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阐峨苑寒雪临霜坻

楚家外庭一处幽僻之苑内，阐峨馆居位风雅，馆室蠲絜，雕窗对雪。

这日逢旬休，公务理尽，繁中得缓，稀零三五门客聚坐于馆内，博古数今谈及殿台馆阁楼榭的赋名与世风之联。

张贞细言：“祁姓皇族之高帝崇道，探大衍造化辟溟涬阴阳之程，求迷恍而察本源与盈物，故为宫城前廷宫名易'朝寿'而称'太极'，修醮蔚然，至今沿用。”

“穆姓皇族之成帝奉佛研禅而悟妙理，为宫中常禅坐之亭赋名为芥纳，言芥纳须弥，微渺蕴广界，真法无量，佛性涵藏，一微粒可悟如来。成帝修三百庙宇重塑三千金身，于小亭之名便能知辩禅成风。”姜昀解诉。

对案，同坐的门客宏评：“论议玄异之事，三国当世相异各有所擅，秦厦追奉奇门故盛风奇诡，楚国四宫望庚辰故盛风肃明，华序多势峙聚故盛风释道兼行。而若迫而察近政……”

张贞思绪浮动，接话道：“若迫察近政，楚家为州郡高门首，皇都嫡支府邸内，深庭家主所居的临疏阁已表为今政态。重政奏疏呈于高门而不入中阙廷掖，训诂典疏汇于阀阅而不流蓬荜荆栏。家主为居阁赋以'临疏'之名，世族巨室执权之景，尽可窥于此二字。”

“阅幽奥而能阐峨，诸君之聚为馆室更添高致。”

玉碎泉落般的清音自廊庑外响起，众人偏头而望。

驻卫处，两侧开雕门而后归候，容颜瑰谲殊艳的美人正垂眸跨过门槛，她扶着雕门的指节修长，几瓣红梅顺着隐曳在长裘间的直裾滑落，身后积雪映照下，袍角的卷云暗纹在映室光影里若隐若现，携裹着浸浸寒气，于外间霜雾图景前步步朦胧。

满室门客起身作礼。

“不必多礼。”楚令昭示道。

众人重又落座。

席间，方才未言片语的许禄一改困倦，神采奕奕道：“禄与公韫、合仁皆起自蓬荆，得幸方为楚室门下之客、受荐入国子学而与旧胄士子同书，每念此，禄便感佩贵主而铭垂恩。”

逮住时机便阿谀而泣，泪较仲夏的雨水来得还快些，张贞姜昀两座观演，余下三两门客则对男人业业兢兢不问冬夏的奉承之力叹为观止。

侧边，侍从上前替楚令昭解了坠帽狐裘挂于衣桁处，她行至案后落座，点语笑道：“来时路遇尹书吏，言他新得一块彭公后人往赠之乌玦，似是彭公余下五块遗留至今的残墨之一，尹生正愁缺个鉴宝人，文彦何不去一观？”

许禄蹙眉踟蹰，不愿放掉此刻的机会。

立在许禄座旁的侍从察意，配合着低诱：“先生去瞧瞧罢，尹生不识货，要是真品，先生唬他一唬从他手里哄走岂不快哉？”

闻言，许禄眼底悄亮，离席逡巡作揖，告罪失陪后快步离开。

馆内余室静烟悠悠，楚令昭慢饮过一盏温茶，续道中断的先言，“那副联为昔年所作，确题世景，但世事亦有一二例外，假使训诂典疏当真半片不入蓬荜荆栏，楚室又何以得张姜？公韫、合仁二士起自蓬檐却悉文洞理，可阐深简奥义，纵无楚氏荐入国子学，蓬茅荆草出二幕士，仍足见其雅。”

旁座门客羊拯笑道：“家主如此赞颂蓬荜荆栏，若他朝得闲，我亦欲尝远朱绮而赴山林归隐，栖于蓬荆试度几载浮生。”

楚令昭声调雅如敲冰坠玉，“见素抱朴而近自然，启目对林野云霄而返璞归真，既合尚圣之性，又似寻仙缥缈，羊士有此意，便不失为可一试之事。”

姜昀卷起竹简，和煦而言：“终不过是荒茅颓草，家主望蓬荆得雅，是涵智见水见智，蕴仁观山观仁。”

楚令昭捻着茶托边缘，瞥了她一眼，“方才还倦文彦讲话腻人，是否他人出去了还漏带了魂魄在这儿？无所依遂附到了合仁身上？”

姜昀笑而欠身。

张贞抚掌摇首，问向羊拯，“历来离群而归隐栖蓬荜之辈，多为竞逐风流高士之名，不想羊士亦有向隐之兴？”

羊拯扬语作风雅叹：“群乱祸迭如涛，无尽兴衰荣辱，雪覆远峦寂立孤绝，何朝得世定骋马山岳与游？驰望苍茫天地极尽辽阔。”

雕门外，当值重甲校尉俞艅笑道：“娘子挑剔，羹茶非甘醴所烹制不饮，肴馔非清鲜所调饪不餐，服章非万绣所深工不衣，器物非才匠所精炼不用。彝园与内府共四百六十八位庖长、两千余名烹厨整日在馔食上费尽心思，各地采锦吏与绣师罗缎丝纹不疵不紊，茶源、能匠更有专司，一饮一餐一衣一用繁琐不亚于殊吟公子对香事之究极。娘子常日诸般皆精细，称颂两句蓬荆，不过是高台垂慈而出于风度。而这羊拯，是旧胄高门羊氏之地方士子，入畿内楚氏为幕宾前亦未尝过半缕染尘之苦，入幕后更是在代舍领楚氏客卿之上遇薪俸，许是被颐养太久，聆听娘子一番赞见素抱朴之场面话，羊拯竟真起归林隐栖蓬荆之心？我观，羊拯不出三个昼夜就得回来，去一天赏一天归一天，果然名士风流。”

蔺嘉沉吟片刻，道：“既是旧胄士人，届时带些随侍跟着便是，再命工匠围着归隐的蓬庐搭建广苑园林，林苑里爱住蓬庐就住，其余服章馔侍等外物不耽误。”

蔺懿思索道：“羊拯若去身栖蓬荆，真跑草丛里住，大行任诞之风，士人风貌纪实书又要添一件荒唐事，是否有损楚氏客卿颜面？”

雪落得愈发绵密，馆内月洞窗低阔，临窗案后，楚令昭侧目，静赏月洞外的园林景观，园内丛植相协怡人，嶙峋枝干上红梅凌寒怒放，几处青竹苍劲挺拔，泠冽北风自天际呼啸而过，带来满园白雪皑皑。

姜昀亦目向园景，“今冬霜冷，梅花开得较往年早。”

张贞长喟。

楚令昭捧着茶盏，手畔仍存余温，她抬眸，望向正纷纷落雪的苍穹。寒风凛冽，几许冰霜掺杂着千万纯白在空中飞舞飘零，倒映在尚还年少的女子的眼眸之中。

她弯起唇瓣，阴翳于点漆瞳底逝覆而过，“畿内近来异邦使客往来频繁，其中浪里淘沙浮出一二趣物，禁苑枯燥，何不送去宫里给今上作趣解乏？”

她吩咐声随意，馆外侍者隔门应声，匆匆去办。

时近黄昏，雪落绵绵入都城满覆，从风而又斜倾萦盈于宫廊。

太极宫，唐临痕带着禁卫立于廊道内，收回深望天际的视线，“公海三国盛会于除夕开首宴，距离年关还有初冬到末冬三个月，毕竟隔二十年一办，各国数月前便解了关禁，商队互通促联络为外交盛会作友谊之备，近日抵达皇都的外邦来使不在少数，你们巡城密切留意异动。”

禁军校尉一嗤，“大战将起的风声日紧，相互还以友谊互通粉饰？说是各自互派人探路还差不多。”

唐临痕神色端严，“无论如何，华序也会有楚秦的商队往来，皇都巡卫轮值要排布更密。”

主殿千门殿宫室内，苏栩靠坐在黄花梨木雕山水图软榻上，宽松的云绸绣松柏纹外袍垂地肆意铺陈，殿内地龙烘出融融暖意，博山炉侧缘缀饰的叶链轻摇，景象安谧宁和。

榻中矮几之上，半掩的玳瑁漆箱内闪烁隐折灯烛光华，却仿如蜂蝎般蜇人。

太子府，白石院。

襄王带着两位皇室亲王烹茶而谈，言语间问向太子，“今日落雪，城外明湖风光属实不错，阿玄怎只待在府里？”

太子对饮，道：“雪景虽美，但到底寂寥，我在北疆连看了数年，如今早已赏不进去，便宁肯在内室看些干瘪旧卷。”

襄王闻言便笑：“我倒是颇爱雨雪，倒有些艳羡阿玄能见到北疆冰山壮景。”

并不想谈及北疆之事，太子示意侍从斟好热茶，将话题移开：“祁门飞螺，穿行霜雪难免沁寒，这类红茶质气醇高，饮用也好驱冷。”

另两位皇子察此便沉默不多言，襄王拿起茶盏，但见茶汤红艳透亮，螺叶微舒，他轻呷，而后亦配合着不再谈及北疆，只道：“我来寻阿玄为正事而非为饮谈，要紧事没讲，却先偏了阿玄的好茶。”

太子则笑，“得了兄长称赞之茶，才算是好茶。”

襄王搁下茶盏，“朝议连连为正使之事争执，今上倒是有自择正使之意，只是朝党两方皆无意让今上来定，今上坐朝堂困阻重重，更不知阿玄是如何思量。”

太子不言。

襄王无法，唯有续言：“孙括自豫鼎十七年携孙氏族室登胤党党首之位后，在北朝半数州郡渗透深入、五州三十九郡连同胤都十城势力日渐稳固，胤党主张彻底废黜皇室，需扶苏党与之第六次协作，而唐临痕，阿玄须为苏室拉拢此人。”

太子在矮几旁支头，语调内并无太大兴趣，“唐家那位公子常护今上，本就在纯官势力内，到底我亦为苏室后嗣，谈何拉拢？”

襄王摇首：“唐临痕仅为恩而忠于今上，阿玄可有虑及今上百年后之境况？纯官与扶苏党，到底不同，唐临痕身为旧胄子弟，终究不会永与纯官同路。”

太子指尖轻扣案几，“的确，虽目前拉拢唐临痕与拉拢唐家之于立场而言是两回事，但从远来看，唐临痕亦能于反端影响唐家。唐临痕所忠是苏栩而非苏室，一旦苏栩身死，唐家本就摇摆，若唐临痕不再站纯官，转而参与朝党。”

襄王颔首，话语中浮动起劝诫之意，“这正是我此来意图，无论是阿玄还是今上，明面坐于帝位之人皆为苏室血脉，储君来日终须登临上位，阿玄若不于今上生前笼络唐临痕，他日不测若生，苏室便更加艰难。”

太子垂眸，知他所言在理。

观青年眉间隐掠思索，襄王压紧衣袖。

无论行走于庙堂还是江湖、无论身份高贵或是低贱，世人都是依靠着紧密的联结才得以立足于天地之间，最终凝为城池与国家。

成员与族室相辅相成，后嗣使用族室带来的支撑之时，同样在承担兴盛血脉的责任。利益千丝万缕的联结，门阀世家逃不开，皇族宗室逃不开，遑论一二深陷其中之人？

在这样的利益联结之中，老幼渐显模糊，亲疏亦无差别，不过都为利字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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