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述古堂凛风吹雾盏

列官辞离后，于彝园北戍营续理军报至晚，自彝园再归抵畿内楚氏主府已是戌时。传统之内，庶民常众一日仅用两餐，一晨一夕，两餐分称饔与飧。而旧胄阶级，则奉行四餐制，日齐八珍，不破仪礼之约束。

旧胄世族馔飨日费万钱并不鲜见，其间犹有频叫无下箸处之士人。秉持清修观念者多批判此众铺张，然清修者崇行之归隐亦是登高召以山民抬、泅水负于童仆背，自云之清修，至一地，先遣人附信明身份于当地官衙，衙令受牒，恭随选址，辄调庶民，取用不酬，轰轰烈烈闹得一地颠倒奔忙不得平稳，清修得尽人皆知，归隐得名声广泛。与馔飨靡费之士人相对，倒实是谁也笑不得谁。

此际，外庭偏厅，第四餐之夜膳已备置于案，待楚令昭入座，列侍上前，于左右跪于案侧侍膳布菜。

侍者奉来金盆，楚令昭于水中净过手，持绸帕拭尽水珠，拾起象箸，正欲清静用膳，却观齐锟前来通禀，她将箸放下，到底难获安宁。

齐锟欠身禀道：“娘子，楚氏分支数名朝官来谒。”

楚令昭眉心隐蹙，仍是示道：“请之入正堂。”

齐锟应声去办。

偏厅内，侍膳之众望向她，蔺嘉率先开口小心试道：“娘子若暂不用膳，奴便命庖长先将热膳撤下，设蒸屉温着，冷膳置于冰笼保冷，余需食鲜之馔则弃掉、待娘子稍后用膳时再命庖司取鲜物重制。”

案座处，楚令昭颔首，补吩咐道：“倒弃未免失德，鲜馔便赐给传舍客卿食用。”

蔺嘉应是，偏厅众侍皆欠身恭颂：“娘子礼贤。”

楚令昭起身离席，离偏厅向正堂而去，钟乾及蔺懿携余近侍相随。

蔺嘉则暂留于偏厅，召来十余名侍婢将盏碟撤下，另召庖司长吏嘱咐保膳细节，又派四名侍虜将案间鲜膳收入笥箧，送于传舍赐用。

正堂之内，几位楚氏朝官分案而跽坐，正堂守立之侍者已奉茶于案。见楚令昭来到正堂，众官停盏而起身揖礼。

楚令昭于正案后落座，致意道：“诸位族叔请归座。”

待归座，楚弋对上启言道：“家主，弋及余众此来，专为修撰谱牒一事，距上回修谱牒已过五载，已适时再为新员增修并使年轻族人观瞻。楚氏历来贵典重制，不似试点州诸后来门第逢乱便佯毁族谱乱认列侯蹭祖宗，观瞻及增修谱牒之事于吾族，皆为族人记历代上祖而明赓续之业，笔笔分明，无垢无损。”

楚令昭四指托茶盏，观览茶汤从容而呷，淡道：“楚氏历代家主皆党君，吾党三十六座党君陵寝同歆享香火于鄢州丹瀛郡周山陵域，先代家主丞相已于生前命族老将族谱正副五百七十六册深置于祫祭歆殿之闭匣。党君祫祭与皇室不同，不在畿枢太庙而在地方陵域中心之歆殿，既族叔重制，依制，欲再启深置歆殿闭匣之册，须祫祭大礼之时。族叔欲于非祫祭时观瞻谱牒，是预备违制惊扰陵域？”

楚绶长叹，“丞相行事一向严遵礼制不辟毫末，五年前也不知是如何思量，竟将正副主备册全深置于歆殿，如今后人欲瞻观族谱却又不好私启歆殿之匣，徒增不便。”

楚徵亦言：“华序千年以来，代王沉宗简、献帝毁太庙，崩礼之事何能得正评？丞相生前移族谱主备全册于一处，旦夕虽无恙，可若有朝生变被毁，岂不身殒多年再背罪？”

谈及丞相身后诸评，楚令昭神态归于郑重，道：“叔父已故，我无意与诸位族叔数典再议亡人是非。”

列案跽坐而揖，垂首道是。

楚徵谈起另一事，“华序近十数载渐起木椅之流用，为东秦胡床所演变，虽便用，然却终为胡人传来之物，不符我脉，上下应仍居席跽坐为宜，南北两朝不可失旧胄邦礼。”

另一侧案座，楚彧扫视过对侧三人，楚氏上下虽皆重森严矩矱，却并不主张固步自封之过度迂腐。然而对座这三人贯是刻板尤极，对旧胄传统礼教秉持至深，为楚氏族室之中最为古腐之类。

在畿之楚氏族中上下族员子弟连年没少被这三人纠监礼教，楚彧亦然。虽自身也不能算是观念开放之类，然不驳这三人几句胸意不顺，楚彧便启言而问：“物主用而不主虚，俗从世章而不为拘。更须知法籍与时变，礼义与俗易，东秦的确承传胡人面貌习俗较深，但胡人血脉也早已于千年前之四百岁动荡中与举陆各地血脉交融过，诸位族兄可能确保己身无半点胡人之血？”

三人犹豫，有无胡人之联姻记载，近千年之族谱好说。但千年前那四百岁黑暗动荡，举陆混乱先异民族初步交融，是否于过程中融异族胡血，便不好确定。

楚弋正色而清喉，引旁事来举例，“东秦异族男女皆穿耳镶环，耳骨嵌钉。而吾旧胄族裔，重德全形全，形全而神全。神全者，合乎圣人之道。故旧胄男女，维形全而不作穿耳，惟悬簪珥玉瑱于两鬓近耳之处作饰。穿耳之事虽小，仍可观旧统之念存留，若全抛却旧胄礼义而沦落异族之胡俗，又何必存旧胄？”

楚彧则笑，“窄服骑射，其服亦源自异族，你我秋狝之时皆着窄袖劲装以便畋猎，如此，是你我皆违背旧胄先祖之道？”

对侧，楚绶驳道：“为殊况改换衣裳，不过裹形之外衣，不损人身也。与穿耳伤形体而损道不可通论。”

此言与先论相合不太严谨，楚徵怨瞧了楚绶一眼，随即便听楚彧抓住漏洞驳道：“胡椅更为外物，区区坐具，何伤身形？不踞席而踞椅，当不算伤形损道，祖宗之法，应仍在。”

上座，楚令昭神色疏离，道：“虽不宜过分崇古，然胡椅渐用之事，的确有失妥当。”

楚彧微讶。

楚徵三人亦诧，上座人于政事处从来是主张务实之道，今日却赞同抵制胡椅，实在反常。

楚令昭拈起茶盏。

东秦外势渗透北朝太深，欲铲除渗透，从基本观念处便该推行仇异厌秦之风，而欲推行，首先要重视对思想的检索与审查。胡服骑射是出于便捷的融俗，抹除不去。但胡椅之用尚初初流行，禁绝难度不大，作为检索意识正确的由头，较为合适。

待祸台计后，禁胡椅会纳入政令。

楚令昭饮茶不作解释。

而下列案座，楚彧凝容而思，虽不敢保证对上座人有多全面之了解，但能确定的一点是，楚令昭是一个以北朝政治利益为先之人，若她明面主张意识形态优先，便说明这类意识与北朝政治利益是相和的。

思及先前出访濉州所观之东秦外势掺涉诸害，楚彧明白些许上座人所虑，不再与对侧三人作无谓争辩。

一室冷香中，楚令昭于礼耐心听楚徵三人论证完旧胄传统之重。

在畿之主脉嫡支分支各拥园林与专府，不同支系分处不同庄园，并不拥挤于单一府邸，宵禁前赶回去亦需时辰，故临近亥时，几位终生辞别之意，楚彧亦辞离而归专府。

送走几人，楚令昭已无心用膳，命侍虜将馔品尽数分赐下去，便携侍议官至书斋处理晚间公文。

……

翌日朝堂，涉及三国盛会赴明銮岛的代行使团，从行的臣众人选并无特例出格，而指命正使之事，两党朝官则意见不一。扶苏党朝官言毕，苏栩思虑之时，胤党朝官持笏上前而示。

“党君将军派臣传言，闻得宫里殇折了位诞下尚不满周岁的八皇子，今上丧幼子将军亦感痛心，何不以八皇子灵位作正使，带着车马亦轻便，如此一来体恤马匹彰显今上仁德，二来八皇子灵牌历一遭三国筵席亦算填补未能满岁的深憾。”

顽戏般的言辞说得却并无谑意，上位，苏栩眼底层浓。

三国朝内圈公海岛屿的外事要会，在三国关系日渐紧绷的状况中，此类二十年一度的外交盛会于未来大局分外关键，起战或续和，趋势全于内圈公海中心岛屿的盛会上一窥。北朝两党重要官僚皆主张随行，但涉及到正使的择选，却是一派直接要随身带着皇帝，一派全然不打算让皇族参与。

围绕正使的争论，朝堂接连几番朝议激流汹涌。

仍是朝会激论无果，至旬休日，外城连河喧嚣。

旬休之日，昼色铺陈时，常有不少官贵打齐列拱桥而过，从泊岸乘着小舟行到连河之中的喧嚣处，会客推杯畅谈。

河岸上沿街喧嚣吵闹，河岸下无数舟舫彩绘于日光下华丽绚烂，丝竹声与舟舫绚图交织，河面波光粼粼，处处皆是笙歌舞乐，弥漫着极欲迷乱的靡音，却难掩不同于盛世繁景的颓醉，更近乎大厦崩解前的娱欢至死。

河中一座舟舫内，几位服章光烨的官僚相饮而谈：“论常理，即便胤党朝官在，可畿内仍有多数扶苏党朝官扎根，相比离城赴会一路当活靶，皇帝留在皇都才最为稳妥，结果欲扶苏的扶苏党要带皇帝出去当靶子，欲篡苏的胤党却一位皇族内员都不带。两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朝野内外何尝无疑？”

另一名纯官颊染微醺，悠悠道：“孙括被困在戒沟外也不理早朝，女郎非要务亦不亲赴朝议，议政只议而无果，庙堂朝议半晌最终决断却需进呈至高门室内，全凭允拒。今日言、明日驳、后日再论，正使人选之事两边就硬抻着扯皮，估摸着得到临行前才有个结果。”

“扶苏与篡苏两头显而易见地拿这事儿斗法，今上却偏要揪着不放拽满堂朝官耗时辩议，凡与今上会面的场合太子又一概全推。正使人选一议来回折腾，枉费你我这些朝官疲乏劳累。近日南楚与东秦之先使亦应抵达畿内，且一听这两国先使是否知晓南楚与东秦将派遣至公海赴会的正使人选。”

席间新秀官吏倒未贪杯，言罢，转了转墨玉长笛与画舫内众多乐人和音而娱。

觥筹交错。

柔袅乐音在画舫内缓然流淌，随席歌伎面带轻纱，抱琵琶弹曲吟唱，歌喉如黄鹂般动人心弦。

满座听得入迷，任与茫茫昼色同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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