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与君识 十四

为不耽误后续行程，华峥这几日皆是汤药不离，靠药效强行压制眩晕恶心，传令不许靠岸停歇，一切以行程为重。华峥因精神不济免去了见客之礼，多日缩蜷在舱内昏睡。六日后行船终至巴郡江州北津江岸，服下药剂后，身子略微好转些，青鸟才扶着华峥出舱缓步登岸。

江风冰冷，掠过华峥身上的狐裘，凉风入肺腑才让华峥有了两分清醒，眩晕不适之感散了些许，才有精力辨清岸上侯着的人和仪仗。

以别驾从事、巴郡太守为首的一众州府文武官员，齐齐敛衽躬身，行长揖肃拜之礼，无人逾矩下跪，神态恭谨，静候华峥发话。

仪仗静候，只见岸边皂轮四牛在前，青油幢垂朱络；七旒赤旗扬风，棨戟十二分列左右；鼓吹引道，班剑十二人夹道，甲骑带甲，羽葆华盖随行。

华峥虚弱抬手免去众人礼节，又简言交代了挽娘之事，缓步走向一旁另行备下一辆二牛油幢车，南宫正泽递来一枚浅绿翠竹香囊交于青鸟，恭敬道:“下官见县主这几日饱受晕船之苦，便自作主张寻了郎中，依制古方以徐长卿、李根皮诸药捣碎缝制备好药囊，望药囊能缓解县主眩晕浊气之苦。”

华峥伸手取过青鸟手中的香囊，放在鼻尖，清嗅便可闻其一丝极淡青草凉味，混带一丝微苦，又裹着李根皮柔和的木涩气。华峥只觉胸中积郁多日的浊气与头顶的眩晕之感在此刻消解大半，点头：“多谢南宫县尉。”

码头仪卫森严、旗旛蔽日，渝州文武皆于道侧肃立，不敢仰视，在华峥下令后，队伍启程缓缓驶向刺史府。

赫连允位列国公，又奉旨出镇渝州兼任刺史，依制居渝州刺史府，府中格局仍是州衙规制，然内里陈设、待客礼数，皆按刺史品级相待。赫连允不顾管家阻拦早早来到府门，府门外摆放着一张桌案与数盆炭火围绕，赫连允下令撤去屏风，目光频频望向前方。

仪驾行至刺史府后，府门的三叔被管家搀扶着，三叔见她车马至于府门，也快步向她走来，华峥也不顾仪态，不顾青鸟搀扶，掀起裙摆跳下牛车，不顾脚下些许虚软无力，也跑向三叔。华峥被幼时残留的记忆所驱使，见到苍老消瘦的三叔，终是双眼酸热，赫连允搀扶正要行礼的华峥，声音温和带着沙哑，“不要行这些虚礼了，这里只有叔侄之谊，没有益州那些规矩礼仪。”

华峥点头，体贴三叔身子，特地放慢脚步，华峥脑中闪过幼时的记忆，那时的三叔身着绛色朝服，头戴进贤冠，腰佩剑，铜印墨绶，面容俊朗，身姿如松。与人交谈时总是温和有礼，风姿华贵，言行之间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记忆里仪姿华贵的风华郎君，身体终究是被光阴与疾病摧残衰弱。华峥眼中温热不止，悄悄偏头，用袖拭泪，掩饰异样，三叔忽然停住脚步，抽出袖中的锦帕，背过身去捂嘴咳嗽，摆手阻止华峥靠近。

华峥心中一紧，微弱的想法终是破土，试探开口询问，“三叔，我精通岐黄，可否让我替你把脉窥病？”

赫连允脸上的温和忽然裂变为严肃之色，摇头：“幼宜，你在国子监学的皮毛之术，哪能抵过三叔府中医术精湛的郎中？莫要胡言，当心被你祖父训斥不懂规矩。”

华峥忽然一怔，心中也不再纠缠此念，赫连允服下管家递来的药丸，药丸和着温水一路蜿蜒至肺中，只觉药丸散发的凉意盖过肺中的痛痒之觉，药效舒缓后，在官家搀扶下就坐厅内主位之上。章献之与南宫同泽也在赫连允示意下一一落座席位。

赫连允下令侍女呈上华峥喜欢的糕点，对章献之和南宫正泽，态度虽带着恰好的分寸但又裹挟着几分疏离，甚少与二人主动说话，连茶水糕饼也与华峥不同，用的也是府中待客的常见规制。

赫连允依礼招待二人后，二人自觉不受待见，默契退出宴席，借口出府一睹渝州风采。赫连允念及二人初到渝州，唤来管家陪同二人。两句客套后，见二人离去，只觉心中舒缓甚多。对幼宜展颜：“三叔听说你订婚了，南宫这孩子我观其言行，倒是可靠，只是那章献之，多变谄媚，你往后切莫与他深交。”

“幼宜，我年幼擅书法，不懂敛藏锋芒，与大哥争较高低，后被你祖父狠狠罚跪，你祖父同我说，我若只会卖弄粗浅书法，只会为我招来兄弟之间的算计与报复，从那时起，我便再不精习书法。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其中道理，应当明白。”

华峥这些年身处益州也见过宗室沉沦，大臣构陷，心中已明三叔的提点，起身行礼：“三叔教诲，幼宜谨记。”

华峥屏退左右后还是将心中所虑隐晦挑破，赫连允仿若无闻，只是抚了抚衣袍，神色淡然，仪态端正：“幼宜，三叔知你孝心，人岂能逃避生死，生死与贵贱从来与身份无关，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亦无悔。”

烈药不宜多服，郎中也只敢开了十丸，药丸作用明显，服下约莫半柱香后，只觉肺中减轻大半苦痛，赫连允也比平日多言语了几句，赫连允又命人抬来一筐鲜果，在如今的节气，鲜果属实难得。赫连允还是命人给章献之和南宫正泽二人送去些许，不过还是将大半匀给了华峥。

“幼宜，你可记得襄城？”赫连允声音温和问道。

“幼宜记得襄城姐姐，在益州时见过几面，不过三年前祖父不知为何将她逐出益州后，我便再未见过她。”

“襄城这孩子性子刚烈，断然不肯吃半分亏，她前些日子我听说病了，想着她离我这里也近，我便做主派人将她接来渝州修养散心，算上日子过两日你们姊妹也能见上叙旧。”

“祖父那边..............”华峥心中有些担忧，怕祖父降罪，还是开口试探问了。

“无妨，三叔只是接她过来小住，守陵也不差这几日，你祖父不会追究的。”赫连允心情大好，膳食也多用了些许，庭院花木渐枯，残阳暗光洒地，添上几分静谧肃穆，华峥神思游移盯着院外之景，心中浮现几分伤感。

她并不喜欢县主这个身份，日日规矩体统，活的小心翼翼，不像安幼和那世那般，百姓活的自由。来到这个朝代，身披这层身份，她要极其努力掩盖任何有违这层身份的言行，时时目睹权力带来的残酷血腥。

不过既已是局中人，也只能顺势而为，尽量做到问心无愧。

“三叔这些年给你攒了不少嫁妆，回益州时就一并带回，也省了我派人运到五弟府中去，就当给你日后成婚的添彩。”赫连允笑的温和，华峥起身回以一礼笑着应下。

“话说五弟弟这些年过的怎么样？”赫连允自觉身份敏感，甚少与手足之间有书信往来，益州之事也甚少打听。

“爹爹过的很好，前三年祖父封了个闲职给他，爹爹得空便日日考教我们的骑射，只是苦了我和兄弟姊妹们，爹爹时常盯着我们的功课。爹爹骑射管教最为严格，爹爹说，读书学问差些不打紧，但保命的本事是必须要学会，能自保是最好，万事不可尽数依赖旁人。”

“五弟此言有理，你们虽是宗亲血脉，平日有护卫，但学些保命的骑射功夫傍身也无坏处。五弟才华武功可不差，你也要多向你爹爹学学骑射。”赫连允何尝不明白闲职背后的算计与安排，五弟此生都不会有晋位之机，得知他无虞也是少了些许担忧。

华峥并未与赫连允闲话许多，督促赫连允服药安歇后，才默默离开院中，天上星子暗淡清冷，寒风阵阵，屏退青鸟和侍女。独坐在院中石凳上，寒风袭打檐下灯笼，灯笼摇摇欲坠，火光将熄未熄，微弱烛火明知不敌寒风无情，却也不肯轻易曲折与它。

身后传来略微慌乱的脚步声，华峥也未转身，以为是章献之与南宫二人归府路过。身后的人停了脚步，沉息半刻，华峥这才转身，只见昏暗烛光之下勾勒的那人身影高大，一身粗布衣裳，腰间并无刀剑。衣着和昏暗烛光下的容貌甚是陌生，那人亦也犹豫了片刻，匆匆行了一礼离去。

这人许是不知她县主身份，并未行大礼，华峥摸了摸鬓发，她不爱金玉之饰，衣裳首饰多以素净为主，从行礼中判断许是那人将她当成府中的侍女。华峥也并未将方才所遇放在心中，坐了片刻后离开前去安置的院中。

天色将亮，华峥便起身穿好衣裳，唤来侍女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别了几朵绒花，和一对玉簪后，命侍女带她去膳房，华峥又命人送来几味药材，将药捣碎和水煮沸下了些许米。怕三叔不肯用，又斟酌放了一点糖，成仙之前，她跟随师父云游治病，采药，撰写药方，避免卷入无端漩涡，除了学堂上展示几分医术，她几乎不在人前显现医术。

三叔起的比她还早，书房外便已听到赫连允的咳嗽声，华峥问门外随立的仆人：“三叔，平日里都起的这般早吗？”

仆人回答：“大人都是寅时起身处理公务。”

华峥点头，使了个眼色后，仆人进屋禀报后，便听到赫连允的声音传来：“幼宜，快些进屋来，屋外冷。”

赫连允身披披风，桌下的炭火烧的正旺，手中的笔却未停，华峥这才注意到他身旁的男子，身形与模糊的相貌拼凑，竟与昨晚遇到的男子颇为相似。男子也注意到华峥，神色平静行礼，仿佛昨日之事从未发生。

“三叔，我煮了些粥，你先吃，吃完再批公务也不迟。”华峥放下手中的粥，舀了一碗后，递给赫连允，赫连允放下手中的笔，接过青瓷碗。调羹舀了一勺粥，正欲送入口中，身旁的男子面有阻止之色，赫连允用眼神回应，他才后退一步，垂首不语。

入口是浓烈的药香，起初有几分苦，细嚼之下还有几分甜，虽有几分苦味，在米香冲击下，竟也不觉药味恶心反胃，吞咽也算顺利，味道自是比郎中开的药好上太多。

“挽娘的案子我也看过了，我将此案交给南宫正泽和章献之去办了，幼宜，挽娘冒犯宗室之罪是实，无法更改，我知道你有心护她，但个人私情无法越过律法，三叔也只能尽力替她讨回公道，你可知？”赫连允目光看向华峥，华峥点头。

“能公正办理此案幼宜已是心满意足，国家律法亦是有章法，岂能被个人私情动摇。”华峥心中还是有几分难过，可这已是她能为挽娘争取最大的利益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若再越界，等待她的又怕是宗正寺的弹劾与祖父的降罪。

“你是县主，有些事能插手，但有些事是断断不能越界的，宗正寺那些老臣们，你三叔我当年可没少在他们身上栽跟头，连我见了他们，都想躲。只是我若让别驾从事办了此案，你的所为也是瞒不住的，回了益州，也是躲不过他们的弹劾，你可后悔？”

“三叔，女子生存立身本就不易，我是县主，可我也是女子，同为女子，我心疼挽娘不易，若今日身份互换，我亦会与挽娘一样做出此举解救父母。我也庆幸我是县主，挽娘能来拦我的船，若我是个昏官，挽娘怕是又会再次陷入绝境。我不后悔，我亦做好被训斥或是降位的后果。”见华峥态度坚决，赫连允神色有欣赏亦有心疼。

赫连允身旁的男子神色闪过一丝震惊，赫连允将一纸密信交给他：“沉荣，带着你的兄弟前去通州提人。”

“是。”沉荣接过书信，快步离开书房。

“他是我的暗桩，叫沉荣，是个孤儿，我十年前暗访渝州县下所救的孩子，也替我暗中办些事。”赫连允透过二人进屋时的反应，也猜到了二人昨晚许是碰过面的，沉荣大多在府外办事，没见过什么县主贵人，不识幼宜也属情理之中。

“明日，你去城外去迎你襄城姐姐，我身子不爽利，不便前去，三叔会拨些侍卫护你去，南宫正泽也会同你去，章献之被我派去查案了，他烦扰不到你，你且放心。”

“还有，明日戴上三叔给你打的金簪，你一个县主穿的着实素净，威仪不可失，仪仗也不可少。”赫连允这些年在渝州见过不少的下属和官眷们，对比幼宜的着装，幼宜看着着实不像一个县主。

赫连允命人打造的金簪是云纹翟鸟的纹饰，镶嵌着六颗红宝石，闪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置于手中是沉甸甸的的实感。还有纯金的花钗八树冠一顶，纯金的金项圈缀着珍珠宝石，玉钗十二对，南珠两盒，绫罗绸缎各十二匹，翟鸟金簪十二对，各色金玉戒指两盒。这还是一部分，就已让华峥傻眼，赫连允看着华峥怀疑和惊讶的目光，解释：“这些是首饰绸缎是你祖母当年赏赐于我，又用了俸禄和你祖父的赏赐一起攒钱给你打了些首饰和买了些绸缎。来路干净着呢，库房也有记录可查，莫要多心。”

华峥起身赔罪，赫连允确有些欣慰：“五弟把你教养的不错，身上并无骄纵凌人的恶习，不过还是缺了些县主的威严，你年纪尚轻，慢慢磨炼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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