场外的马车与仪仗不少，华峥略微扫了一眼，今日王府的仪仗最高，依仪仗辨认，来了几位县主、侯爵和伯爵。

华峥只见一匹汗血宝马停在本应是王府马车的位置，只见有宫人神色匆匆前去场内，像是给人报信。

陈氏面色略微有些不满，身旁的总管不断躬身道歉，随着宫人而来的还有平城侯世子，平城侯世子心里窝火，被当场下了面子。一见陈氏，心中也不得不端出恭敬的模样，向陈氏赫连居次行礼赔罪。

陈氏冷笑：“我久居王府，素日里不爱出门，竟不知侯府的排场竟如此大，连王府都要让道了，平城侯府的家教还真是与众不同，改日真是要好好请教平城侯是如何教子可以漠视尊卑的？”

新野看着这位世子，名声实在算不上好，远在凉州的她都略有耳闻其顽劣不堪的恶行。“有些人的恭敬只浮于口舌上，而不是在心中。”

平城侯世子听此，也只得放低姿态，不断道歉赔罪。平日里仗着身份恣意惯了，心中有些愤懑，可对面的王妃乃是高阳郡王之女，南平郡王之妃，绝对不是侯府可以轻易得罪的。

陈氏也不理会他致歉，径直让人引路入场，场内的县主、官眷命妇们见了仪仗，皆朝陈氏和赫连居方向福身行礼。

赫连居次亲自为华峥挑了一匹温顺的小白马，声音温和教授她如何驭马，选马。新野技痒，宫人牵来一匹马后，便径直翻身上马。在场内驾马纵行，她是郡主，行至所处，皆有人自觉让出，以供她恣意驾马。

新野的一袭蔷薇红的骑服，成为全场不可忽略的目光，新野骑术飒爽，行如疾风。

楼阁之上的言平郡王世子一行人也将新野策马的英姿尽收眼底，对着三弟调笑：“三弟，真是有福。”

南宫同泽面色微红，眼神却未曾离开新野半分，做兄长的也知道三弟不善言辞，也不再多言。

新野回宫之日在即，也不能与华峥同行，新野安慰她：“若有空，我一定来看你，您也可以来东宫找我。”

赫连居次也不好再多做逗留，在新野辞别后，也离开了马场，陈氏为赫连居次与新野的安危着想，也派了王府侍卫护送赫连居次和新野回府回宫。

见华峥不舍，陈氏右手轻抚她的发髻，目光怜爱：“以后母亲常带你入宫去找新野姐姐好不好？”

华峥点头；“谢谢母亲。”

赫连川因公务无法抽身，又派了贴身的统领和侍卫来接妻女回府。

赫连川下朝后，面色凝重，传来身边的心腹：“去忠州和世子说，近日不要回益州，好好留在忠州便是。”

陈氏敏锐的察觉到丈夫的神色较往日有些不同，也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后鼓励：“我会一直陪着大王。”

赫连川转身轻握住陈氏的手：“玉仪，益州如今很危险，尤其是章献之。”

陈氏点头：“我会和爹爹说，保全自身，不要战队随意结交朝臣。”

赫连川叹息：“但愿我们不会被无端卷进去。”

新野的婚期定在十月初一，言平郡王府已经着手开始下聘礼，东宫也忙着为新野准备嫁妆，新野看着郡王府搬来的一箱箱的玉石、奇珍异花、名画字帖、还有金银首饰、堆满整个院落有些微微愣神，才忽然回神，她真的要嫁人了。

赫连辰见女儿对着聘礼久默不语，心中也有些酸涩，轻拍她的肩膀：“日后若是想家，可以回来看看你母妃和良娣。”

新野点头应下，许是因为要成婚的原因，张良娣对她一向管束颇为严苛，近日的管束也多为放任，也不阻止她舞刀弄枪，在侍卫和宫人的陪随下，也能允她偶尔出宫。

新野也在东宫见过南宫同泽几面，性子少言，长得温润儒雅，眉眼间少了几分武将的威严，多了几分书生的稚气。父王和母妃很是满意他温润谦卑的性子，学识渊博，父王问及经史子集他都能一一对答如流。

新野不喜欢这种慢吞的性子，也问过父王：“为何要将我指婚给南宫同泽？爹爹，我不喜欢他少言寡语的样子。”

父王叹了口气，声音充满了无奈与心疼，才道：“因为父王是太子，你是东宫郡主。”

新野也明白父王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与无奈，她反抗不了，也只能默认这场婚事。

十月初一的东宫，布满红绸与喜庆，东宫的宫人皆是一副喜庆的打扮。来往的嫔妃、皇子、大臣、命妇们皆携带重礼而来，都在祝贺太子嫁女的喜悦，新野听着窗外的恭贺声，面色又带几分愁容，“春云，你听，他们都在恭喜我。”

春云也担忧新野，唤道：“郡主。”

新野收起心中的不悦与不舍，“去换人准备梳妆吧。”

新野木然看着镜中的自己，任由梳头嬷嬷们操控她的青丝，张良娣也按品级身着良娣规制翟衣而来，身前跟着太子妃何氏，太子妃接过嬷嬷手中的木梳。摁住新野即将起身的动作：“别动，母妃为你添妆。”

何氏动作轻柔，生怕弄疼新野：“你虽非我所出，可我一向为傲有你这样的女儿，你武能剿匪，卸下甲胄能护弱小。凉州的一众官眷只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你粗俗，可母妃从不认可她们的闲言碎语。你自幼为了练武吃尽了苦头，我与良娣皆看在眼里，他们怎配对你品头论足？母妃只盼你婚姻美满，子孙满堂。若是郡马胆敢欺负你，你尽管回宫来，母妃一定替你讨公道。”

新野双眼水濛濛，何氏安慰她：“莫哭，大婚不宜哭，当心日后成个小哭包。”

新野的发髻被盘成双环望仙髻，头戴花钗八树冠，额间金箔花钿，身着深青八等翟衣，下配深青礼裳，衣上五彩翟鸟成行。朱缘中单，青质蔽膝，腰间系青质朱里大带，外侧朱锦，内侧绿锦，打结于身前，垂两条丝带，足穿青袜，袜口绣金线云纹，脚登一双青色礼鞋。

今日的妆容，衬的眉眼多了几分温润，少了平日里的英气，装扮完毕，在宫人的搀扶下，新野来到主殿，南宫同泽一身大婚礼服，头戴爵弁，身着玄衣纁裳，内衬素纱中单，外系朱里大带，足登赤舄。

身姿挺拔，温润儒雅中多了几分礼制威仪，与身着深青翟衣的新野并肩而立，二人依礼制向赫连哀，赫连辰、何氏叩头。

张良娣眼眶血红，依礼制她只能座于一旁，看着新野，她膝下就新野一女，宫外不比东宫，日后想见新野，也是不易。

“日后嫁进南宫家，要孝顺公婆，辅助丈夫，不可以再像小孩子一样任意妄为，切不可仗着郡主身份行事，有空也回宫来看看你祖父和父王。”赫连哀取出木盒中的一双玉佩，分别递于新野与南宫同泽，二人双手逢迎，道谢。

南宫同泽伸右臂，新野搭上他的手，在礼官的唱喝下，出了主殿，东宫大门正开，一辆赤质厌翟车静候，朱轮金饰，车厢两侧斜插五彩翟羽，紫油幰幔垂得严整，朱丝络网在日光下泛着柔光，红锦帷帘绣着缠枝莲纹。两匹神骏的赤騮并驾，鸾铃轻响，在宫人的搀扶下，新野端坐在车内，仪仗在前开道，羽扇障扇如霞，缓缓驶行。

华峥也跟随王府的仪仗离开东宫，赫连川见华峥今日少言心情应是不佳，也假装不闻，猜她也是因为新野姐姐成婚导致的，也不敢再多问，他心里也怕这一天的到来。

迎亲队伍一路缓缓前行，鼓乐声、马蹄声交织，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因有侍卫伴行也无人敢喧哗。南宫同泽在马上频频回头想探看新野的面容，只是可惜视线被阻，总是看不太真切新野的身型面容。

抵达言平郡王府时，府门前早已铺好红毯，青庐设于府中庭院之内，南宫同泽下马，立于厌翟车前，躬身朝新野伸手，新野默楞了一瞬，而后又将手放在他手心，任他牵引缓步入府中。

青庐之内，案上摆着牢牲、合卺酒与祭品，礼毕之后，便是同牢合卺。侍女将牢牲分为两份，递予二人，二人各食一口，象征夫妻同甘共苦；又将合卺酒斟满，二人各执一半，交臂而饮，酒液清冽。

新野饮酒有些急切，被辛辣的酒呛到，面色涨红，南宫同泽掏出袖子的锦帕递与新野眼中满是关切与心疼，新野默然忽略他递帕的动作，假借咳嗽行为，微侧过身子，不去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