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闻孤求知闻人闻心

晚间雪势愈大。

楚家，阐峨馆聚坐的门客大多各自散去，幕僚张贞姜昀仍留，侍从见楚令昭亦尚无离馆之意，便将月洞前之案座撤换为榻以供小憩。

雪夜景明，乌木横案上搁置一方狻猊兽炉，其内无休无止燃烧，化作云雾于兽齿间吞吐。楚令昭斜靠在横案侧对的矮榻上，脸庞在暗金纹玄领的映衬下冷白非常，她倚着瓷枕姿态慵倦，眼睫开阖间视线却仍显锐利。

其后内室，其余案席皆更易为髹漆围屏，瘦描夔龙游弋于围屏，折光活灵活现。侍从驻卫安排妥当置物后皆退于室畔侍立，不出言搅扰。

满苑飞白缈寂。

阐峨馆内，楚令昭靠着软榻上的引枕，命道：“六阶制与训统相离的新令近来逐步向地方私兵驻军落实，下月初的例书送达后，便命三州四十四名主副二级将领轮换新令后的首轮所派驻地，溥泉、濉州诸将领亦参与调换。而调令，明日清晨派出去。”

重甲与齐锟一同应是。

楚令昭随意摆手，“都出去罢，只留张姜二主簿在此。”

众人依命撤出内馆。

余室内，张贞与姜昀分案跽坐而望向窗畔矮榻处，“家主有心事？”

楚令昭没有垂望，视线迷蒙落于暗处，启声蕴着几分压抑复杂，“任将一事，若世族专兵兵权流于异姓将领过久，则易起叛为乱，州郡实控方便由楚氏世族更为异姓逆将，沦为叛军据镇；而若仍由内族族亲掌兵权，宗族任将虽较异姓任将更能确保世族统治稳固，然，楚家内争一旦再起，终易走向族室龟裂，楚家所控州郡以各旁支任将为首，彼此相互对峙，难为整体。”

她哂笑了声，缓慢继续道：“异姓抑或楚氏将领，皆难确保久信久忠。坐权位同样是坐孤位，只能秉纤毫尽防为念，将训统隔离、军政两分、接连调换将领驻地，对待内外皆预设其存叛心而深作防备，张姜二士可觉得我过于疑重寡情？”

张贞垂首持揖，“卑职不敢。”

旁案，姜昀则抬眸眼底坚定，“卑职未见家主疑重寡情，只见家主治军计略睿明，家主怀大业之求，待族室内亲，自然以主对宗之控压，而非亲对亲之纵让。待异员外将，自然以君待臣之严限，而非友待友之宽信。究深因，皆为家主具位上公心、御主之志，而非仅囿于为臣之狭思。”

楚令昭含笑瞥向她，笑意却不知真假几分，“合仁擅猜我心，不怕引我起忌？”

姜昀回望，面庞隐现虔态，“那惟祈家主垂怜，亲手取卑职性命，卑职自引颈受戮。”

张贞微讶望向姜昀。

馆内一片寂静。

楚令昭收回视线，“去传我密令，调北戍营斥堠分至楚氏专兵所在之扶苏党内三十一处驻地，调将轮换之制背后，专司监察各域主副将领言行往来动向，若有擅离、暗授、私信于外，不论昼夜时月，亟报。”

张姜二士避席而起，揖礼应下。

……

内城驿馆，典客崔康作为掌外交之官僚，带领众典客府官吏引导秦厦先使入驿馆。步履声分割开静谧之幕，驿馆围苑，崔康身侧，先使为首者着窄袖紫袍，携左右随侍及随行使者之众踏雪而入，其众皆腰束蹀躞带，襟领左衽，臂环与耳骨处嵌黑松石金钉相配，是秦厦异族的服佩传统。崇紫崇左，为首者紫袍色深，臂环雕纹为猛犸，足见于秦厦显贵权重。

秦紫近蓝近靛而幽寂寒凛，华紫近殷近玄而灼曜庄严。

两类紫色之别，一类归异族，一类为旧胄。

将众先使引至，崔康致道：“我朝此驿馆专为秦厦先使所设，寿太师及余使者可暂休于驿馆围苑，待我朝大议过后，会设宴再正见先使。”

秦厦太师寿詙稍停于洞窗前，而后侧转过脸，露出一张光滑无半毫眉睫须髯的面孔，他戴着镂雕镶金丝骨韘的手拾起一把虬枝烛架旁之拨芯剪刀，将烛芯向上拨动，出言问道：“不知贵国皇帝与二位党君，何方会出面会见我众？”

胤党党君正陷于州郡立场之困，无法抽身来畿，皇帝是否出面，则要看扶苏党的意思。崔康不知寿詙这位先使能否有渠道获知北朝朝局争执，但现下崔康以典客身份履职，答复不会超出典客府范围，故而崔康道：“今上出面与否，须观大朝议之决定，两位党君是否出面，应虑党君之常务排布。”

寿詙身后，另有秦厦使者凝向崔康，“党君常务排布莫非未为我邦先使留出会见时辰？”

崔康态度如常，“两位党君常日政务排布，由尚书台侍议官抑或幕府主簿司掌，再知会于关联列官，党君是否有会见时辰，侍议官与幕府主簿会斟酌党君之意而安排。”

又有使者出言再问：“所以，党君之意如何？”

崔康平和答复道：“党君之意，应虑政务安排细况，据政务具细之轻重而调整侍议官抑或幕府主簿之排布，轻者后置，重者提前，与近期大事小情密切。”

使者又问：“我邦先使至北朝畿内来谒，于党君是重是轻？”

崔康姿态仍端正，“轻重与否，须虑内外事务之紧急，依照紧急抑或稳健之状，而决定轻重划分，重者非至上，轻者非无谓，不过前后次序尔。”

使者换言坚持而问：“不知我邦先使至畿，于党君政务中次序如何？”

崔康答道：“次序之定，必经多番甄别酌辨，前后之排布，有谨慎之抉择，政务有缓急而无高低，若已在次序之列，终将作出处理。”

所问皆有正态回应，句句皆为严肃废话。

众使欲再问，寿詙抬手示意噤声。

观秦厦先使已无疑问，崔康礼节致意，携典客府众官吏撤离驿馆。

紧随崔康撤离之后，胡庞乘舆前来，至驿馆围苑正堂与寿詙对坐。

寿詙对胡庞的到来并不意外，出言却不露痕迹，“北朝少府至我方驿馆，是为何事？”

胡庞笑道：“闻知寿太师有秦帝所赐‘嵃勘真人’之号，我有不解欲求知于太师，庄周言真人不知说生而不知恶死，王诩谓真人与天为一、同天而合道，太师怀真人之号，可的确能做到与天为一？”

此言重在后句，提到的与天为一、同天合道，源于王诩的《本经阴符七术》，其中更谓同天而合道，执一而养产万类。

正堂监视之侍众皆为扶苏党派遣，闻言酌思，王诩号鬼谷子，著卷通述纵横捭阖之理，然阴符七术却以道为基石，述修德调神。既“一”为后句根本，而道家主抱元守一，定一为混沌化生之始，生二生三而衍万物，王诩与“天为一、同天合道”之思与老聃“载营魄抱一”之念相合，达两者所言之境，自是终定于道。

而道成，则在自然根本。

侍众思绪回拢，亦恰闻寿詙回复道：“真人问道，归于初始本纯。抱元守一定于道，于心意处归入自然而不外驰，自可于神魂处与天为一。”

守一存真，乃能通神。

胡庞谢道：“原来如此。”

谢罢乃辞。

驿馆围苑内扶苏党监视侍者明立，于明察之中的简短交谈，无任何出格之处，似当真仅是一求解一阐道。

侍者派人前往楚家，将胡庞与寿詙之交谈向党君原话复述。

阐峨馆案座处，楚令昭单手撑着额角静听，雕窗斑驳晦影，落于美人面容，交错半面残酷，半面薄情。

她眼帘掀起幽芒，把玩着几根药气浓厚的棱针，不作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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