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苑古木幽谧成森,雾霭笼罩于高阁之外,夜色已更深浓,楚殊吟辞别离此苑阁。案座处,楚令昭将狼毫停置于白玉笔山,单手撑着额角,唤来领长侍女,询道:“蔺嘉,殊吟又安插人到临疏阁?”
蔺嘉笑应,随后便召来几列侍从,分别领着些宦人来到上座案前。
“回禀娘子,公子趁娘子出访地方,共安排来二十位,皆为宦人。娘子于彝园馺娑台居住时,台上各殿虽亦豢有宦虜候侍,然近载却未将之带太多至内城府邸,而更倾向携带侍婢之众。公子不知内情,另安排宦人至临疏阁,宦人数量稍显增加,故而直接被揪出。若是所安排为侍女,反倒麻烦,但奴出于谨慎,仍将侍女仔细排查了几番,并无异者。”
楚令昭粗略打量过下列宦人,“说说看,殊吟此番又为何事安**们来临疏阁围苑?”
为首宦人道:“公子遣奴等留意娘子喜爱赏览的兵械类别。”
蔺懿在旁疑问:“兵械只分用着趁手与不趁手,何来喜爱赏览之兵械一说?若欲知娘子兵械偏好,安排去演武场旁候侍不是更便捷?”
宦人回道:“公子从岭阳西南带回一批宝石与兵械,想送娘子一份别出心裁之礼物,这两样直接送皆没意趣,思来想去,还是准备将宝石镶嵌到各类兵械上作礼给娘子送来。因练武兵械讲究实用不主张累赘花哨,镶嵌宝石之兵械便只作欣赏之用,让奴等留心娘子有哪类兵械是仅作赏览而不用的,公子只将宝石镶到那类兵械上,而娘子武练能用之兵械,公子便不作镶嵌,给娘子一半用一半看。府内演武场处仅能观得娘子兵械选用类别,却难观得娘子喜爱赏览之兵械,故将奴等安排来临疏阁围苑而非演武场。”
楚殊吟从来体贴,对能博楚令昭欢心之事总是不倦,华而不实的和朴实实用的皆要占了,无论楚令昭倾向于哪类,皆会愉悦。
楚令昭本性偏于倨傲,旧时帷后接手族务,对内族各脉系族员约束加强,先代家主丞相一死,明权走入台前,她对想要夺权的分支更不留情面,出手狠戾直接扼断违逆者生机,毫不顾忌生杀峻厉。而楚殊吟因旧日与楚令昭走得近些,存着些情分,便未被卷入太血腥之风雨。
然主脉旁脉各支内族楚氏族员子弟太多,欲得家主看重而走进权力核心地带者更是数众,楚令昭待他虽近,但其余受其青睐之内族族员亦有之,譬如族叔楚彧、族姑楚赟等人,其众属族室斗争中洗礼出的忠随与才干并具,而皆受楚令昭提拔。这位公子贯来虑重,深知论能力,己身并不独特出挑到能让楚令昭对他提拔至此,故,凡涉及到楚令昭之事,楚殊吟便总是极其上心。既是因情分而升,自然关系要时时用心维系,才可常立于核心地带。
楚殊吟诸般所想,楚令昭多少能察觉到,但却到底不喜有人将身边之事外传,楚殊吟能自由带侍从出入临疏阁围苑而不受驻卫严查,是出于她之默许。但这份默许不宜愈演愈烈成对起居事边界之屡次试探。
上座,楚令昭托着茶盏,指尖轻抚玉质盏壁,对室内列立之二十位宦人平缓道:“既是殊吟派来之人,我给他留些脸面不驱逐,今后你们只去外庭侍立不要留在深庭之临疏阁围苑,但即便是外庭,亦不可再向殊吟流半分消息出去。楚家之内,驻卫无处不在,每一处都有眼睛,若叫我发现你们继续向外流消息。”
她唇畔笑痕澈澈,不见任何愠意,亦未出逼压之辞,仍是极具风度之礼态待下。
宦人哪里不知上座人性情之究竟,连忙欠身应是。
蔺懿示意列侍将这二十位宦人带离。
……
九月初六之昼。
北朝华序三日一常朝,今日常朝因诸官为暮时赴峘关一带秋狝作备而不作举行。
距日暮朝官及贵眷车队出发仅余两个时辰,楚令昭至宫禁与皇帝有谈。御花园,芥纳亭四面低垂薄薄之纱幔,亭中苏栩跽坐于矮案一侧,面前之案间安置六博器具,宦人引楚令昭到来时,其正摆弄央池之鱼。
楚令昭揖礼,“陛下静昼金安。”
低垂长幔随园风飘扬拂动,隔纱之亭内,苏栩面庞噙起浅笑,“女卿何须与朕多礼?”
他示意宫侍将垂纱撩开,道:“闻听女卿极擅六博赌戏,今日可愿同朕分曹而对局?”
楚令昭进入芥纳亭,于苏栩对侧跽坐。
亭角之髹漆楼船香炉吐出烟旋萦盈,亭中寂静,惟闻敲博茕之声。
《招魂》唱曰:“菎蔽象棋,有六簙些。分曹并进,遒相迫些。成枭而牟,呼五白些。晋制犀比,费白日些。”
六博,更称陆博。招魂内所唱为六博之大博,而北朝旧胄所玩六博,则分大博小博两类,此间对局为小博加以改进,仅靠博茕掷采而不靠六箸掷采,故无五白一说。
楚令昭掷博茕,掷得骄采,散棊竖而成枭。
玉博茕落声瑲然,楚令昭神色清淡,“卫将军应当已写奏章,将濉州出访行诸事呈明于陛下。”
苏栩视线仍投于博局,眉目不动,“濉州及溥泉之观,朕的确已从临痕处知晓,女卿行事,倒是一贯之明决。”
苏栩跽坐言语停顿,指腹缓摩擦过手中博茕又掷,掷得妻畏面,手中暂无散棊成枭,故而不走子,续道:“但,对半疆遗侯之地出手会一并牵涉来何事物,女卿不会不知。”
楚令昭姿态不变,“臣正等孙括之反应。”
她掷博茕,枭棊依掷数而入央池食鱼。
“翻鱼获三筹,牵鱼获二筹,女卿若翻鱼,则距胜数之六筹更近也。”苏栩试道。
对座,楚令昭平和道:“翻鱼而不牵,筹数虽多,于对曹却留生机,若下掷为坏采,必失利也。臣牵鱼虽获筹少,却使池中减一鱼可食,对曹纵掷骄采,散棊成枭再入池亦仅剩翻鱼一径而不可牵鱼作平局,可削径于对曹,臣非善类,作此恶也。”
楚令昭揲博筹,获二筹一鱼。
六博赌戏,双方各六棊,央池有二鱼,掷博茕而行,散棊成枭棊则入池食鱼,每牵一鱼得二筹,翻鱼得三筹,先牵二鱼者为胜、先获六筹者为胜。
旧胄六博于小博类中另设规不允平局,故禁绝双方筹数一致、各牵一鱼而央池空荡的平局场面。若一方已先选择牵鱼,则对曹不允再牵央池余下之鱼,仅可翻鱼,获三筹而不获鱼。而先牵鱼之本曹因再牵可得胜,不违禁平局之规,故若掷得佳采成枭入池,仍可再牵鱼也。
望鱼被牵走一条,苏栩眉心稍拢,须臾而释,重掷博茕,“孙括一旦率军归畿内,岭阴再难有平静之日。”
“迫其来岭阴,好过任由其于岭阳东南稳坐、仅远距指挥在畿之胤党党众与扶苏党唱反调。至于归畿,孙括及孙室族员归得,军队却休妄并携至畿地。”楚令昭纾言,掷博茕神态从容,举落极为雍容风雅。
掷得博茕妻畏面,枭棊返为散棊。
楚令昭笑,“臣果然下一掷运不佳。”
矮案博盘内散棊围追不止,二人对坐于芥纳亭中对局泰然,苏栩面庞清隽不失温润,瞳珠色泽浅中泛碧,略显病弱之态,霜白袍裾游弋微光,亭外午后临近重阳之秋日倾铺层层金黄,不远处之宫人透过薄幔望来,竟觉亭中人似虚影而非实存。
苏栩掷博茕,行散四步,“如今溥泉与试点州濉州皆设扶苏党驻军,濉州四郡暂不必再担忧被周边遗侯侵蚀。临痕奏章言,两地新任地方官一时来不及定,故女卿留了两名尚书台侍议官暂作地方持政。”
楚令昭掷而复行散,应是。
苏栩掷得骄采,散竖成枭,预备下掷向央池行进,道:“濉州地处半疆旧州郡与半疆遗侯地间之华序内腹,加之为水路枢纽州郡,正巧前些时日,胡铭厚颜求到朕眼前,他远在岭阴东畔泽州之族兄欲携亲眷来归在畿之胡氏嫡支,却碍于濉州临近有遗侯之城层层相犄,忧患难安,便未敢让亲眷大举行船经过。但濉州如今增多驻军,朕便替胡铭试开口,能否让扶苏党驻濉州之卫队于行船经过时稍作托护?”
楚令昭掷得行数,调动一枚散棊,“总共几艘船,竟需驻军托护?”
苏栩含笑,“胡氏除亲眷外难免需带族中奴虜及众家仆,船只接连出发,陆续应有三十余艘。”
楚令昭挑眉。
泽州与濉州性质相同,为夹在遗侯地中的试点州,不算在传统十三州数量内。从东边泽州到畿枢,的确要经过一些纷争麻烦的遗侯地,其中溥泉临近濉州观来威胁相对较大,濉州先时刺史曹懋虽为胡氏所荐,却被朝党禁止于濉州驻胡氏专兵,故无法助力安全。但如今溥泉有对外明确之扶苏党驻军,临近威慑作用在,其余遗侯对濉州驻军也会稍有顾忌,走濉州水路已无需太过担忧,通行虽会被检查货物,但若仅仅是运送家眷之舟船,也尚不至于需要驻军相护,检查后有正常路引即可放行,只有涉及到逾越一般载员规模之大量人员输送之船才会被要求出示更高层级的高门阅牒。
而水路枢纽货船穿行利来益往,胡铭的第五子胡庞是皇帝手下的少府,掌管宫廷内帑,即皇帝之私库,胡氏一族皆皇帝心腹。苏栩诏令不通旄节无用,想通行必须有高门阅牒相佐旄节来用,纯官门第之阅牒并不如两党旧胄高门阅牒有效。若有大量人员输送,必然会被拦下。
现下他请濉州之扶苏党驻军相护是假,请驻军不查阅牒直接放行才是真。苏栩不求朝党旧胄门阀之阅牒配合,而是另辟蹊径直请党魁让驻留濉州之军队放行。
楚令昭态度平宁而掷博茕,掷得骄采而散又成枭,道:“宫廷灵消炙取材之羊是否过于合陛下心意、锡鞶缨十二缫丝彩罽相宜?”
灵消炙为御馔,锡鞶缨为天子御马带饰,对座党君这句问话换而言之,用意等同于问:是否馔食过畅、用物极宜,有闲暇关切起臣僚亲眷事细?
只是也略委婉。
苏栩掷博茕,掷数宜而入央池翻鱼,获三筹,方道:“灵消炙取材之羊倒是其次,只是听闻泽州培育出新一批大宛马,比皇宫园囿所存之骏马更近于朕之偏喜。”
楚令昭紧随而掷,枭棊入池而直牵鱼,虽方揲得四筹,然二鱼皆获,故胜。
苏栩面色不佳。
楚令昭视线划过苏栩之面色,终于开口道:“既泽州之骏马更贴合陛下所期,那便请胡老之族兄替陛下带些贡送入宫,每月过三船来送,陛下以为如何?”
苏栩眼底和缓些,又问:“舟舫,还是楼船?”
“可是泽州举州境皆为胡氏之亲眷及奴虜?抑或陛下欲于宫廷内放牧使万马奔腾于各殿院,要用到三艘楼船来送?”
楚令昭徐言反问,运博筹归局,正待启新局,却见苏栩温润拒绝道:“朕微感疲乏,无意再行一局。”
楚令昭和言而应。
苏栩视线从博局内离开,语调里掺杂进难分悲愁之意味,浓烈情绪来得极快,道:“六载前,因拓跋皇后潇宫之火,太子于东宫哀郁数日,此后凡参朝议皆言拓跋氏自行焚殿之事有疑,对朝党常常冲撞。”
“太子质疑拓跋皇后焚殿崩逝之朝党表述已连数载,陛下为何今日突兀谈起?”
楚令昭整理博局诸棊,面作轻颦,心间对那名混血太子所作所为却并未有意外。
“太子因拓跋氏而积怨于朝,数载间对朝党之冲撞已使朕心常常不安,今载中秋,其之举动尤为过分。朕得知而更为怀疚于朝党,惟望朝党勿因其疏态而见罪,朕忧此事已多时,本欲早言,却逢濉州出访事突兀而未获时机,今女卿出访结束,朕总可将歉意致明。”苏栩诚恳道。
一片银杏叶从树梢落下,被秋风轻轻卷入花丛,泛黄之叶面处,仿佛还存留半缕温阳。
苏栩眼中蓄起清润水光,一滴珠泪顺着侧畔眼角滑落,直起上身,抬手作长揖。
楚令昭姿态不变,将博茕与博筹全部安置妥善后,方疏淡道:“陛下不必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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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关于六博,分为大博与小博,大博主要存在于春秋战国-秦汉时期,以投六箸而杀枭为赌戏方式。小博则更进流传至汉魏晋南北朝及隋唐,以掷博茕行子枭散转换取鱼计筹为赌戏方式,部分观点认为小博是东汉成熟,但从秦陵出土的十四面石博茕便可观得小博于秦时便已存在,故小博东汉成熟的说法并不准确。
楚辞《招魂》篇内提到的六博则确是大博,五白为投六箸投出五根白一根黑面之意,可供行子更远,便于杀枭。而小博中掷博茕而行,依据博茕妻畏面与骄面决定散枭变换,六筹用于计算,并不存在六箸“五白”一说(注意分清六箸与六筹)。至于“成枭而牟”,并不是指小博中的散棊因博茕而变成枭棊情况,而应是投出五白之后的枭处于利势之意。部分百科翻译将这句翻成“散变成枭吃鱼”,是属于将大小博严重混淆。屈原书写招魂时绝不会将两类规则不同的博戏混写,既呼五白,则必为大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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