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分曹攫事犹有交集

在畿朝官繁务重，时日飞逝，七八轮日月交替，便临近十月孟冬。

皇都内城，杨氏嫡支主府，胤党几位高衔官僚于正堂作私议，皆岭阳州郡高门之在畿朝官。

国老杨崆跽坐于主位，虑胤党现况：“我党势踞岭阳东南绕胤五州及颙、玢二州，于岭阴则控势薄弱，‘胤党无尚书台僚’，已是累数代于朝堂之境况。中央朝廷在岭阴，为北朝大政之枢，若未能于岭阴取胜，胤党便无法单独将控势波掠北朝全境，仅能勉强作两党同存之此消彼长。”

客座，覃州谢氏在朝官僚道：“尚书台本便是扶苏党为分列卿权而设立，台僚皆其党人，农事府历来归属其党所控尚且被移出部分权力，不过若以削权之多少相较，农事府却仍为列卿府衙之权最重类，余列卿府衙重要辖权以过渡之法被分权至尚书台诸曹则更鲜明也。执金吾被裁撤而武库官归器曹统理，太仆之车府官、马政诸务亦移至器曹，少府之山海池泽税移至度支曹管辖，光禄卿之宫禁宿卫、三署郎之拔擢权归于吏曹，宗正、太常、典客之府衙权未机要如其余卿府，暂未被移权，却仍时时须应答于二仆射之查问。卫尉宫禁外围宿卫权本就因皇室式微而弱且不提，而廷尉，律法制定及刑狱审理权，机要且重，幸我党所握牢固，压下了尚书台设新曹分廷尉府权之提议。”

旁案，廷尉刘韧启言，“光禄卿不再掌皇帝近身宿卫以来，专管宴飨之务，祭祀省牲、酒醴膳羞，全作一饱卿。虽仅是饱卿，皇帝将此官职赐给纯臣来作，用途却多少比质帝并设的那二部十四监泛滥官僚要大。只是，少府之权内，山海池泽税被度支曹收走，连数位皇帝皆以此软磨扶苏党，企图将此重夺回少府辖权内。”

“质帝之乱后，扶苏党待历任皇帝皆更苛刻，百年内连换掉两批皇室，废卢姓皇族换为穆姓皇族，又废穆姓皇族换苏姓皇族，其党未重组，党名从扶卢换为扶穆又换为扶苏，废皇族之时两党意见一致，废完扶一批新的又重归争执。不过，换为苏后，内帑减一半收入，确是扶苏党在敲打皇族，苏姓皇族比前几批安分，这才有延续至今之九十六年。上代党君丞相楚限倒是让皇帝软磨得几近松口，欲命度支曹还山海池泽税于少府，却到底被那时暗理尚书台政务的今代党君女郎给拦下。”杨崆道。

山海池泽之税，名曰禁钱，以给私养，自别为藏。通言，意为少府收国境林木湖泽诸天然赋物之取用税而供养皇帝。被度支曹收走这部分权力，几代皇帝皆未甘心。

刘韧则道：“内帑减一半收入也不至于空匮，苦不着皇帝什么，不敲打足够，皇族整日忖算笼络纯官与朝党作对，再闹出回质帝之乱，扶苏党便亦要赞同我胤党废苏之意。”

杨崆颔首，“至于廷尉府之权，近几代尚书台频繁提议再设一曹，欲作分权，然党制入律有定，设立或裁撤新旧官衙需朝党在朝官僚十之七应允，我党只要不再有离心而分崩之事，便不会如昔日尚书台设立之时般被扶苏党压逼至被掠权之况。”

侍者奉来茶食，诸案用过些许，黎州顾氏朝官试问道：“驳提议可驳，然推提议却难推。废黜屯田曹之提议，似又不了了之？”

杨崆面色转沉，“原本，扶苏党内亦有多位朝官上疏推废黜屯田曹之提议，加之我党朝官全部上疏推此提议，本已接近朝党在朝官僚十之七数，但前几日不知何故，扶苏党上疏推提之朝官皆将此类奏疏撤回，仅我党，便数不足，自然难以促成。”

闻言，邯州张氏朝官提道：“是与女郎召见户曹尚书有关？此事，据我党斥堠探查，原是户曹尚书袁菅在扶苏党内推动废黜屯田曹提议，前些日一早被女郎召见后，袁菅归抵宫城户曹殿院半个时辰，上疏之扶苏党朝官便请言撤回废黜屯田曹之奏疏。”

“屯田曹上下悬心总落，裴措与荀靖二仆射全程似不知屯田曹与户曹之磨擦。”杨氏族官旁言。

刘韧冷声：“此事，究极是地方州郡与朝党朝官之争，地方虽亦是党人，但族利与党派之利，实有一番计较。世族执政，以家族为至上。世族联党执政，则须顾及党派整体，否则党派受损至最终，仍害及党众诸族。我党欲分扶苏党党派权力而上疏一致，但若欲让扶苏党自割党派之肉而离心，扶苏党这位党君太敏锐，有其在，我党难以使扶苏党内起噬争。”

谢氏为首朝官，太仆谢詧道：“关乎党内之争，我胤党党君将军今陷州郡立场自证之困，连胤党在朝之朝官亦被政治围剿波及，当日于戒沟首座墩台，若非廷尉与国老当机立决而作言语质询于将军，恐怕胤党朝官便无今日之畿内安坐。”

谈及那日口头质询，杨崆频虑难消，“不作言语质询，必使整个党派陷州郡立场自证之囹圄。然作言语质询，将军恐怕是要对杨、谢二氏朝官怀怨。怨我等当日未维护之态。”

杨氏族官提道：“孙氏在畿之嫡支族员，现惟有司麾将军一人，其亦是党君大将军之长女，或可向司麾将军言明那日为情势所迫，请之为我等释言于大将军。”

刘韧意志如铁，不改用意，否道：“我等当日作质询，皆因大将军所为有不妥。戒沟外之胤军与酆军间刀兵尚未休，擅兴之酆军未被逐返侯地，这场立场自证便不够有力，处理不慎，仍将拖胤党入囹圄。况口头质询并未如文书质询严厉，仅浮于形，已留余地，而至今，大将军仍未递专信解释于党众世族，我等尚需其之答复，不应先行向其作释言。”

……

皇都北郊之扶苏党专兵诸营多驻扎于彝园内，此际近黄昏，彝园北戍营，农事府之副官内史丞与下辖都水司之水业长乘舆前来，少顷，度支曹尚书侍郎车舆亦抵达。

于营外等候通传，获允后，重甲校尉魏恕至营外引几名官僚入营至主帐，主帐内，楚令昭跽坐于正案展阅军报，没有命人为所来几名官僚设座，只问道：“非奏对时辰，何事要追至军中来禀？”

治粟内史丞立于下，持揖。

“下官览《礼记》之劝，仲春之月，毋竭川泽，毋漉陂池，毋焚山林。季夏之月，树木方盛，乃命虞人入山行木，毋有斩伐。仲秋之月，则命有司，趣民收敛，务畜菜，多积聚，劝种麦，毋或失时。季冬之月，方命渔师始渔、农计耦耕事。”

内史丞吟诵罢，又道：“下官籍此而察，而明四季有变化，国事依从四季之荣枯起落，不违自然，方有绵延不绝也。”

重甲校尉魏恕持戟旁立，听罢摇首，“背半晌书，背完还不讲人话，娘子，内史丞是何意？”

军营地盘，魏恕不认为军将有必要为几名不顾场合的朝官回避。

楚令昭视线停落于手中军报，并未怪魏恕插话，道：“意在鼎祚绵延需凝注于持续。天然万物持续，方有黎庶之持续，国祚之持续。春夏之时，蓄护山川林植，禁疆境之广泛渔事、伐木及取材天然诸事，留余而蓄物，不作枯竭天然之取。而秋冬之时，则缓启取物于山川，作积贮之虑，放开捕鱼货、收蔬食、取禽兽、伐薪柴之限。一张一弛，依从四季天然生灭荣枯之道，便可物产不竭，民用不亏，国藏不匮。内史丞方才所诵之礼记载四时月令国政布策变换，正为言持续之重。”

内史丞欠身，“正是，农事府凡诸布命，劝课抑或设禁，皆计持续而循天然张弛之道。今月走末，时近孟冬，度支曹原应收国境山海池泽之赋，然因川泽开禁之布命细务由农事府都水司管辖，下官携都水司主官水业长联合度支曹尚书侍郎来奏，主因取池泽赋之意见相左。”

内史丞示意，随即，水业长上前禀道：“国境川泽水利水产之细况，都水司掌天然取物限命之开禁，为诸官衙之最熟知。山海池泽之赋，其权虽原由少府过渡归度支曹，并不属农事府所辖之刍稿田租粮税诸项，然取赋之轻重，终究与国境山林川泽天然细况密切，值多灾之年而有乏缺，此类赋敛应适当减轻。若度支曹设重赋作竭尽之取，必迫林人渔人为缴足赋额而损伤天然，天然有损，则破农事府都水司所设取物数量之限也，事至终，度支曹取够重赋而作完满交代于上，却使林人渔人触犯限律、都水司承天然受创之压。实不妥。”

农事府都水司管国境山海池泽之详细情况，根据当年自然丰沛与匮乏之状态，调整对渔采畜牧砍伐等事之允许限度，设禁渔期、禁牧期、禁伐期，布命林人砍柴、牧民放牧及渔民取渔货水产数量的准额。但度支曹只管征收辖职之赋，具体自然情况不在职责考虑之内，设不合时宜之重赋便冲撞了都水司为持续理念而设之限度命令，林人渔人牧人不缺缴赋便要违反限令，留下的过度砍伐、捕捞、开采而天然受损的烂摊子，最终还是由都水司甚至整个农事府来处理。

辖事两僚府各有分攫，然分攫之事若处置不当而给另一僚府造成麻烦，便难免有争执之交集。

故即便山海池泽赋不归农事府来征收，内史丞仍携水业长来请上命干预度支曹设山海池泽赋之数额，度支曹则派遣尚书侍郎来应。

毕竟皆属党内，此类对面争执，治粟内史与度支尚书若立即亲自出面作争，事态易失控，故皆先派手下之副位官僚来报。

追到北戍营来报，在军务时间段无缝也插针，亦是不愿在议政处所当着众侍议官之面将事态扩大，来军营谈，军将不过听个一知半解、不会彻明此类争执之性质。

然至军中来报并非唯一途径，其众偏选此时。楚令昭批复完手头驻军调动文册，方腾出空隙抬首望向列官，“尚书侍郎秉度支尚书之意前来，有何应辞？”

度支曹尚书侍郎持揖，道：“山海池泽之赋，素有定数，纵偶有因当年灾匮而减轻之例，亦须详细计算，分州郡、分地域而定减赋之数额，灾匮地多减而平和域不减，都水司并未将诸州各郡详况向度支曹汇明而作详细评定，仅以本年有匮乏之由而要求度支曹将山海池泽赋于全境一律削减，水业长所言度支曹竭损天然之罪状，未免武断。”

水业长侧目扫过尚书侍郎，“度支曹从未就减山海池泽之赋事与都水司有议，小官多次请度支曹与都水司为此事作联合榷议，度支曹亦置之不理，惟小官请内史丞以农事府名由出面，方才有今日度支曹之应答，尚书侍郎言都水司作不经详细评定而武断要求削减，小官有问，度支曹又何曾给都水司详议之时辰？”

两僚府各执一词。

尚书侍郎态度不摇，度支曹对都水司所提联合榷议置之不理，自然是有意为之。今日度支曹若应允都水司以妨碍本职所设维护天然持续之律名义而减山海池泽赋之要求，明日其余僚府甚至地方州府便亦要以妨碍履行职责之名由试图干涉度支曹征税所定之数额。

楚令昭敛容，度支曹对都水司联合榷议请求之漠视，是她知情且默许的。因特殊情况而部分管辖僚府对所辖事物涉税之多少要求变更，于情可谅解。然于理，任何在朝僚府或地方州府皆无权直接向度支曹要求榷议，度支曹亦并无义务与其众专设会议讨论赋税事项。

她将批复字迹干透的驻军调册收起，示意主簿作密封而预备递送，而后，方望向内史丞，“赋税征额，诸细项于律法皆有定例，开征停征，征之轻重，度支曹依律行事而不得擅动，余诸僚府更无权干涉征额、要求免减，度支曹更不得擅自与余诸僚府协商。度支曹虽分流多数赋税管辖权，然农事府亦尚管辖刍稿税及田赋粮税之征收，内史丞不应不明赋税征收之严定章程，内史丞，若有僚府就刍稿税之具细向农事府提出联合榷议请求，农事府是否有资格允准设议并参与？”

这是道反问，言意极冷。

内史丞垂色而持揖，“回禀女郎，农事府无权就刍稿税之事擅自作跨僚府榷议，征之多少，仅向上对朝廷律例负责，不得与并行及下方旁余僚府讨论。”

楚令昭神色如常，问语却仍似携冰，“有国情殊况，涉及辖职责任，需请求削减赋税，依章程，应如何？”

内史丞更深欠身，“应将殊况上报尚书台，对管辖征收之僚府提供殊况详情作减免依据。”

楚令昭进问：“管辖征收之僚府可有权因余僚府提供之殊况减免依据而作出赋税征额调整？”

内史丞回言：“无权，余僚府提供之殊况减免依据仅能为管辖征收之僚府作参考。”

楚令昭续问：“最终是否因殊况免减，由何方定？”

内史丞回道：“由尚书台之长官及左右尚书仆射定，核实殊况，最终按律例章程由尚书台作出决定减免与否之朝政布策，管辖征收之朝廷僚府依照朝政布策而执行，进而由朝廷僚府布命地方征收之州府。”

楚令昭审视于其，“既清楚具细之章程，为何直接向度支曹要求榷议、干涉山海池泽赋之征额而不按章程申报？水业长不明征收僚府须依布策律例执行之职责，内史丞为农事府之副官，心明章程及职能细则，亦不按规行事？不提醒水业长章程有失之处，反与其一并向度支曹提不合理要求、以农事府名义将此事上升为僚府间之争执，内史丞，今日不应之争，谁该被问责？”

连续之反问至终，水业长在旁不安失措，扫了眼内史丞，已心知内史丞是因己身牵连，但上座人并不理会下属官僚，只训问属官之上司。

对内史丞每一句训问，都实击打在水业长之身。

内史丞无暇顾及水业长之不安，恭敬回道：“回禀女郎，是下官应被问责。”

内史丞转向度支曹尚书侍郎，揖道：“侍郎，请代下官转达对度支曹之歉意。”

尚书侍郎回揖，没有言语回应。

上座，楚令昭出言圆道：“内史丞与水业长因顾虑天然持续之重，而关切涉天然之赋敛，可以谅解，然纵关切，亦须依律定之章程行事，不可作逾越辖权之干预，尚书侍郎便向度支尚书代为转达内史丞之意，两僚府所作一为国情一为朝纲，用心皆为公，无有不解之争执。”

上座亲自出言，尚书侍郎便欠身回道：“是，下官会向尚书转达。”

楚令昭另道：“因殊况而请求山海池泽赋免减之事，都水司将各地当年天然匮乏详细状况书作依据，呈于尚书台度支曹，度支曹将所受依据与征收赋额往年对比之调整建议呈交于尚书台侍议官，待侍议官转交，吾与左右仆射将议定而作出分域调整之布策。度支曹会依策执行。”

内史丞与水业长揖礼应是。

尚书侍郎同揖而恭应。

魏恕在旁，早已听得云里雾里，倒不会将今日争执之事态外传。

争执事毕，楚令昭沉息，嘱咐道：“朝官之事，尽量不要到军中汇报，此次便罢了。”

众官尽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