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与君识 十二

一封密奏被送入宫内，呈上御案后，赫连哀阅毕后，将奏折反扣在御案，双眼流露杀意，面色阴沉。身旁随侍的太监默然压低身子，不敢有半分动静，努力降低在殿中的存在感，以防触怒帝王引火烧身。

王府之内，华峥养伤已久，日子未免过于沉闷。赫连川早已下严令，阖府上下不得私自外出，她也只能从青姨口中，听闻府外连日来的血腥清算。华峥修剪花木的手一顿，背上的月白织锦海棠披风也从肩上滑落大半，身旁的青鸟见此。递给身旁的宫人一个眼神，宫人将滑落的披风拢好后又默然退至一旁。

“青姨，章献之如今怕是有很多人会恨他吧？”华峥只觉心中冰冷，城中有些根基的世家被清理大半，太子仁慈行事保守，她名义上的祖父，摆明了是要做一个霸业的开拓者，太子日后登基，将这条路上阻碍他的顽石清理，延续基业后，只需做一个守城之君即可。

此次清算世族，未免有挟私报复当年之仇。

就如这花木多余的残枝，与其多留争夺养分，不如早早修剪，花木无忧。

赫连川站立在院外许久，终究还是打破了院中的宁静，挥退院中的宫人，眉宇间的忧色，叹息一声后：“幼宜，济南侯府已被下狱，你与济南侯府的赐婚也.....................................”

华峥对此心中并未有太多波澜而起，点头:“女儿听爹爹的。”

赫连川心疼看着她，又冲她微微一笑，眼神带有鼓励之色：“爹爹以后一定会替你留意朝中品貌俱佳的男子，家世不必是大族，勋贵，一定要是真心待你才是最为紧要的。”

赫连川出于私心，并不想幼宜嫁入盘根错节的世家，世家多年与父皇不对付，朝中的老臣连他都要小心应付。若真嫁入，王府日后怕是不好护佑她。

如今济南侯府的婚事作罢，他心中是有二分惋惜，可依旧是庆幸的成分居多，占据惋惜之上。

济南侯因牵连贪墨一案，赫连哀本欲下旨撤销与汝阳县主的婚事，在于妃陈情劝阻下，赫连哀又将传旨的小太监叫回。

“若官家不想日后妾的孙女因婚事被人指点，还请收回旨意，此事本就是侯府理亏，凭什么让皇家吃亏？汝阳一个县主下嫁难道还委屈他们侯府不成？要作罢这件婚事，也当是他们主动退出才是。也算保全汝阳的名声，官家若下了这道旨意，汝阳日后还怎么嫁人？”

在殿外等待传召的章献之见于妃面色沉重匆匆离去，心中也略微猜透了几分，章献之行礼后，便听到龙座上赫连哀疲惫略带无奈的声音：“汝阳的婚事你怎么看？”

章献之按下心中的惊讶，语气恭敬回答：“臣不敢妄议官家家事。”

赫连哀放下手中的茶盏，茶盏触案，发出一声清脆碰撞声，殿中只闻更漏声，镂空青狮香炉不断吐出袅袅白烟，携带淡淡梨花香。赫连哀抬眼扫了一眼跪地的章献之：“起来吧，别跪了，这段日子你也辛苦。”

“高潜，给章侯赐座看茶。”赫连哀挥手示意中断章献之的未出口的言语。

“无妨，朕想听听，你直言便是。”

“臣遵旨。”章献之落座后，思索片刻：“县主生母早薨，五大王与王妃多有呵护，济南侯家世也不算委屈县主。如今济南侯府家眷皆已入狱，这桩婚事就是官家不下旨作罢，想必五大王也不想再和济南侯府再续秦晋之好。五大王可以接受未来的岳家家世不显，可断断是不能接受一个带有污点的岳家的。”章献之又偷偷瞄了一眼赫连哀的神色，又补充道：“上也是臣的猜测，请陛下莫要往心里去。”以

“五郎那性子，等着吧，过两日便会来找朕了。”赫连哀眼神略带欣赏看着章献之，“不过汝阳身份尊贵，朕对她的婚事自有思量，章侯，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成婚打算？”

章献之本想跪下请罪，却被赫连哀示意无需请罪，眼神直刺他，“汝阳的身份，朕必不会草草赐婚，章侯年纪不小也要多多思量自己的婚事才是。”

这一记不挑破的警告，淡淡的言语如最锋刃的利剑击的章献之后背直直发冷，躬身行礼。

章献之出了殿门后，双腿传来虚无发软之感，如溺毙者将将逃离汹涌洪水般心境。

济南侯在状纸上提及退婚一事，赫连哀手中朱笔一顿，心中略微满意他的态度，思及牵扯不深，还是留了情面。罢免其爵位，阖府上下流放渝州，子孙永不录用为官。

华峥看着身形消瘦的济南侯世子，背影佝偻，右腿在行走时似有所异样，赫连川不顾华峥诧异的目光，平静开口：“他腿瘸了。”

华峥对这个未来的县马印象不多，寥寥数面的他多以温和示人，骑射经纶俱佳。面容俊美，仪态高洁，一个被废的世子，腿又带残疾，这对他而言，不亚于绝刑处置。华峥伸手轻拨挡在眼前的幂䍠，视线由朦胧变为清晰，从亭下望去，寒风侵袭，两旁的花木枯黄，远远望去，青山无绝。青山正如这济南侯一家的命运一般，前途未知。华峥正巧对上益州卫统领与章献之的目光，二人因有公务在身，不便下马行礼，对上华峥与赫连川的目光行礼颔首。

济南侯世子被后背的灼热目光所指引，抬头一看，对上华峥的目光略微停顿了一瞬，行礼后，又迅速低头跟随流放的队伍，不再回头。

华峥的目光落入赫连川眼里，赫连川望着远方：“幼宜，这就是斗争，今日是他们，明日有可能也是我们站在亭下。爹爹今日带你来，是要你亲眼看，斗输了的代价是什么，以侯府之罪本不至此，可章献之参与进去后，侯府便落了这个下场。幼宜，章献之这样出身的人，太急着往上爬。”

华峥回府后，沉闷了几日，陈氏担心其事影响，本欲传府医去请脉，却被赫连川拦住：“她是县主，日后这样的场面还有很多，你我不必插手，让她适应适应吧，她也该长大了。”

宫中传来喜事，赫连哀下旨将新乡郡主指婚给益州卫统领，按制，今日需入宫参加宫宴，也能见到新野，华峥心情也不自觉好了许多。

宫中铺满红绸，灯笼之外也挂上几丝红意，天气渐凉，微风也 裹挟着 凌冽刮人面庞，路至承天门。又见章献之，路过的朝臣 、宗室，宫人太监们见此，纷纷行礼避让。章献之头戴三梁进贤冠，玉簪横贯，青纩垂耳；身着绛纱单衣，广袖飘飘，皂缘领襟，内露白纱中单；朱裳曳地，前覆绛蔽膝；腰系黑革金钩带，斜垂青绶，悬水苍玉双佩、银缕鞶囊；足蹬白袜、黑皮高头舄。

章献之见华峥目光复杂看着他，华峥微微颔首朝他道：“章侯爷。”

章献之本想还礼，却被一旁的赫连川打断他未出口的言语，赫连川借口拜见太子、太子妃为由，匆匆离去，只留下背影于他。无声的拒绝与疏离如一记重锤重重砸在心中，带来堵涩。

宫墙高耸，红绸翻飞，益州地暖，宫宴殿中不似北地萧寒，宫中多设寒梅，白粉可爱，花香交杂清郁。阶下铺就墨兰、冬菊，翠柏，多色交杂，柏木青翠，清冽的柏木香与寒梅冷香冬菊涩香混杂，就如这宫中之人的命运一般，今日是柏木相伴，明日便是冬菊枯萎。

宴席在鸿鹄殿中举行，鸿鹄殿黑白二色铸就，高耸，牌匾的烫金字体，苍劲不失其筋骨，红绸如血，刺目，仿佛前些时日的益州血案像从未发生，宫墙内红绸遍布，墙外是血腥遍布。不过一墙之隔，便觉如隔二世恍惚。

赫连哀面色威严居于主座，身后左右宫人各执一障扇，身后的金龙屏风更显帝王威严，赫连哀身着绛紫天子冕服，头戴通天冠。神色如刃，面扫众人，淡淡开口：“免礼”

华峥以位分落座，桌上摆着炙羊肉、腊鹿脯、腊兔、清蒸鱼一品。菘菜冬葵，又辅一菌汤羹，白粱饭与胡饼为配，梅子酒与橘为配。华峥略微松气，今日菜品还算合她胃口，还算清淡爽口，也能多食两口。

华峥这才注意到新乡郡主，身姿端正，头梳垂鬟分肖髻，头戴绒花，左右各簪就一对鎏金花钗，内着月白软绫中单，外罩一袭浅青广袖杂裾垂髾深衣。

华峥忽然有些难过，数月前，她也是这般领了赐婚的旨意，可未等她及笄完婚，她的县马就因家中祸事牵连，婚事作废，心中也隐隐担忧，她日后会被指婚给何人？

华峥的刚抬眼，赫连哀的神色就锁定了她，赫连哀又扫了一眼赫连川，开口道：“五郎，幼宜的婚事你可有打算？”

华峥投向一个无助的眼神给赫连川，赫连川起身行礼，温声含笑：“父亲，儿子还想多留幼宜几年，还未仔细参详。”

“五大王真是爱女心切，若因爱女而耽误县主的终身大事，也是不划算。”

赫连川目光只刺那出言的宗室子，嘴角笑意尽数褪去，言语不掩锋芒与压制：“孤的女儿，还轮不到你议论，县主婚事自有官家做主和孤商议，怎么，你是觉得五大王这个位置你也坐得？”

那宗室子只得起身连连赔罪，以免被定上一个僭越之罪，赫连哀心情好，也不与这多嘴舌的宗室子计较，摆手示意他莫要多言后。赫连哀略思忖一会儿：“朕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适配幼宜。”

“言平郡王第六子，现任益州县尉，此子虽入官不久，性谨慎，办案得力，寡人考察过其人品，虽寡言少语，心思细腻，日后定能好好照顾县主。”赫连哀话毕，赫连川心中虽有疑惑，也只能暂做压制。

华峥明白祖父此举之中的安排，朝父亲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赫连川和华峥二人出席列跪地叩谢圣恩，待二人谢恩后，赫连哀很是满意二人恭顺之举，又笑着赏赐了些首饰与绸缎。

新野在席后也特地来寻华峥，出言安慰，：“同泽的六弟是个可靠的人选，虽性子冷淡了些，但也断断不是风流庸才之辈。只是祖父此番赐婚，我着实有些看不懂了”。

华峥心里已并无太大的的波澜，毕竟在这个受制于人的时代，是没有绝对的自由，只要今世的丈夫不像当初初入人世的那样，她便已是知足了。

华峥回府后的日子被一封渝州的来信猝然打乱，信上所言，三叔赫连允病重，因多年思念侄女，请她赴渝州一趟。

华峥捏着信纸，信上的笔画歪斜，力道虚浮，足以从字迹歪斜的笔画中感受三叔受病痛的折磨之苦，赫连川看出华峥的纠结，他身为大王，无诏不得随意出都城，幼宜也是思及此，一时无措。

赫连哀笑着鼓励她：“随为父一同入宫，父亲会向替祖父你求情措。

华峥何尝不知这点。她抬眸望向父亲，神色满是犹豫，既念着三叔的病重与思念，又清楚自己身为县主，无诏离京亦不合礼制，更不愿让本就被祖父提防的父亲，再添几分麻烦。，你关心三叔，想来你祖父也不会阻止的。”

华峥还是有些担心，虽眼前的人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可多年来的真心护持，早已让她放下戒心，心里真心信任依赖。她早就从这益州波云诡谲的风雨中感受到祖父的有意压制与提防王府。三叔是先皇后之子，身份敏感。若贸然进宫请旨前去益州探望，祖父会不会怀疑王府？甚至是不敬太子？

还未等赫连川多犹疑，便有宫中的人来府传召父女二人进宫。

赫连川和华峥二人应下旨意后，便各回院中各自整敛仪容以备入宫，二人今日进宫服色都选了极淡的浅青和绯色郡王常服，华峥发髻垂鬟分肖髻，发簪就中一朵玉兰绒花，左右各饰一对素银簪子。身着浅青交领襦裙，月白色披帛，腰间配以一枚浅绿兰花锦鲤玉佩。

赫连川在服饰上一向简单，不喜张扬，一身浅绯暗纹郡王常服，发束玉冠，腰间一对素玉。

府外已备好双马安车，车身通体素黑髹漆，唯轮辐髹朱，规制端严。车顶覆浅青油幢，四周垂落青绫帷帘，无金彩雕饰，只以素铜镶边、青玉缀角，简约沉敛。

两匹骏马毛色青灰驯顺，不饰繁缨华络，低调安稳。车厢内素毯铺地，垂着薄纱帘幕，刚好掩住车内形迹。

待赫连川登车后，华峥随即登车，登车落座后，侍女放下帷帘，车马缓缓启程，八名护卫随行。

车架缓缓朝宫殿驶行，赫连川握住华峥的手以示宽慰：“别害怕，有爹爹在。”

华峥点头，二人各怀心事，也无欣赏风景之意，默契保持沉默。

宫门前，赫连川下马后，伸手朝向华峥，华峥在赫连川的搀扶下，站在赫连川身后由值守的宫人引入宫中。

赫连哀身着朴素，一身浅蓝常服，略微凑近看到袖口已发白起毛，一根木簪束发，看向父女二人，还未等行礼便被中断：“罢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拘这些繁文虚礼。五郎如今倒好，竟把朝中那些文官讲究虚礼的性子，学了个十足十。”赫连哀略带埋怨扫了赫连川一眼：“寡人给你的俸禄，五郎你都败光了？一身穿戴实在是过于简朴了，哪还有一个县主的体面？”

华峥拱手行礼：“祖父，父王没有亏待过我和弟妹们，父王也时常带我们去城中，捐入钱粮入城中孤独园、六疾馆，赡养孤贫之人。幼宜虽身为县主，衣食无忧，但凡入宫朝会、大典行礼，衣冠规制过得去便足矣。可幼宜的俸禄也是万民之养，幼宜既不事农桑，也不能沙场效力。也只能捐以岁禄和首饰给城中穷苦的百姓们略得些心安，少一个穷苦的百姓，祖父就少一分烦忧。父王常与我说世间少一分饥寒疾苦，你祖父便少一分民生操劳。父王常教诲我，祖父开创基业、治国理政历尽艰辛，不可过分奢侈。幼宜无才分担朝堂重任，只能以这点微薄之举，稍稍为祖父与父王分忧罢了。”

赫连哀眼眶微微发红，看着父女二人，心底暗自感慨：不愧是皇后昔日亲手教养过的孩子，心地纯良仁善，赫连川也着实把儿女教得端正好分寸。：“朕很欣慰，五郎你很会教养儿女们，不像...........................”话及一半，赫连哀思及幼宜在，不愿当众折损其他皇子颜面，便敛了话头，不再多言。

赫连哀示意二人入座，“你父女此番入宫来意，朕已然知晓。幼宜，你三叔也曾亲自教养你六年，情分不浅。朕准你明日启程前往渝州，走水路更妥。此去渝州，朕自会安排专人护送幼宜，五郎不必再抽调王府护卫，安心留在京中便可。”

赫连川点头：“父皇打算派谁护送幼宜呢？”

赫连哀笑道：“传章献之与南宫正泽进殿。”

二人奉旨进殿后，皆目不斜视，行过君臣之礼后起身，又朝父亲和她见礼，华峥借行礼之机窥见清南宫正泽的面容，南宫正泽气质清冷，眉目凌厉，身姿修长，与济南侯世子温润的气质大相径庭。

“幼宜，南宫正泽尚在礼中，不可失仪。”赫连哀瞧着她直直凝望对方，眼底了然。南宫正泽本就容色俊美，见华峥并无半分排斥之意，心中对这桩赐婚愈发满意。

华峥这才缓过神来，连声致歉后，南宫正泽扫过她一眼后，又站立在一旁，垂首默立不言。

赫连川饮茶的手一顿，默默打量南宫正泽，心中百味交织，神色略带复杂扫过华峥与章献之。

“幼宜，朕思来想去，若派益州卫统领护送您去渝州终究欠妥，朕便指派章侯，他本要去宜州查案，正好顺路护送你，南宫正泽是你未来夫婿，朕命他一同护送，沿途中你二人也可提前熟悉脾性，于未来成婚也多有裨益。”赫连哀道。

华峥低头：“幼宜全听祖父安排。”

赫连哀点头，很是满意华峥的恭顺，华峥敏锐窥探到殿中气氛隐隐僵持，便借口前去东宫请安的由头告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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