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星火惊銮

勿忧沉沉睡到天明。

朦胧睡意间，听到有几声细碎的声响。

她猛然惊醒，坐起身来。

竟是睡过了时辰！

此刻她只是御膳房杂役，万万不能在此处被人撞见。情急之下，她来不及细想，迅速拢好衣衫，抱着昨夜的薄被，飞快躲入床榻帘幕之后。

寝殿木门被推开，两名手持扫帚抹布的宫人缓步走入，正要打扫殿内陈设。

勿忧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趁二人低头清扫、尚未留意帘后动静之际，她身形一矮，利落翻身跳出后窗，落地无声，快步遁离翠宇宫，沿着宫道匆匆疾行。

尚未走出多远，前方宫道骤然传来一阵嘈杂混乱的呼喊声，刺破清晨的宁静：

“走水了！快救火！救火啊！”

勿忧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御道之上，皇帝御用銮驾浓烟滚滚，明黄色的轿帘已然燃起熊熊烈火，赤红火苗顺着锦缎飞速蔓延，转眼便攀上鎏金轿顶，烈焰灼灼，刺眼骇人。

那是沐言昊的銮驾！

周遭宫人侍卫乱作一团，手足无措。总管太监林公公面色惨白，着急大喊：“救皇上！快救皇上！”

眼见火势愈烈，浓烟蔽日，勿忧心中焦灼万分。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瞥见廊下一口储满雨水的巨型陶缸，当即快步奔去，将怀中被褥浸入凉水之中。攥着湿透的被褥，不顾一切冲向燃烧的銮驾，扬手便用被褥奋力拍打肆虐的火苗。

冰凉湿布压覆之下，灼灼明火顿时弱了大半。周遭慌乱的宫人见状，纷纷回过神来，争相效仿，脱下外袍浸水，轮番上前扑灭火焰。

众人齐心协力之下，肆虐的大火终于被彻底扑灭，只余下满地焦黑狼藉，袅袅青烟缭绕不散。

御驾失火，乃是触犯龙颜的大忌，更是銮仪卫、御马监的失职重罪。

一众值守侍卫、伺候宫人尽数跪地，头颅紧贴地面，瑟瑟发抖，齐声叩拜：“奴才护驾不力，万岁恕罪！”

勿忧不敢迟疑，随手丢下湿漉漉的被褥，也顺势混入人群，垂首跪地，将头颅埋得很低。

烟尘袅袅中，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自銮驾中缓步走出。

沐言昊衣袍整洁，身姿端正，身上无半分灼烧痕迹，亦无半点狼狈慌乱。

他垂眸扫过满地狼藉，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一众宫人侍卫，声线清冷威严：“好好的御用銮驾，白日晴空之下，无端起火，谁来说说缘由？”

御马监李太监吓得浑身瘫软，额头冷汗涔涔，伏在地上颤声回道：“回、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奴才实在不知缘由！方才四周无风无火，无人靠近銮驾，火势凭空而起，实在匪夷所思……此、此莫非是天降异象，天道示警？”

“天降异象？”沐言昊眸底掠过一抹刺骨寒冰，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是朕德行有亏，引来了天罚灾火？”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李太监吓得连连叩首，魂飞魄散，再不敢多言半句。

跪地众人皆是惶恐屏息，无人敢接话。

就在此时，始终垂首沉默的勿忧，目光敏锐地捕捉到残存的轿帘边角处，附着一层极淡的白色细粉，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她心中了然，刻意压粗了嗓音，沉声开口：“回皇上，此非天灾，乃是人祸。是磷粉作祟。”

一语落地，全场目光尽数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沐言昊的视线也随之落来。

因她始终垂着头，发丝遮面，只能看见一截单薄的脖颈与半张黝黑侧脸。可那纤细身形，却莫名让他生出几分熟悉。

只是那人此刻身在宫外，不可能会入宫。想来是连日心绪纷乱、思虑过多，故而心生错觉。念头一闪而过，他并未深究。

勿忧定了定神，继续沉声禀奏：“回万岁，磷粉遇日光则自燃，无需明火。有人提前暗中将磷粉抹于銮驾帘幕之上，銮驾久置日光之下，磷粉遇热自燃，才引发大火。此乃人为刻意陷害，绝非天道示警。”

此言一出，御马监与銮仪卫一众官员连忙高呼冤枉，连连叩首：“奴才等誓死忠心，万万不敢对御用銮驾动半分手脚！请皇上明察！”

沐言昊眸底寒意愈盛。

勿忧又道:“若真有天意示警一说，那皇上沐浴重火，仍毫发无损，龙体安康，岂非也是天意？所谓浴火重生，否极泰来，乃为吉兆。”

适才口口声声说天意示警的李太监，瞬间哑口无言，埋头不敢抬起。

沐言昊看向勿忧的眼神，蓦然带上几分欣赏。

这小太监倒是机灵，是个会说话的。

他敛去眼底锋芒，语气平淡无波对勿忧道：“你慧眼识弊，挺身救驾，有功。想要何种赏赐？”

“奴才不敢邀功。”勿忧嗓音依旧低沉质朴，“不过是恰巧撞见，分内之事而已。”

“不居功，不张扬，难得沉稳本分。”沐言昊微微颔首，随口问道，“你是哪宫当差？朕瞅你眼生，此前从未见过？”

“回万岁，奴才是御膳房新晋杂役。”

御膳房的小太监。

沐言昊默默记下这个身份。

如今深宫上下，遍布太后眼线，人人趋炎附势、明哲保身。区区底层杂役，敢挺身而出、冒死救驾，又能慧眼识破诡计，三言两语扭凶为吉，绝非趋利避害之辈，当属可信之人。

他不再多言，转身负手，朝着乾清宫方向走去。一众宫人侍卫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渐渐远去，宫道之上终于恢复寂静。

勿忧缓缓抬头，望向那道远去挺拔的帝王背影。神色复杂难明。

他应该…没有认出她吧？

折返回御膳房时，已过了当差时辰。

昨晚夜不归宿，今日迟到渎职，御膳房总管对着勿忧便是劈头盖脸一顿痛斥，罚她去后院劈柴。

木柴堆积如山。勿忧拎起斧头，劈开一截柴火，额间渐渐覆上一层薄汗。

四下无人之际，同在御膳房当差的帮厨王江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好心提醒：“小兄弟，你可得长点心了。咱们这位御膳房的总管，是出了名的眼皮浅、心眼小，最看重孝敬。”

勿忧停下动作，一脸不解。

他又道:“你初来乍到，第一天不懂规矩，半点孝敬不上供，往后日子少不了要被磋磨。咱们刚来时谁不是这般，月月把大半月银上交讨好，才能换几日安稳？先前有个新来的兄弟，性子倔，不肯低头孝敬，硬生生被苛待折磨，没熬过寒冬，便去了。”

说着王江满脸无奈怅然：“我是看你老实本分，才悄悄提醒你一句。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们底层宫人，无权无势，只求苟活，哪里敢反抗分毫？只能熬一日算一日，盼着早日熬出宫去。”

勿忧闻言，心头怒火骤起，猛地丢下手中斧头，眉眼带寒：“偌大皇宫，堂堂内廷差事，竟藏着这般徇私敛财、欺压下人的龌龊事！上下不公，苛待下属，你们为何尽数隐忍，从不反抗？”

“反抗？谈何容易。”王江苦笑摇头，满脸麻木，“这深宫之中，规矩就是上位人定的。要你怎样便怎样，”

勿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且放心，日后我定将此事禀报皇上，替大家讨回一个公道。”

王江只当她年少轻狂、口出大话，轻轻笑道：“小兄弟你莫与我玩笑。皇上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再说了，即便让你见到皇上，他在那帝位上坐着也悬，哪还有心力，来管我们御膳房这些闲事呢？

见四下无人。他压低声又道:“听说最近宫中常常走水，乃是皇上命格属火，天生与帝星相悖，如今火灾频发，便是天命厌弃。这般不祥帝王坐镇江山，往后必定灾荒四起、百姓流离。”

听着这番以讹传讹、颠倒黑白的谬论，勿忧只觉荒谬，气道:“如此没有科学依据的荒谬之言你们也信！”

“信不信，也不是咱们说了算，上面的人都这么说了，咱们也只能这么听着！”

难怪今日沐言昊的銮驾会无端起火，原是有人要借此大做文章。

所谓命格不祥、天象废君，不过是有心人精心编织的谎言。可层层舆论铺垫、刻意引导之下，连深宫最底层的宫人，都已然深信不疑。

她望着漫天深秋寒雾，心底愈发沉重。

朝堂博弈，从来不止金銮殿的唇枪舌剑、权力交锋。

更有这深宫流言、万民揣测、天道虚名，杀人于无形，倾覆江山于无声之间。

正说着，张公公走了出来，见二人站在那里闲话，喝斥道:“活都干完了吗就开始闲聊？后面还有一百斤大豆没磨！劈完柴赶紧去磨豆子！”

王江投给她一个“你好之为之”的眼神，灰溜溜走开了。勿忧重新提起斧头，又开始干起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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