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与君识 十三

华峥入东宫后依制先拜见太子，殿内檀香袅袅，布置清雅无半分奢靡，若屏息敛神，可闻空中弥漫着浅淡的书卷香。殿中的太子一身浅紫大袖常袍，纱质轻薄如蝉翼，衣缘镶皂色锦边，襟前微露白纱中单的素白曲领，腰间束玉饰革带，悬有香囊与岫玉螭龙云纹玉佩。足踏乌皮云纹履，身姿挺拔，光华自窗外折入，稀碎光点落于其身，光尘不断游移，铜博山香炉漫溢的淡淡果香在沉静的殿中增添几分暖意。将太子身上的武将肃杀之气抹去大半，手握书卷，仪态端华，面容沉静，太子所过之处，皆携果香。

太子犹如谪仙沐浴日华，年岁之增，未减仪态，反添几分沉静。

“幼宜，你父王呢？怎么只你一人来东宫？”赫连辰目光从书卷中短暂游移，语气温和，念及华峥是晚辈，他特意收敛平日言行，克制平日与朝臣相处时惯有的仪态与言行。

“回殿下的话，父王正在和祖父说话，臣女心系东宫，便想在动身渝州之行前，来东宫请安。”华峥仔细斟酌言语，恭敬回答。

“哦。”赫连辰话落，殿中沉默一息间，已有宫人按礼奉上茶点，赫连辰抬手免去华峥的礼，入座间，赫连辰放下手中书卷，端座在主位。

二人虽名是叔侄，到底是多年不见，情分疏浅，太子也非善言之人。华峥也察觉殿内气氛略带拘谨尴尬，言语难以投机，多待已是无益。顾及叔侄情分的太子也不好下逐客令，华峥便也识趣借

口拜见太子妃为由退出思政殿。

华峥由东宫宫人的引路下前去内宫拜见太子妃。

东宫景色虽宜，可华峥念及也是独自前来向太子妃请安，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忐忑不安，全无闲情欣赏沿途风光，敛去欣景之情。在宫人的通禀下，太子妃传唤她进殿。

殿内萦绕着清甜果香，还混着醇厚的奶香，气息温雅怡人。华峥恪守礼数，不敢随意四处张望，跪地行礼。

太子妃放下手中绣针，示意旁侧宫人上前搀扶她起身。随后又赐了座，华峥恭谨谢恩过后，才依礼落座。

这时她才留意到，太子妃身侧还坐着张良娣，华峥起身依晚辈之礼，朝张良娣行礼后。张良娣抬眸与她目光相接，浅浅颔首一笑，随即又低头专心做起了手中绣活。

“你这孩子，向来这般多礼，快些入座吧。” 太子妃语气里似有几分嗔怪，可声音温柔，落在华峥耳中，全无半分苛责之意。

“太子素来性子寡言，你不必拘谨，尽管同我与良娣闲话即可。” 说罢，太子妃便吩咐宫人给华峥上茶落座。

新乡郡主体弱，太子妃对其多有呵护，鲜少让她出门见客，避其沾染寒气。太子妃膝下育有二女一子：宜都郡王早已成婚，出宫自立王府、居于宫外，其余小郡主与公子们皆入国子监读书。东宫的时光大多冷清居多，太子妃闲暇时也只能和宫中的良娣、孺人们闲话片刻打发光阴。

太子妃也知华峥孝心，并未强留她用膳，亦赏赐名贵药与狐裘材托她一同带往渝州，华峥告别太子妃后。在东宫外碰见父亲，赫连川看到身后的宫人手捧托盘，心中便知这是太子妃心意。

赫连川并未多言，领着华峥一路出宫。

华峥回府后，陈氏已派人收整好她前去渝州的行李，指派随身的宫人。陈氏眼眶微红，握着华峥的手不放：“好孩子，母亲也舍不得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母亲已派青姨和柏辛夷与你同去，她们会功夫识药理，定能好好照顾你一路的饮食起居。”

华峥点头，在父母诸多的叮嘱下才回院中，华峥在夜深之时，房中值守的宫人也被她借口调出。她这才敢轻声念动咒语。紫色光华忽从左肩迸发，华峥急忙用锦被遮掩，沉积十多年未动的救命符咒如今再次被召唤身，光华多年未减。

华峥指尖微收，光华堙灭，看着房中昏暗的灯光，全无睡意，桌上摆放的糕点果品也无心思享用。

华峥几乎是一夜无眠，天蒙蒙亮时，便独自起身，挑选裙裳发簪。青姨被她屋内的动静所引，轻轻推门进来时，见华峥已起身，得到华峥允许后，便唤来宫人伺候她梳洗。

发髻挽成一个单环垂髻，左右各簪就一对青田白玉云纹簪，浅碧交领窄袖上襦，下着六破间色长裙，配以月白色披风。有宫人来禀，章献之和南宫正泽已在王府外等候，梳洗已毕，华峥移步前厅同父母告别。

陈氏虽不舍，嘱咐几句后，又让人呈上两个鼓囊的荷包，“此去渝州山高水远，银钱是万万不能短缺的，路上打尖住店莫要过分俭省。”

赫连川叮嘱几句后，又握住华峥的手，牵引她一路至府外，门外的章献之与南宫正泽见礼后，华峥望向停在府外路道上的县主规制马车，赫连川递给她一个坚定的目光，告别父母后在青姨的搀扶下登车。

马车缓缓驶向合江亭码头，车内有置放一壶尚温的奶茶和几碟软糯点心，章献之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华峥因有车帘相隔与城内人流之声相扰阻，未能听清章献之的言语。华峥本不想理会，佯装未闻其声，未承想章献之的声音又从车外传来。华峥本就少眠心绪不佳，伸手掀开车帘一角，语气有些不善：“章侯爷，我在歇息。”

马车右旁的南宫正泽如若木石，对她与章献之之间的唇枪舌剑仿若未闻，仍是只顾驭马，华峥见他这副模样，心中莫名生了几分怒气。

“县主，我特地让大夫提前配置了一些药丸，可防县主晕船之用，下官方才出言打扰，是想提醒县主，现在服药，可在乘船之时预防晕船呕吐不适。”华峥并未伸手去接那浅青瓷瓶，而是将目光转向马车右旁的南宫正泽。

“南宫县尉，便劳烦你为我接过章侯的一番美意了。”华峥语毕，只见南宫正泽点头，勒紧缰绳后，下马，朝章献之走去，言行恭敬有礼，接过他手中的瓷瓶。用怀中的手帕将瓷瓶擦拭后，双手恭敬递与青姨，青姨再转递于她手中。

华峥索性敛了车帘，也不服用瓶中的药丸，“这赐婚的夫君还真是没有眼色。”华峥小声嘀咕。

码头风大，还未下车，便可闻车帘被大风卷的猎猎作响的声音，华峥避开青姨的搀扶，直直跳下马车，马车所停一丈之处早已前布置清场。只见六位身着黑甲腰佩长剑的益州卫肃立等候，见她现身，齐齐躬身行礼。

水上泊着一艘朱红髹漆长约六至八丈、青镶檐栏的二层画舫，船头悬青缎红字小旗，书以“汝阳县主”四字。船檐下悬一柄销金红伞，船夫及水手皆朝她垂首行礼。

华峥登船后，章献之等人也陆续登船，水上寒冷，与陆上的温度相差甚远，单薄的披风不足支撑。南宫正泽见她身子微微发抖，落在眼里，提议：“县主还是快些进舱吧，舫内早已备下炭火，舱外江风凛冽，不宜久留。”

华峥直直入舫，并不回应他。南宫正泽面色淡然，即使被漠然置之，也全然未曾放在心上，面容也未有愠色。

一刻后，章献之与南宫正泽也走入舱内，躬身请示：“县主，途中所需炭火、吃食、淡水、衣物一应物什皆已搬入画舫，船夫亦备好诸事，可否即刻启程？”

华峥点头；“有劳章侯，今日之事辛苦你了。本县主与南宫县尉尚有几句话要说，章侯且先退下歇息吧，若有什么短缺用度，只管差人同我说便是。”

华峥见坐姿僵硬不敢与他对视的南宫正泽，也不禁失笑：“县尉大人，这么拘谨做什么？我是吃人的老虎？”

南宫正泽，耳后遍布红意，又起身行礼致歉，神色又略带些拘谨与不自在。

“我知道，这场赐婚来的突然，我明年及笄后便要嫁你，祖父此行让你我二人同行，也是让你我二人早些接触。我知你心中抱负，觉得娶我，日后难免被同僚诟病有借王府之力迁升之嫌，你志高远大是好事。你官位卑小，若无言平郡王府的支持，你当真以为你的上官们心胸宽广，不行徇私打压之举？我亦如此，我若不是县主，我会如戏文中的穷苦人家一样，被父母典卖，早早成婚，亦或是生育频繁，救治不佳，早损年岁。”

华峥看着他又道：“你我皆被权力所缚，可不争的事实又是，我们又是权力的得益者。”

南宫正泽抬头与她对视，目光有欣喜困顿交织，“下官以为县主.................”

华峥到底是两世为人，心智、经历到底是完胜于眼前之人，华峥接过他未言尽的话语：“如其他骄纵的县主和亭主一般？南宫县尉，坦诚而言，我并不在意你我日后夫妻二人的感情如何，我只想做汝阳县主。我们也可以做一对盟友，男女情爱太过虚浮脆弱，与其去获取那即将消失的光华，不如握紧手中沙粒。”

“章献之，此人心机深沉，还要劳你多留心盯着他。今日我是以盟友之身拜托于你，并非以君臣之势相迫。”

南宫正泽心领神会华峥的言外之语，躬身行礼：“下官明白。”

南宫正泽离去后，青姨端来一盘蜜饯，青姨面色担忧，华峥看穿她担忧的面色下未出的言语，华峥随机放下手中竹简：“青姨，我知你心中所忧，我自有分寸，你放心。”

说罢便示意青鸟与柏辛夷一同落座，心底积攒许久的好奇终是按捺不住，轻声问道：“青姨，你侍奉我生母多年，定然最了解她，我想听听你说说，她究竟是何等模样的人。如今不在王府之中，你大可直言无妨。往日我从不敢向母亲问及此事，她每每望见生母画像，总是伤怀。”

青鸟点头应下，眼眶有些微微发红：“主子最爱骑射，不爱刺绣读《女诫》，老夫人也管束不住。主子最敬怕老伯爷，每每主子贪玩，老夫人会假借老伯爷威名来吓唬主子，主子才会收敛一些。主子和县主一样善良，从不自持身份欺辱贫弱，常带着奴婢一起救济城中无家可归之人，奴婢这条命亦是主子所救。”

青鸟眼中的红意更甚，又继续道：“奴婢自幼家贫，家中有两个兄长，母亲因常年生育导致身子亏损，做不得粗活。十岁那年，父亲因贪图十贯聘礼，将奴婢嫁入村中屠夫张家，嫁入夫家三年，日夜辛劳。这般噩梦的日子，熬了三年，奴婢便偷跑回家中，在窗外偷听到，奴婢哥哥因欠下巨额赌债，奴婢的父亲便暗自盘算，填上这笔巨债。从那一刻奴婢便知道，无论是夫家，还是娘家，都是奴婢的深渊，不可回头。奴婢便趁着雪夜逃跑，逃至镇上时，终是体力不支昏死过去，幸得布庄张娘子施救，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一旁的柏辛夷闻其遭遇，眼眶止不住泛红，双眸满是心疼之色瞄向青鸟，华峥将叹息回忆起母亲同她说的：“张娘子因担忧你被家中父兄寻回，再入那魔窟，便借了吴娘子的线，找了我生母，我生母便设计惩治了你的夫家，助你和离后，您便在我生母身边服侍，你夫家娘家因惧伯府威势，再也不敢来寻你。”

青鸟点头：“是。”

“我听母亲说，叶将军对你颇为钟情，你何必为我苦守？我是县主，府中不缺照顾我的人，我更希望你能觅得一良处。”

青鸟摇头，岁月虽在年幼时苛待于她，王府这些年的温养，青鸟的面容仪态并不输于官眷，“奴婢虽得王妃和主子关怀，得了良身，可与叶将军身份犹如江河与溪流之别，叶家百年大族，最重香火与荣耀传承，奴婢多年辛劳苦寒已伤身体之本。奴婢并不怀疑叶将军的情谊，奴婢与叶将军生养不同，勉强结合，不过也是二人情分逐渐走向消磨之死局，奴婢能与叶将军相与，已经知足，奴婢观世间女子婚姻，十中有近七难全，女子亦不可将婚姻置于自己最稳妥的出路。婚姻如江河之境，风平浪静之时，亦要考虑来日的风暴，若只贪图安稳日子，他日遇绝境，便难有反击绝境困顿之力。”

华峥颔首认同青鸟所言，便不再探寻过往旧事，抬眼从窗外望去，江水滔滔，青山延绵，华峥心事重重，又觉舱内压抑，便缓步走向舱外。柏辛夷置来几案与炭盆，供华峥避寒之用，江边时而略过几声鸟鸣，浪水翻动。

南宫正泽缓步而来，站在华峥身后，华峥察觉身后凝望的目光，缓缓转身，南宫正泽朝她施礼，华峥又将目光投向浪水，二人默契不语。

渝州刺史府中，赫连允只觉肺中如烈火焚烧，躺卧皆如针扎般疼痛，面对积压的公文，不顾别驾从事、治中从事二人的阻拦，仍旧伏案处置公事。

赫连允目光扫过别驾从事，“幼宜约莫几日到渝州？”

“回上官，县主一行人择选水路出行，下官推算六至八天后到渝州。”见赫连允咳嗽不止，别驾从事又接过话：“便以下官为首，偕巴郡太守、州府文武僚属、仪仗卫士，早早候在江州码头，专候汝阳县主舟船靠岸。

赫连允点头，手腕收力，笔画终止看向他：“妥，如此安排妥当，你即刻着手筹备。替我代为转告幼宜，三叔身体抱恙，不便亲自出迎，便在刺史府等她。”

赫连允强行伏案两个时辰后，只觉身子越发虚软，额上的冷汗不断侵蚀他的意志，在属下不断的苦求下，才肯勉强移至寝阁医治。

赫连允身边的侍女在他的示意下取出檀木箱子中的匣盒，赫连允抬手示意启盒，声音虚弱，不顾郎中的劝阻，仍然开口：“打开。”

盒盖启动，入目一片灿黄，红布之上静列一套纯金云纹牡丹项圈与手镯。赫连允枯瘦的手轻抚于项圈上，感受指尖冰凉触感，手指在首饰上缓缓摩挲，眼神慈爱：“此乃母后当年赠与，母后叮嘱待来日我娶妻生女，便将首饰转赠给子女。可惜，我疾已固，无法达成母后对我的期许，幼宜是五弟血脉，将此物转增于她，也不算辜负母后期许了。”

赫连允只觉肺中犹如刀刃翻滚，肺中再也压制不住痛痒之意，捂着手帕，剧烈咳嗽。赫连允指尖感受到一片温热之意，目光轻敛，压制肺中不适，神色如常，将手帕默默收回。郎中递来汤药也一饮而尽，苦药入喉而下，只觉燥热疼痛的肺部被冰凉的药意逐渐舒展平复，郎中看向赫连允的神色也愈发复杂，赫连允佯装忽略，如往常一般，屏退左右。

夜幕低垂，舱内温暖如春，华峥也被舱内的暖意与花香熏的昏昏欲睡，胃口不佳，便停了传唤晚膳，早早睡下。

南宫正泽依例在舱外巡视，江水之上的静谧，让他心中莫名不安，握紧手中长剑，取来火把，吩咐益州卫：“今晚需轮流巡值，保护县主。”

益州卫领头知他寡言，也是颔首领命，转身离去安排今晚值守事宜。

章献之就地设了桌案，灯火映着身影，想视而不见都难。只见他神色悠然，端起茶盏浅啜，抬眼笑道：“南宫县尉，长夜漫漫，难免困乏，可要过来饮杯茶解乏？”

南宫正泽不理会他的示好，继续环顾四周，生怕错漏一丝异样。

章献之见他拒绝，也不恼，继续品杯中清茶，暗暗摸索右腰的短刃。

“按规制，县主出行，二品以下官船、商船皆当避让。这一路行来，商船不见几艘，反倒有不少渔船，一直紧紧尾随在后。本侯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臭鱼烂虾在耍花招。”章献之的话，南宫正泽心中认同，也未出言反驳。

益州卫皆手持刀剑严阵以待，南宫正泽巡视的地方离华峥不远，青鸟也察觉到气氛有异样，和柏辛夷互相交互眼神后，将华峥叫醒：“县主，舱外不对劲。”

华峥看她二人神色有异，立即掀开锦被，披上浅青海棠水纹披风，将头发用木簪简单束就，抽出压在床底的软剑，又翻出木盒中的县主鎏金铜牌藏在袖中。“青姨，你们也取出刀剑随我一同戒备，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华峥打开舱门，南宫正泽见华峥手持软剑，神色淡然，当即躬身行礼，华峥也不客套，：“拿弓来，父王曾教导过我，多习弓马骑射一分，就少求他人十分，本县主虽体弱，还拿的起刀剑。”

章献之眼中满是钦佩之色，临危不乱，气质高洁，华峥越过南宫正泽，看向章献之：“章侯，此番处境，你还有闲心饮茶，本县主佩服，待回益州后，本县主定要为你请功呢。”

华峥语毕，察觉船后的火光越来越近，益州卫敲锣厉声示警：“此乃汝阳县主仪驾过往，商船渔船须退至百丈之外，官船二品以下五十丈避让，尔等一路尾随窥视，已是冒犯宗室，再敢往前半步，若尔等执意逼近二十丈警戒圈内，视同谋逆，当场格杀勿论！”

华峥握紧手中的软剑，眼神幽怨剜了一眼章献之：“章侯爷，同你一起，好像都无好事呢。”

派去探查的人此刻也已返回，“回侯爷，此事已探查清楚，是一商户的船，说是有大冤情，见前方有贵人仪仗，才冒死尾随，只求贵人相助。”

章献之不悦皱眉：“有冤情大可找当地官员，江上尾随贵人未免太过冒险，证人可提过来了？”

“已将证人带回，就等县主和侯爷定夺。”

华峥心中戒备并未松懈，“将人带上船来，益州卫无需卸刀，有劳章侯控制后面的船只了。”

青鸟端来炭盆，又点来几盏烛火，华峥端坐主位，南宫正泽站至右侧，章献之的亲信将人带上来时，是一身着粗布衣裳女子，身上无半点钗环首饰，青丝仅以一根发白的木簪束就，眼神倔强。

“这是汝阳县主，五大王之女，身旁是南宫县尉，你有何冤情，尽管直说，若有隐瞒，罪加一等。”

华峥见她眼中似燃起希望，双眼带有光亮，看着她，立即下跪，嘴中喃喃：“县主，那就是比知府还厉害的人物，我家娘子有救了。”

华峥见她身上衣着单薄，眼神示意柏辛夷，柏辛夷颔首点头走进舱内，取出一件素色披风，递给女子，女子惊诧，还未等她出言，华峥便道：“秋水寒冷，你先披上再慢慢说道冤情，不用跪了，起身吧。”

女子又躬身道谢，华峥并未纠其行礼规矩，见她双眼红肿，脸颊消瘦，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头。出言试探？“你可知冒犯宗室的罪名？”

“挽娘知道，可挽娘不能眼见自己的义父义母们身陷囹圄，见死不救呀！”

“我虽是县主，但并无断案之权，不过南宫县尉熟知律法，断案缉贼之事最为拿手，若你要状告地方官员，我与南宫县尉并无越级惩治对方之权，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是助你居中协助案情递交给州府 。”

“如此也够了，多谢县主，多谢南宫县尉。”挽娘深深叩拜，待华峥点头示意，便缓缓叙说起过往：”“我本祖籍渝州，幼年被拐，从此与至亲天各一方，辗转漂泊至通州。待到官府彻查旧案，我方知生身父母自丢失我后，从未动身找寻。我心如死灰，也不愿重返故土，在通州又举目无亲，最终被官府安置在六疾馆中，蒙义父义母垂怜收我为义女，十余年来恩养教诲，待我胜似亲生女。可自从我嫁入夫家，安稳日子便不复存在。夫家看似家道中落，实则深陷平城侯案的漩涡。他们往日仰仗上位者庇护，常年馈送钱财、进献姬妾，如今主官倒台，不仅家产被抄，还背负了一笔天价罚金。为填补亏空，他们竟将主意打到了我的养父母身上。二老膝下儿女满堂，绝非轻易能劝动出钱之人。一气之下，夫家暗中谋害了二老最为倚重的长子，意图以此胁迫。义父义母悲愤难平，本想一纸诉状递至通州县衙，哪知县衙与夫家本是姻亲，早已暗通款曲，反倒设计将二老押入监牢。幸得家中忠仆暗中报信，我才彻底看清夫君的险恶用心。我假意回家筹措银钱，借机逃离虎口。途中偶遇娘家商船，六兄长怕行事张扬惹来祸端，特意遣人将我安顿在渔船之上。我深知本县官官相护，断无申冤可能，便决意乘船远赴益州，向上级官府状告冤情。今日我见县主的仪仗非凡，又从船夫嘴中得知，县主定是身份非凡，才出此下策，冒犯了县主，是挽娘的不是。”

“我记得，依我朝规则，若通州县衙推诿不办，你可赴益州鸣冤，你夫家居心歹毒，必然早已设防。你若孤身前往，怕是人还未至益州城下，便会遭人半路截杀。但我此番要去渝州，归期未明，况且二老年事已高，牢中苦寒，多待一日，你义父义母便多一分危险。南宫县尉，不如将此案上报渝州刺史，再由他转交益州刺史处置，你以为如何？” 华峥抬头看向南宫正泽。

南宫正泽点头：“县主，此计可行，亦符合我朝律制。”

“我可以帮你，可一旦此案移交渝州，纵然我不予计较你冒犯宗室之罪，渝州刺史念你们并非蓄意冒犯，可酌情减罚、免予重刑。你的同伴也需同去渝州一同证听，你先下去休息。”

挽娘感激叩头，跟随柏辛夷脚步退下，华峥心中的怒火再也克制不住，将茶盏抄起，狠狠砸向板面，“尸位素餐的东西！实在是过分！”

南宫正泽递去一方干净的手帕，温言劝道：“县主仁心，下官钦佩，可亦要做好被宗正寺弹劾的准备。”

华峥明白南宫正泽的善意提醒，摇头：“那又如何？挽娘冒犯仪驾当罚，我留她、帮她，便是落了‘疏失管束、妄预讼事’的口实。宗正寺素来严苛，定会就此上奏弹劾。可眼睁睁看着好人蒙冤，我做不到。得罪权贵又如何，让他得罪更高的上官，借上位之势制衡，方为上策。”

南宫正泽闻言一怔，随即躬身颔首：“县主思虑深远，下官受教。既已决意，下官定会全力协助取证、递送卷宗一事。”

南宫正泽又道：“县主久居闺阁，不熟官场世故。如今方知，县主胸襟见识，论处事立身之道，远在下官之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