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柒』夤夜释将扑朔微清

《天下盛宴》亦骨/著, 本章共3750字, 更新于: 2022-01-09 12:16

北风过境，千里冰封。

凛冬已至，大雪连绵五日而不绝。

夤夜，宽衢之上，重甲列护一辆六面雕流云纹车舆在将军府前缓缓停下，车夫将踏梯置于驾侧，随侍撑开一柄黑金绸伞，伴着从踏梯上缓步走下之人穿行过风雪。

候立在正门前的管事领着几名侍从迎上前，俯首行过深揖，“我家主公受公务羁绊难归，尊客夤夜冒雪前来，司麾将军特代主公候于深庭，派小人来为尊客引路。”

绸伞遮挡着灯笼的光线，投出片阴翳，雪夜暗色中，伞下人貂裘沾惹了一点风迎的新霜，在众人簇拥之中走进内府，行步间回语道：“深庭相待，想是贵府娘子。闻得胤都幕府近载设有司麾一职，位副于胤都十城都督，由孙氏长娘子居任，历知其武嘉果勇，英姿勃发，确不负司麾之衔。”

“小人代主谢过尊客赞誉。”管事欠身道。

内府换肩舆至深庭，雅室内，侍从奉来姜汤，甘辣之气肆溢满案。

“文士爱烹香茶祛寒暖身，提笔拟行伍形景，则多以炙酒为行军兵士祛冷之法，挥墨写尽畅快。却殊不知军中除出征前夕、饷宴、归胜之外，一律禁酒，更况于行军途中？”

孙戭率先出言，斟了盏姜汤推至对座来人面前，才继续道：“祛风散寒，性温味辛而甘，听闻女郎为冬令军中增饷，增物粮、银、厚衣，连生姜亦在其列。三国物价，姜皆贵于肉，冬时更翻其余节气数倍之价，我观女郎将此添供军中，猜料女郎行事恤卒务实，今日早些时候，便命府内备了姜汤而非世人多爱的温茶炙酒。”

当世，姜较寻常食用的黍、豉、藠薤、鱼、肉、蔬果要更为珍贵，冬令甚至有被推上天价只入朱户之说。

对座之人素手缓缓掀摘下貂裘斗帽，遮挡不复，灯烛照出美人秾艳昳貌，楚令昭捻起那盏姜汤，于指尖微转，“茶酒羹汤，同为暖身之用，立场无对错，相应时机下，抉择却有。些许霜寒原是无妨，可到底谢你此夜一片用心。”

她声调清淡，将盏内姜汤饮下。

孙戭亦饮下盏姜汤，她望向楚令昭，再开口却起了凝然，“先母在世之时，曾山隐为坤道，以三玄为谈聚友。言及易学，先母常以离卦初九爻告诫劝解父亲，‘履错然，敬之，无咎。’，蹒跚学步、履程匆匆，行差踏错实难避免，慎重相待，则化归安泰。女郎，我父并非昏聩之人。”

楚令昭将盏置回案几，道：“易经以六十四卦映透世理，居刚明如乾卦，‘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居中庸如离卦，‘出涕沱若，戚嗟若。’居震阻如小过卦，‘往厉必戒，勿用永贞。’，事无恒常，易为应变之道，处升处沉，皆不忘'戒惕'之重，日日戒备而时时警省，惕而慎，往过必纠，方成飞龙在天、九五之数。大将军有登临之愿，却未择对登临之路，亦无纠过更正之意，孙娘子为大将军辩言，出于何因由？”

夜风扑着寒气被阻在雕门外，内室孙戭话语焦灼，“扶苏与胤两党相峙已久，那夜山中女郎与我父谈言、两军伏战我亦知悉。”

楚令昭不语，静等她的下文。

孙戭顿了顿，“我不赞同父亲昔日借力之抉择，然孙室毕竟因此而起，已与所借捆绑紧密，下置深渊，再非悬崖勒马之时。而今……”

“而今？”楚令昭问。

外间寒风之声接连不断，终是渗透进一二将烛火摇晃，孙戭声音转轻，“他不是毫无原则之人，只是选择一出，已难再退。我亦仅能替他分辩至此，父亲嘱我转交一封信于女郎。”

她从袖口取出信，递向案几对侧。

楚令昭展开蚕茧纸，但见其内写着三道问句，但又似是早有答案的反问。

钩众而鱼稀，塘可生邪？

幽兰生于巍崖，芳可闻邪？

沃壤圈于赏园，仓廪可充邪？

楚令昭将信收起。

果然没有观错，这位政敌与她在共识之内。

沟通引导理解，理解才有可能达成共识，而共识则能带来双方所期待的价值。

直到抵达“地区稳定”的彼岸。

她重望向孙戭，“大将军如何能分辨，我看信后是否明其之意？”

楚令昭面色平和如故。

孙戭捧着杯盏，无法作答。

几许神思淌过，楚令昭示意侍从奉来笔砚之物，抬手执笔落墨。

写完信文，纸料窸窣声后，她将一道折好的信笺递与孙戭。

“请孙娘子亲手转交于大将军。”

孙戭接过信笺，稍回过神，“女郎将皇都围控暗命不放胤党，今夜我若亲作信使，是否仍算于拘禁之内？”

楚令昭坐于灯烛之下，眼睫微压，光影不明，照不透灯下美人垂睫敛内的眼底深色，仅闻雅声：“司麾将军，党君大将军携孙氏族室居于本代胤党党首，在畿之孙氏子弟百余、嫡支留有司麾将军一人，余嫡支诸子皆于绕胤五州司职。此际在畿之胤党众高门党人深陷不利之境，党首族室若仍存嫡庶众族员于畿，党众方心有归安之所向，若尽数撤离于畿，则党众心灰不安。今夜，我本意便为请司麾将军携余在畿之孙氏族员子弟离畿。”

孙戭酌思其言，眉宇深蹙，从党派之状况考虑，她不宜率孙氏余众离畿，但。

孙戭望向案座处之人，“今夜，女郎为何要为我解析离畿利害？若我不肯率孙氏之众离畿，岂不利敌？”

“那么，司麾将军是否会选择犯为孙氏族室而不顾党派之错？”楚令昭问。

孙戭心虑，选胤党党派，抑或选孙氏族室，这位扶苏党君是要她在清醒的情况中作出明知错误的决定。

思绪一线间，孙戭瞬时清明。孙括昔年所临之抉择，与己身极似。而孙括选择犯错，明知之错。

“孙室受党内文书质询，来日终难以避免。”孙戭沉言。

……

霏霏白霜随日轮起一线渐止，峭壁如削，层林昏暗将散，自林隙透望而来，江流之上一片金波晓雾，水面映影，茫霭临风而舒。

峘关一带，戒沟十二连城之南，翼定峪道南端，泗城幕府，孙括与众校尉、副将等聚谈。

一幕僚拱手，“章白峪道处之战势我军重据上风，军备支援之力将耗竭，酆军算来撑不了几日。”

正谈言，几名斥堠过议厅来报。

连日赶来，斥堠筋疲力竭，衣衫未替禀报道：“大将军，皇都城防收紧，外城门凡出城者，照身帖逐民勘验，由重甲军与黑甲两重审查，少余几名同守的禁卫，亦不允持械，照身帖勘验凡遇朝官、世族亲眷允进不允出，高门阅牒、皇族王契皆无效。畿内几名身籍平民的斥堠过内城城门查探，内城守军已尽数由扶苏党专兵替换下禁卫。”

主位，孙括蹙眉，“便是扶苏党在畿势深，也不能无由直替禁军，如此喧举，两边就不曾交手？”

斥堠连忙回道：“并非无名由，其众公示之今上谕旨来看，是以邦交外事加强戒备为由，将替下的禁军调进中心宫城。而卑职等于各处城门试探，刘、杨等我党校尉已被撤下，安插的几名出身草莽的校尉也已不见踪影。东骁卫营的扶苏党重甲来摄，内城禁卫与之数量相差悬殊，且有今上手谕相压，卫将军不现身、八主校尉亦不在，禁卫无首，重甲校尉斩了禁卫出头的部分违者后，余下则跟从谕命。”

斥堠话落，议厅外又响起报声。

“大将军，司麾将军携在畿孙室族员之众抵达泗城幕府。”

几名斥堠疑惑。

其余将领随之亦疑。

待孙戭进入议厅内，孙氏胤都旁支之叔伯率先启声问出：“阿戭是如何得以离畿？又是如何携百数孙氏族员穿行峘关？”

孙戭携众快马加鞭而来，至幕府方卸下马具，她收起随持之马鞭，欠身回道：“女郎观过父亲命戭转交之信后，前日夜里特命城门暗放行孙氏族室在畿族众、另遣专人递命于峘关关台及戒沟驻军放行我众。”

幕士皆望向主位。

“那封信虽算份保书，却尚不至于奇效至此。”

大案后，孙括言顿，重瞳一毫幽影掠过，况，孙氏族室在畿之众不宜于此际离开。

角落处，一主簿上前对孙戭低声：“司麾将军未参与此战，不知峘关近期细况，自崔太保赠军备支援酆城侯后，胤酆两军交战点便全落在戒沟控锁以南之偏西章白峪道处，虽双方皆有投石车助力城墙、关隘作战，但也正因此，谁也不便太靠近戒沟墩台，正是内战将大起之时，内敌岂止二三？一旦破坏墩台，戒沟颓废不具利势，重修亦非小事，即便争来也无益，拉锯战又岂能不顾一切？连续专战多时，扶苏党更命三沟皆断绝公使外之通行，岭阴岭阳除一二斥堠穿林翻山越岭冒死来报讯，其余大规模货运通行军卒穿行皆受三沟禁绝之阻。擅兴之酆军不返酆城侯地，党君大将军勉强自证之州郡立场便力道不足。胤党在畿党众受困，大将军亦无暇分神。按理，司麾将军……”

孙戭面容平静，缓缓接过话，“按理，我不该选择携在畿孙氏族室族员离畿。主簿可是此意？”

主簿垂首应是，“扶苏党专释在畿孙氏族员，胤党党首孙氏族室仓皇离畿，其余在畿胤党党众世族会对孙室更为不满。司麾将军不应不明，为何仍作此抉择？司麾将军及余百数孙氏族员身列党首高门，怎作瓦全之退却？”

主簿言辞软中藏刀，批孙室离畿其众不应没有宁碎的刚骨，孙戭闻之并未生愠，“胤军在此进退失据，州郡自证风波不平，我及余众在畿孙氏族员纵留，终仍不过为在畿胤党党众与党首孙室间裂缝之粘浆，裂缝持续增大，难填之过失竟在于粘浆？戭及在畿百余孙氏族员皆为孙氏族室之族子，为族室转圜而维安在畿胤党党众世族，为身位职责，然若深过在族室，百数在畿孙氏族员又何值宁碎之伤？”

孙室抵达胤党党首位之第一根梁便搭错，屋毁檐塌，过失在之初。

孙括盯视过这个女儿，亦不见怒色，良久，他神思疲惫，挥手道：“连日行路，阿戭安置其余孙氏族员后，便亦去休整罢。孙室撤离畿内，已成定局，在畿胤党党众世族，则容我再虑。”

孙戭揖应，旋即取出一道凝霜纸折叠之信，“临行前，女郎交予戭一道信，作为对父亲递信之回应。”

她上前，亲呈至主案。

孙括拿过那封回信，屏退众人。

待众人退去，他独自将信拆开，信文是一首七律：

《夙愆不辩》

征辟途兴孽宝璋，蠹蝝驻噬朽朝梁。

佃农伏役辈遗痼，匠户躬奴世累疡。

立上乃缄频自辩，居权更理振天纲。

吏波万顷澄清日，一片丹襟寄碧苍。

孙括眼底情绪几番变幻，“机关算尽之中，倒也有几分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