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与君识 十一

新野只觉眼皮沉重，意识浮沉，一双火热的双手贴向她的皮肤，心中忽生警觉。反擒其手，便要用尽力气要将其折断，睁眼时便撞见南宫同泽那双略带委屈的双眸，乘她不备，略失防备之时，南宫同泽反剪其右手，将她牢牢制住。许是昨日饮酒过甚，新野只觉身子有些虚软，力气不敌他，南宫同泽嘴角笑意掩饰不住，贴在她耳边道：“夫人这般热情，为夫可不敢辜负夫人一番好意。”

新野本欲反抗，却被南宫同泽以吻封唇，将她的所有反抗瓦解。

待天光破晓之时，新野体内的残酒消退不少，空气中略带几丝旖旎，新野枕边已空。新野不顾身上的酸软，撑起身子，只见床榻上一片混乱，仿佛在诉说二人的荒唐。透过床幔望去，南宫同泽身着月白中衣，见她起身，步履坚定朝她而来。骨节分明纤细的右手掀开床幔，新野忽然扯过锦被掩住身体，心中有些心虚，不敢与其对视。

南宫同泽见她般可爱之举，不由得轻笑，：“夫人可要我传侍女进来服侍梳洗？”

新野点头：“您先转过身去，再叫春云进来服侍。”

不过片刻，春云进门后，只见郡主身上痕迹遍布，心中不免狠狠骂了一番南宫同泽，满眼心疼，南宫同泽也在侍女的服侍下，穿戴完毕。

南宫同泽怕新野尴尬，取来一本诗书佯装阅读，不与新野对视，目光频频投向她。

新野习武多年，怎会忽略身后的火热目光？闭眼佯装不知，任由春云梳发盘发。

春云将新野的三千青丝挽成一个堕马髻，发中央簪就一朵蔷薇绒花，发侧两边垂下几缕发丝，左右各就一只玉簪珍珠累丝步摇。眉画远山，花钿饰以金箔珍珠，朱唇淡红。一双丹凤眼目光坚定，肤如凝脂，手腕各带一只碧绿玉镯，身着蔷薇红交领广袖衫，下裳配以淡黄浅青二色长裙，配以淡紫披帛。二人并肩而行前去给父母请安，秋风略起，扫过庭院的花木，只听得风声吹的庭院树木哗啦啦作响，新野看着陌生的府邸，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安的情绪。南宫家是郡王府邸规制，和她当年在所住凉州王府略有不同，凉州常年干旱少雨，王府花木甚少，不同与益州府邸，满庭草木葱茏，颇有书中江南庭院之形。

南宫同泽也察觉到妻子的不安，轻握住指尖，出言温声宽慰：“别怕，我会一直陪在您身旁。”

待二人行至正德殿门口，门内高座之上堂正坐着二人，新野踏入殿中，敛衽垂眸，躬身肃拜，行了谒见舅姑的大礼，南宫同泽立于身侧，一同躬身问安。

言平郡王与其夫人接过新妇奉茶后，嘴角的笑意也愈发压制不住，新野恭敬有礼，行为妥帖。心中的担忧舒展了不少，本有些担心郡主身份高贵，与三郎不好相与。可观其二人神色，夫妇和顺，相处得宜。又将压箱多年的弓剑赠与新野。

赫连哀这几日夜里总频频梦见江皇后，醒来时却是枕边空冷，如今储位已定，也是全了皇后生前的心愿，或许，她在九泉之下也能稍做宽慰，赫连哀身披一件玄色龙纹云锦披风，径直略过宦官和禁卫，往椒房殿而去。

孤月高悬，冷风凄凄，只听得一阵阵呜咽声充斥入耳，殿外只余两盏即将燃尽的宫灯在风中摇曳，风声仿佛也在为这殿内主人的逝去悲戚。身后的宦官禁卫早已习惯赫连哀的行止，默然立在身后跟随，不敢多言。赫连哀推开朱红的宫门，殿内一片漆黑。

赫连哀独坐在廊下，不敢提灯目睹殿内的一草一物，默然抬头看天上孤月，脑子闪过江皇后的一颦一笑，赫连哀枯坐了许久，天微微蒙亮时，身后的宦官才敢低声出言提醒上朝的时辰近临。

赫连哀拂去身上的露水，身影坚定，踏出椒房殿外，便见赫连川身着郡王朝服急匆匆往他这里来，赫连川定眼再看，身后的章献之行礼赔罪：“官家，微臣进宫时便见五大王神色匆匆说有要事禀报，臣便和五大王一起入宫了。”

赫连哀抬手示意免去二人的礼，找了就近的石凳而座，“五郎，为父从未见您这般神色匆匆入宫，出什么事了？”

赫连川双眼通红，嘴角也忍不住抽动，神色坚决跪下：“臣求官家严惩平城侯世子！”

赫连哀有些不解，前些日子，他记得宗正卿弹劾过这平城侯世子，僭越王府一事，依他对五郎的了解，也不至于为了这僭越之事追着侯府不放。“怎么回事？”

“他打伤了幼宜，幼宜如今还在昏迷中，臣与王妃实在是气不过，这才早早入宫禀明实情。”赫连川咬牙切齿，恨不得提了刀就去侯府了结这竖子！

章献之也随后跪下请罪：“此事也和臣弟有些关系，请官家降罪。”

赫连哀更加不解，“跟您府上又有什么关系？”

章献之也随之解释：“昨日平城侯世子欲强夺臣弟的弓箭，县主仗义帮臣弟辩解了两句，谁承想平城侯世子情急之下便与县主和臣弟动了手，是臣管教不严，连累县主受伤，只是眼下臣弟也尚在昏迷之中，无法亲自请罪。臣身为兄长愿代弟受罚，任凭请官家处置。”

赫连哀一掌拍在石桌上，发出巨大的震响声，“这竖子竟敢伤县主，他人呢？！”

章献之积极回应：“昨日已被宗正寺的人严加看押。”

赫连哀目光冰冷，江皇后薨后，便已赐死平城侯夫人，这些年也略有耳闻过其子的恶性，本以为只是性子顽劣之过，不忍牵连无辜。如今所为，赫连哀不想从轻发落，唤来禁卫军统领：“去叫平城侯给朕滚进宫来，朕要看看他侯府到底是怎么教子的？今日敢殴打县主和同窗，明日怕是连朕也敢殴打了。”

赫连川双肩隐隐抽动，赫连哀扫过他的神色，便知已是隐忍到了极致：“五郎，你先起来，朕绝不会轻饶的。”

赫连川不肯动，咬牙切齿：“父亲，我是真想杀了他！”

赫连哀蹲下身来，拍了拍赫连川的肩膀：“你起来，早上露寒，莫要再跪了，和为父一起回去。”

章献之也默默退出父子二人相处的时刻，辞别后前往朝堂。

朝堂上先是宗正寺卿参了平城侯府一本，章献之紧随其后，参了平城侯贪墨军饷一事，平城侯心如死灰，昨日得知儿子打伤县主后，紧忙前去王府赔罪，却被五大王府中的侍卫扔出府外。如今后背还在隐隐发疼，这些年来，圣人对侯府的打压他岂会不觉？

赫连哀下令：“平城侯教子无方，废除侯爵之位，其子废除世子之位，即可流徙，若贪墨一事查证属实，交由刑部去办即可。”

“章献之。”赫连哀声音平淡，“去查，若有和平城侯勾连之人，不用顾忌官位高低，爵位亲疏，直接锁拿，不用禀明朕了，若有不决之处，再来禀明朕。”

语落，殿下文武神色各异：有人暗生欣喜，有人心底惶惶不安，更有人再不敢轻看这位永襄侯 —— 虽是草莽出身，却常年伴君身侧，早已成官家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不动声色，便能斩除异己、夺人性命。

平城侯被禁卫拖下朝堂之后，赫连川只觉不解恨，心中默默酝酿。

赫连川下朝后，牵挂幼宜伤势，蒙父皇恩准，前往太医院去请院判一同回王府为幼宜诊治。途经之时路遇章献之朝他行礼，赫连川回忆起他方才言语，愈发笃定他有挟私报复之嫌疑。

“永襄侯，孤怎么有种被人利用的感觉？”赫连川神色坚定，双眼澄澈，直直穿过章献之。

章献之语气压低，行礼恭敬，“五大王，下官身份卑微，怎敢利用您和县主？”

眼神色坚定，直直穿透章献之：“孤虽不插手朝堂私事，可孤还没瞎！”

“侯爷好自为之啊，树敌太多，终究不是好事。”赫连川扔下这句话后，拂袖离去，章献之看着赫连川离去的背影，也不得失笑。

不愧是父女，性子一样骄傲。

新野得知华峥受伤昏迷未醒，抄起院中的枪，不顾府中众人阻拦，便要去侯府报仇，府中的人眼见拉不住，慌忙去去请南宫同泽来劝止。

“夫人！”南宫同泽唤住新野，新野仿若未闻，径直往前继续迈步。南宫同泽加急步伐，赶上后，去拉新野的衣袖，新野反招一掌袭来，南宫同泽防备不足，直直往后退，新野见他即将倒地。又将他一把拉扯过来，“你不要拦我，我要去杀了他！”

南宫同泽摇头：“不能去，官家已经下令将他流放，平城侯也已入狱。您现在去侯府往大了说是抗旨，往小了说是挟私报复，可无论哪一样，到头来都是伤了你自己。”

新野脚步停下，有些犹疑，南宫同泽乘此卸下她手中的枪，在她耳边附语安抚：“我有办法，你先同我回屋。”

新野同南宫同泽回院中后，屏退下人，倒了一杯清茶给她：“夫人，平城侯父子树敌颇多，他的儿子在流放途中，一路凶险未知，你认为他能安稳到达凉州吗？”

“即使侥幸到了凉州，冯家又是冯妃娘家，岂能容下他？流放途中病死，或被猛兽袭击，又或遇贼人而死，本就是是常事。夫人再等等，会有人会按耐不住的，帮夫人了却这一桩心事的。”

新野点头，将杯中茶水饮尽，又去翻看南宫同泽的手，南宫同泽反握住新野的手，笑意温柔：“我没事。”

华峥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陈氏焦急的神情，见她醒了，急忙摇醒桌上沉睡的赫连川，太医见华峥转醒，又来探脉。略微挪动脖颈，只见房中布满煎药的器具，苦药味不绝，青姨出言让她莫要挪动脖颈，华峥有些无奈叹气。

真是没想到一时不备，让这小霸王下手这么重，还给自己搭进去了，不过以她对这个爹爹和母亲的了解，这小霸王不死也得脱成皮。也算帮了章献林了，她也确实看不惯这个小霸王仗着自己世子的身份为非作歹，欺负同窗。

陈氏唤来宦官：“快去宫里禀报官家，就说县主已然转醒。”

赫连川神色心疼，看着她，温言道：“幼宜，饿不饿？”

华峥点头：“我想喝瘦肉粥。”

赫连川点头，吩咐身边的青姨去膳房准备，太医给开了一些消肿止痛的外药，又写了几个药方，便退下了。

陈氏将这几日她昏迷平城侯的遭遇同她说了，又提及新野和南宫同泽来探望一事，华峥心中暗喜这小霸王终于栽了，有些没憋住欢喜的神色。这欢喜的神色引起赫连川和陈氏的怀疑和担忧，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默契不戳穿。

因这场伤势，赫连川特意奏请圣上，免了她往后国子监课业，允王府自请先生授课。华峥心中欢喜不已，甚至觉得这顿打没算白挨，摆脱了每日早起读书的时光。

赫连居次来探望华峥时，带了些乳饼、琥珀饧、枣泥糕，华峥借此修养的机会，没少用这些糕点，赫连居次见她这副可爱不作伪的模样。也不由得发笑，温柔的替她掖被角：“慢些吃，还有呢。”

华峥忽然问道：“上次........................................府中............................”

赫连居次知她言语所指何人，接过她的话：“她有孕了，府中如今对她照料周全。”

华峥手中的糕点顿时楞住，甜腻的枣泥糕也只觉得在嘴中发苦，华峥皱眉的举动也被赫连居次尽收眼底：“幼宜，人人皆有抉择，旁人终究替不得。”

华峥点头，乖顺的将手中的糕点掰成小块，往嘴中送。

章献林醒来后得知欺辱他已久的平城侯世子已被流放，心中积压的委屈再也控制不住，章献之也任由他哭泣，心中也莫名酸涩。他虽是侯爷，可毕竟也是草莽出身，没少遭受那些百年大族和勋贵的白眼，贬低他们的出身，连弟弟在国子监都要受欺辱。

好在，那日他撞见汝阳县主与弟弟说，会帮助他，他便默默隐忍，等待时机。

狠辣无情又如何？谁的霸业不是白骨累累铺就而成，身处漩涡之中，不争就是死路一条。

章献之的动作狠辣迅速，羽林卫在城中四处拿人、朝中官员、世家勋贵，收押的收押，处斩的处斩。连深居王府的华峥也多有所闻，父亲还下令严禁府中人随意出府。

华峥手中紧攥一枚蜜饯，赫连川看出她的不安，宽慰道：“幼宜莫怕，爹爹会护你周全，只是如今益州城有些不太平，你安稳待在府中便是，莫要被卷入一些莫名的争斗。”

华峥点头，心中不安的情绪席卷全身，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答案：“爹爹，会死很多人吗？”

赫连川手中扇药的蒲扇一顿，还是未做保留回答了她的问题，：“会，你祖父下令要严查贪墨一事，朝中牵连甚广。爹爹告诉你这些是想告诫你，虽为县主，身份贵重，可有时一旦选错一步，也是万劫不复。永襄侯府一家日后不要再有任何往来，爹爹知您心善，可................................”

语毕，华峥身上的血液忽然凝结，此事也算因她而起，她也是实在未料到，祖父早有肃清永城侯和勋贵，朝臣们的心思为太子铺路的打算。她被殴打一事不过也是个引子罢了，皇权、君心的可怕之处也算切实体会了一把。

连自己也做了这局中的一棋，身不由己，任人利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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