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暗流涌动

深秋子夜，寒霜覆阶，整座紫禁城沉入一片死寂。

勿忧裹着一床单薄的被褥，独自踽踽在空旷绵长的宫道之上。晚风卷着彻骨凉意，掀起她衣角，四下望去，千廊万巷空空荡荡，往日里巡逻的禁卫军也不见人影，连半点细碎人声也无。

果然，皇家守卫都被霜映军撤换下去，看来这表面安稳的皇城，已是暗流涌动。

她如今不宜四处走动，以免暴露身份，思来想去，也只有回翠宇宫先住上一晚。虽然她现在的身份回去不太合适，但总比睡在外面强。

万幸翠宇宫无人值守，院墙低矮，她轻抬身形，悄无声息便溜了进去。

刚穿过前院花木，一道黑影骤然从廊下暗影里蹿出，带着疾风猛地朝她扑来。

勿忧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重重扑倒在微凉的青草地之上。毛茸茸的厚重触感覆满周身，耳边传来粗重温热、欢快不已的哈哧喘息声。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是闪电。

数月未见，这只御前猎犬竟圆润肥美了不少，皮毛油光水滑，想来她不在宫中的这些时日，也时时有人前来照料。

勿忧抬手，温柔揉着它厚实的狗头，眼底漫上细碎暖意。然而并没有腻歪很久，她怕犬吠声惊动宫里人。稍稍推开撒娇蹭蹭的闪电，从怀中摸出一包贴身藏着的肉骨头，低头轻声道：“我如今回来，无人知晓，你要替我守住这个秘密。”

闪电似听懂了她的话，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温顺叼住她的衣袖，轻轻发力将她扶起。随后衔着香喷喷的肉骨头，乖乖跑回角落狗窝，蜷趴在地，一瞬不瞬凝望着她，目光殷切又眷恋，宛如等候许久归家主人的模样。

勿忧心头一软，拾起地上被褥，缓步踏入熟悉的寝殿。

殿内陈设一如往昔，未曾有过半分更改。她躺上那张熟悉的软床，疲惫席卷而来，心绪稍稍安定，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彼时，乾清宫暖意正浓，与宫外的寒凉死寂判若两境。

深秋夜寒浸骨，沐言昊一身玄色暗纹绒毛大氅，慵懒斜倚在暖榻之上。

红泥小炉炭火灼灼，炉上白瓷茶汤罐咕嘟作响，沸水翻滚，红枣、桂圆、红茶的清甜香气氤氲满屋，驱散了满室深秋寒凉。

贴身侍卫冷宸立在一侧，神色凝重，压低声问道：“陛下，霜映军既然把守了皇宫，太后那边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沐言昊执起银制茶夹，慢条斯理拨弄着罐中茶汤，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凉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母后所求不过名正言顺。废黜一朝天子，乃是惊天大事，若无堂堂正正的由头，强行逼宫 废帝，来日载入青史，只会落得谋逆乱政、祸乱朝纲的千古骂名。”

“她命霜映军围宫禁足，断朕与外臣联系，便是要将朕困为孤君。待到朝野隔绝、朕孤立无援之日，再步步紧逼，逼朕主动退位让贤，这江山更迭，方能落得一个‘顺天应人’的名头。”

冷宸眉头紧蹙：“那我等该如何应对？坐以待毙绝非上策！”

沐言昊放下茶夹，眸光沉静深邃：“无需妄动，以不变，应万变。”

话音刚落，殿外陡然传来内侍高亢的通传声：“太后娘娘驾到——”

沐言昊眸底微光一闪，唇角笑意更淡，微微抬手示意。冷宸心领神会，身形一闪，悄无声息隐入殿内暗影之中，消失无踪。

宫门被缓缓推开，寒风裹挟着夜霜涌入殿内。

沐言昊神色从容，抬手斟满一杯温热茶汤，置于对面案几，语气温和无波：“母后来得正好，夜寒露重，且尝尝儿臣新烹的暖茶，暖暖身子。”

太后一身雍容凤袍，面色冷肃，全然无半分饮茶闲谈的闲情。她径直上前，抬手将一道明黄色的空白圣旨重重掷在御案之上。

“哀家念你我母子一场，留你最后体面。即刻拟旨，召曜王火速回京，下诏禅位。如此，你退位之后，仍得安稳尊荣，哀家保你余生无忧。”

沐言昊垂眸扫过那道空白圣旨，眼底波澜不惊，执壶倒茶的动作依旧从容舒缓：“母后可知，如今边关战事胶着，大敌当前，骤然召回统兵主帅，军心必乱，边防必溃，届时边关千里疆土，恐尽数沦陷敌手。”

“朝中良将如云，何须倚仗曜儿一人？”太后寸步不让，满眼偏执，“哀家不管朝堂战事、江山安稳，哀家只要我的孩儿即刻回京！”

“儿臣知晓母后思子心切，骨肉牵挂无可厚非。”沐言昊放下茶壶，抬眸望她，神色坦荡坦荡，字字清晰，“可国祚为重，社稷为先。国难当头，边境未宁，恕儿臣不能从命。”

太后闻言，眼底瞬间翻涌怒火，讥讽冷笑出声：“时至今日，你还要惺惺作态！当初是你刻意将曜儿调往边关，将他置于刀兵险境之中！你分明是忌惮他，怕他夺了你的皇位！”

“母后误会儿臣。”沐言昊神色淡然，无半分辩驳的急切，“即便曜王留驻京城，朕也从未担忧他会觊觎帝位。倒是母后，当真了解曜弟的心意吗？您一意孤行为他安排这一切，又是否是他心之所愿？”

“哀家是他生母，自然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太后上前两步，气息凌厉，满是怨怼不甘，“你莫要忘了！你今日坐拥万里江山、稳坐九五尊位，靠的是谁？是哀家！是哀家凭着霜家满门势力，踏着累累血路，为你铺就的帝王大道！如今哀家不过想召亲子回京团聚，你便如此狠心阻挠！”

母后若想与曜弟相见，只需静待他边关大捷、班师回朝即可，何须急于一时。”沐言昊眸光骤然幽深，一语戳破要害，“只怕母后心急如焚，从来不是思子，是别有用心，欲借曜王之名，行废立之事。”

心事被当众戳穿，太后脸色一白，又气又恼，胸腔怒火翻涌不止。

沐言昊重新端起茶盏，眸光平静无波，淡漠开口：“可惜，当年父皇选中的帝王，是朕，并非母后最疼爱的皇子。这万里江山，是父皇亲手交付的基业，是食韵国正统所归，朕身为储君，承天命、守社稷，绝无轻易禅让的道理。”

“好，好得很！”太后怒极反笑，眼底寒意彻骨，“哀家既能一手扶你登九霄，亦能一手拽你下泥潭！既然你固执己见，已不合为君之道，那哀家便换一个合心意、合天命之人，执掌这江山！”

沐言昊抬眸迎上她凌厉逼人的目光，少年帝王眼底褪去所有温和，只剩铮铮冷峻、寸步不让：“那儿臣，便拭目以待。”

太后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年，心头又惊又怒。

眼前这个沉稳冷峻、傲骨铮铮、敢与自己公然对峙的帝王，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温顺恭谨、对她言听计从、唯唯诺诺的稚子。数年帝位打磨，早已让他羽翼渐丰、心性坚韧，再也不受她拿捏掌控。

她咬牙冷哼，满心愤懑无处宣泄，愤然甩袖：“你不肯拟旨，哀家自有法子召曜王回京！废立之事，由不得你做主！”

说罢，太后转身，步履决绝，愤然踏出乾清宫。

殿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外界寒凉与纷争。

暖意融融的殿内瞬间沉寂下来。

沐言昊端坐榻前，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方才紧绷的眉眼缓缓松弛，墨色眼眸深处，漫上一层难以言说的落寞与寒凉。

同是亲生骨肉，一母同胞。

她偏心曜王，护他、念他、为他谋尽天下。

唯独对自己，只剩算计、猜忌、步步相逼。

这深宫母子情分，终究是薄如蝉翼，从未有过半分温情。

太后回到慈宁宫，独坐凤榻之上，指尖攥着鎏金扶手，眼底阴翳沉沉。

她苦心筹谋，到头来竟卡在一个“名不正言不顺”之上。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如此被动。

身旁贴身嬷嬷躬身低语：“太后，陛下无过，朝臣无由发难，强行废黜，恐失民心、乱朝纲。”

“无过？”太后冷笑一声，声音冰冷彻骨，“寻常过错，自然动不得他。可帝王受命于天，若天命不属，便是最大的过错。”

自古以来，天人感应，天象示警，便是天道意志，是任何人、任何律法都无法辩驳的“天命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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