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陆』陈扼言操局者凝眉

扶苏党对宫禁之控极深，即便在宫中亦有重甲随行相护于党魁身边。离宫时已近黄昏，归楚家之车舆行转平稳，十名重甲校尉轮值近身守卫，当值校尉钟乾来到车舆内，侍立于案座旁，对皇帝方才之言语不满，言道：“太子悖逆之举层出不穷，皇帝竟以为帮其致歉而落几滴泪便能抹平旧胄对这名混血太子之厌。”

舆中案座茶器稳置，楚令昭跽坐神色不变，冷声道：“伤鳄之泪罢了，胤党欲彻底废黜皇室，我党与其党已于北朝近六百年改立五批皇族，加今之苏姓皇族共六批，而近几代，是实不愿于鲜明不稳之局面内再次折腾此类皇室改族事务，故明面冠扶苏之名以不换掉第六批皇族为北朝稳定象征，皇帝忧心太子种种对抗旧胄朝党之举会将我党推向废苏或彻底废黜皇室之抉择，便惟有亲自开口帮太子致歉而减淡朝党对其之不满。”

言至此处，楚令昭话语微停，眼底似有薄凉，而后方续语道：“行政底线之内，党内世族利益高于一切。今时，北朝暗中四分五裂多敌为乱，半疆遗侯城那等千年沉疴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半疆旧胄州郡，国朝名号更为眼前虚妄水月镜花，堪堪维持着台面上之危楼整体。密道诸事不难观见北朝被外势渗透之深，假以时日州郡难以抵御遗侯与外力交扰之侵蚀，危楼彻底崩散，东秦南楚两国趁机大举侵攻，逐层割掠一座四散国朝之破碎疆域只在于早晚。我党若能再次联合胤党，孙括势涉岭阳东南州郡，与名义扶持苏室相较，两党将意见共秉，可更快压住北朝不明面彻底碎散、弹压多敌群乱，于公，有益旧胄州郡万万生民不陷入混战。而于私，因利制权，党派暂时隐锐而与胤党建立两党谐协共作之屋宇，稳住国基不塌，只要北朝不明着溃散，国域朝堂之内政皆可徐徐周旋，岂不比被楚秦两国危及全境有利？”

车舆另一侧，主簿张贞望向她。

“家主更倾向于废掉苏姓皇族？”张贞试着问道。

楚令昭敛色扼言：“我所言，本意并非为凝神于废立之辩，惟望铺设一条使北朝脱离被动境地之道路。”

张贞静声虑思，车舆内重归于寂。

想起皇帝开口的另一事，楚令昭吩咐道：“张贞，稍后归门庭，对濉州驻扎之军传命，胡少府名下运人之舫船，有旧胄高门阅牒便无妨，但无旧胄阅牒相持之舫船每月只准放行三艘。若意外遇其余中立高门来阻，便让扶苏党驻军出面。”

张贞应是。

车舆行抵楚家外，与赶来嫡支府邸汇合的畿内楚氏主脉各支代表之众官同行，准备向秋狝地去。张贞则离开车舆去传命。

涉及离畿之外行，总管齐锟照例薅来在府之众客卿于正门前恭送。

楚令昭照例表示礼贤风度。

章程走过，齐锟又上前，至车舆近处禀报，“娘子，还有一事，昨日有道帖送至府上，似是自东秦那边递来。”

他示意侍从端漆盘呈上前，车舆外，楚令昭拿起漆盘上蹙金之帛帖，但见上面以秦文写有一首诗，另又以华楷书写五绝《问意》：宿雪堕乩觥，邀杯醉欲生，焙炉燃旧曲，遣使故人赓。

三国朝之文字有差异，然于兼习之世族内员，辨认却不成问题。

帛帖载字入目，却观得末端并无落款，齐锟在一旁仍旧不解其意，“此人行事也实在怪，以秦文来写，又以华楷翻译一遍，还恰能合对平仄韵律，帛帖大抵知是从东秦而来，却并无落款，这要娘子如何思虑赴约？若是拜帖也罢，偏偏还是封邀帖。”

楚令昭却笑，扶帖立于浸透秋凉之黄昏，于漫天秋色里垂袖将帛帖放置回漆盘，满身风华映遍倾洒之澄晖，道：“作出一首冬季雪夜邀人饮酒之五绝，以秦文与华楷两类文字写于帛帖，却于这深秋时节送来，的确是位做事不同寻常的趣人。”

秋意浓厚，几片残叶总惹旧忆思量。

楚令昭拎袍循列阶登上车舆，“这封邀帖只作拜帖收好，无需担忧无法处置，冬景初肃，自会与之相见。”

齐锟应是，又不解瞥向托盘，“邀帖就如此搁置当拜帖，无法赴约也无法答覆，凉秋转凛冬，娘子冬季当真能与那人相见？”

周围侍从亦不明。

齐锟满腹惑然，望重甲护送车舆行列远去。

暮色四合，皇帝及在朝官僚皆携亲眷乘舆离畿，向秋狝地而去。秋狝选址于峘关以内一带之岭阴南部施郡，南临岐脊山脉密林处，兽类尤丰。

畿枢到峘关一带之施郡约两百九十余里，携仪仗而乘车舆经官道需三日左右抵达，先时出访之列官于经途中车舆内连三日宵衣旰食处理因密道出访而积压之政务，抵达施郡恰不误九月初九之秋狝。诸事时辰排布紧密，楚令昭与裴措及诸多侍议官常年浸于尚书台繁务中已习惯，全然无碍稳健。农事府从来事忙，楚彧及各司长丞被压榨成常亦勉强能撑。唐临痕武将并无过多积压事务，更精神携风。

密集出访政事劳碌之众人皆风姿华璨神采晔然依旧，深居简出于宫禁的皇帝却反倒先受不得秋狝离都外行之奔波，抵达施郡时虚体更添了病容。而纯官中几位年迈官僚如魏御史、孔谏大夫、周司空，不知是为配合于上而免皇帝孤独病苦，抑或当真年逾古稀身骨衰疲，总之全作病貌。

两党列官对此不置评判。

重阳九月九，登高游宴，畋猎射乐。

施郡天幕正倾洒秋雨，街道上浇淋冲刷声声入耳，车舆仪仗浩浩荡荡平稳行进，棚顶如有落珠闷响，湿风吹打窗棂，雨声如泣如诉。

繁绣帏帘随风吹卷摇曳，车舆外，凌卷的簌簌风雨声喧扰入耳。

雨水来去皆疾，不足两个时辰便渐微，雨势渐减后，于施郡将众官所携参与秋狝之亲眷安置于专苑，楚令昭命朝官更换快马，率众官又改道向东南方向而行，往峘关之关台策马而去。

皇帝与几位病容纯官同样被安置于专苑，唐临痕近卫皇帝职责所在，为防秋狝地有刺杀诸事，亦留于施郡。

列官临行前，谏大夫孔杞为探知改道因由，顷刻将衰衰病容改换作容光焕发，精神矍铄翻身上马便要同去。

度支尚书桓辕因遇事耽搁迟了半步，打量过翻上马的七旬官僚，迟疑道：“孔谏大夫这病，好转未免太快。”

灯笼阑珊光华之内，孔杞扭头瞧了眼身后道路，确定皇帝并未在旁观后，他回身扬袖一甩短鞭，纵马向前追列官队伍，俐落矫健。

桓辕笑道：“原病的是人情世故。”

……

寂夜幽冷，雾浸江水，寒鸦声声凄厉。

岐脊山脉西南与高原相接，东向延伸至北朝东疆与东秦远北疆域交界，横断北朝，划割岭阴岭阳。而澜江大体呈几字形，整江皆盘踞岭阴，为岭阴最大水系。澜江下半段于峘关此处关津处拐弯，从北南流向转为东西流向，峘关据江渡激流收冲处为关台，西拢弘州六郡至畿辅畿枢官道沿线，东与长溯渡共锁澜江与众支流之涛聚。以南三塬半围卫关台，阻隔关城与岭阴南端穿越岐脊山脉两条狭道之峪口。

澜江下半段拐弯处，峘关与长溯渡两处关津隔江相望为岭阴除畿辅外兵力最重之地。若逆军自岭阴东部而来，欲向西进兵畿辅，须过东岸重军把守之长溯渡。若逆军自岭阳而来，欲向北进兵岭阴，则须穿越守军密集之塬间三条天堑深沟与塬北半抱之峘关。

江流入夜浓雾笼罩，只闻江水湍急之声，而难望清周边山势。

已是夤夜，楚令昭率众官抵达峘关关台，与先时增派于关台前之重甲汇合。数日前自濉州返程经关津时，两艘艨艟所载之重甲已离船至关台奉命传诏于守军，守军受扶苏党党魁密诏，恭候放行众官经关台向南。

关台地处三座土塬半围之北，经关台往南向岐脊山脉而去，有三条必经之天堑深沟，天堑皆有水流，均汇向澜江。其中最重要之天堑名为戒沟，为三沟之核心。

戒沟全长约一舍，即三十里地，其内茂草覆深，灌木丛藤，地势凶险，沿线每隔三里置一小城，共十二连城，皆设有烽火台驻军，兵防极严，禽兽莫越。

楚令昭率众官及重甲驭马穿越戒沟，沟内水流西岸沿线十二连城同已接过数日前之密诏，一路未阻，通畅抵达戒沟紧邻岐脊山脉峪口之首城，正值黎明。

岐脊山脉出澜西澜东两狭道后辗转有七处北麓峪道分别汇向三条深沟，其中章白峪口与戒沟直接相连，翼定峪道出峪口后则可通向戒沟，余下峪口分别通向另外两条深沟。戒沟南端首城，楚令昭及众官登上城前墩台，重甲列守于城中。

楚令昭于墩台睨望，启言道：“大将军，久仰尊名。”

城台外，山谷中，胤军列停于沟谷与缓坡，停至城台边缘百余步外，胤军为首骏马之上，男人狭目重瞳，眼底阴而沉毅，身形威猛观来年逾不惑，铠甲下露出的一片袍摆所绣饕餮凶形胜真。

胤党党魁，孙括。

相距百余步，山谷回荡声清，言声传遍内外众耳。

墩台之上，众官所思所诧各异，扶苏党官僚密思此行早在何时筹谋预备，中立高门之官僚暗思此行风向是否宴赴鸿门，纯官门第之众亟思此行朝党意图究竟，胤党官僚讶思此行党魁率军离岭阳而赴岭阴为何未先行知会于在朝党众。

城台之外，胤军随军众幕僚侧首与左右交疑，“重阳秋狝纵于峘关一带畋猎，亦仅囿于施郡之南、近岐脊山脉密林处，距峘关尚有两郡间隔，但眼前，两党及中立旧胄高门朝官怎会皆现身于戒沟第一城之墩台？纯官门第官僚似亦在列。”

胤军军众前端，孙括持缰回望，“女郎威名，更如雷贯耳。”

他示意幕僚奉来一盒六博器具，其内散棊、枭棊、博箸齐备，有专雕刻之枭棊，属大博器具。大博与小博之区别，在于取胜方式，大博投箸行子，以杀枭为胜，而小博则以计筹取鱼为胜。孙括拈起枚枭棊，召来一名秣虜，将之置于秣虜口中衔于齿间，使秣虜举头对向墩台。

“闻得中秋观潮之时，越六百尺七箭连发，碎嵌玉堕盲锁女郎准射无一箭偏失，吾未得见英举至今仍挂怀。恰逢秋狝之际，终可亲观此卓绝箭术，不知女郎可愿赐教于吾军？”

孙括扬声，仍骑在骏马之上，望向墩台，指了指秣虜，“一百二十步外，射中秣虜齿间所衔枭棊，女郎意下如何？”

弓箭手，是精锐军中最卓异之类。风闻中越六百尺距离射小环之嵌玉，能达到此等水平，体格、体魄、臂力、视力、精度缺一不可。远距精准射箭，并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花样技巧，而是精锐重械兵基础之上再经拔擢而出的军中顶尖。

关于风闻，距离上必须用拉力需达二石的重型长梢角弓。观墩台之上这位身形高大挺拔器宇轩昂的女郎，孙括并不怀疑她能拉开那类重弓。但首先，双臂与单臂差距很大，而单臂拉开重弓和单臂拉展重弓之间的能力间隔，更已隔出数万精兵之多，孙括并不信其能单臂拉展而射那般远。其次，孙括不信其箭术能达到那等极端精度，胤军中锐视如鹰的最好弓手尚且做不到。

孙括提议目的，不是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试探，而是要直接打破那道威闻。

裴荀二官侧立楚令昭左右，裴措率先发问：“将军使秣虜衔枭棊于齿间，若箭射中，此秣虜亦将殒命，将军无碍？”

孙括洒脱而笑，“不过奴虜，何足挂齿？”

他重凝向墩台，“女郎不愿赐教？”

此言，形同在问不敢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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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书中的岐脊山脉是秦岭两倍长。

五绝《问意》是亦骨所作，仄起首句押韵，平水韵，韵部【八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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