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捌』长昼锁局妙算层定

岭阴畿内，外城城墙之上，旌旗迎风翻卷，凛冬之霜寒催岭阴万般肃杀之色，独一痕晚照横划天边，锋烈如血，三两位幕僚紧随于楚令昭身边观对此夕照。

主簿张贞展开驻军自峘关一带递来的密报，阅尽而上前禀道：“白驻将来书将峘关现况回禀，家主所设已落定。”

他又一揖，道：“用一批军备撬动崔室与岭阳隆州，换来胤酆两军远离墩台、仅于分踞之峪道处交战，兵不血刃保津关及三沟安稳同时迫孙括不得不留在泗城驻守进退失据，家主算无遗策。”

重甲校尉魏恕恭敬揖礼，“我军不沾半分血影剑光便将胤酆两军陷于疲战之困，娘子妙算。若非如此，其众拉锯交战，对墩台之波及必然难控。且泗城被胤党久持难以渗透，那便把孙括困在他胤党己身之据点为我党守内关，实在精绝而妙。”

隆风拂卷袍袖猎猎，楚令昭览望夕阳横映之赤霞，白日将暮，她兴意阑珊，“只是料定胤酆二军皆不敢毁损墩台，有时送利器帮伤敌添些威慑，可让强敌有所顾虑。”

众人揖礼。

楚令昭收回远眺视线，顺城墙宽道向阶梯处徐行，“泗城位于翼定峪道之南、澜东狭道之北，是为胤党据点，为州郡立场自证风波孙括已耗费不小兵力，其对岭阴拓势之执著会迫使其接下来轻易不弃离，暂驻待新机。”

兽饥视于食，争疲而难获，弃之不忿，踟蹰之时亦会密监不离，恫慑旁余欲动者。

众人落后半步随行左右。

“胤党党首陷自证风波之困，胤酆两军疲战持续，无暇分神于畿内之朝政，在畿之胤党党众受其党首波及而稍弱声，对我党施策之妨碍减少。”张贞道。

主簿姜昀密思而言：“定溥泉此中腹侯城于州制、换濉州刺史为党人、引困朱氏子至昌枰、将禁军八名校尉及卫将军皆囚于营地、迫孙括离岭阳而入局却又将之囿守于泗城、牵制酆军于胤党自证之扰、禁绝津关以南山脉天险三沟之无谕大幅通行、慑岭阳胤党党众州郡世族于踟蹰党君自证风声不敢擅援。家主将此诸多动因压定于畿辅之外，困其于控势之中。如此布局，恐怕家主目的是为。”

她言语及时止住，仅道：“畿地来日，想来涟漪不小。”

“涟漪？”张贞疑惑。

翌日。

畿内楚氏嫡支主府，侍卫押身穿囚衣之人来到堂前，正是密道牵涉案中，专兵对外已宣称被处死的溥宁侯。

溥宁侯在锢檗山那夜被钉伤之肩处溃烂未愈，连同另一侧肩部亦添穿伤，铁链于两侧伤口刺穿，自后背肩胛骨上角锁牢。

他艰难跪立，沙哑嗓子低声：“家主。”

未得回音，男人抬眼望来。

对面堂前，两名服佩端秀的侍婢近侍立于两侧。而座上紫袍之人，姿态倦怠斜倚靠凭几，垂目观赏着手中器内茶汤，貌若神祇美丽。如同一幅古韵延延的壁画，光影靡靡，却又神圣庄严。

男人抬头不到片刻，便听押人的甲卫叱声：“不得僭越抬首！”

话音未落，甲卫铁靴硬力踩踏住男人的头颅，将之压叩在冰凉的地面。

男人仓皇应是，尽力保持身姿不晃动，到底仍难避免铁链发出的磨擦碰响，细谨的声动于满室静谧中愈显临深履薄。

见男人姿态端放好，甲卫退至侧边。

堂前，楚令昭四指端着茶盏，缭绕之香雾似与汤纹同漾，“高铢，台面你已被宣称身死，我便与你不言公务只论私，上代溥宁侯三十七子，溥宁侯高寿而终，子嗣多数亦老鬓。若无我提携，凭你一无长嗣之威势、二无幺嗣之壮骨，区区弃置老躯，何堪为侯城继主？在楚氏眼皮底下与秦厦舞乱，你这声家主之下，家臣之心又余几何？”

她声调不重不轻，威仪分毫不减。

高铢跪立低颈姿态不变，被铁链坠着伤口，唇齿启言因痛而颤栗，“既受扶持于楚室，生死皆为家臣，然溥泉之高氏先业不同，溥泉城处处潜驻专兵，家主从扶我坐侯位那日起便一同将剑锋锐指我命，若甘心，我何对祖业！”

“祖业。”楚令昭玩味着这个词，“蔺嘉蔺懿，溥泉弹丸之地未入千年前籍望卷，你二人来猜，溥宁侯所言祖业又该是何物？”

蔺嘉笑道：“千年前的附属小地，怨不得籍望卷无载。溥泉即便转为内城亦不伦不类，若强行贴个祖……饶是近年溥泉城中处处潜楚氏专兵监视，亦未及时察觉溥宁侯的小动作，深究缘故，皆是侯府暗道为溥宁侯作了大助力。阳奉阴违的命脉在此，大抵暗道是祖业。”

蔺懿亦笑，“墨家《备穴》载隧道攻防作战之道，溥宁侯先祖许是师从墨家？墨家弟子确有位姓高，只是高石为墨翟亲赞‘背禄向义’之人。外侯入内为千年遗臭，遗侯暗协秦厦舞乱残害无数生人，如何也难称向义，说是墨家弟子之后人，未免有污于墨翟，更冤了高石。”

两名侍婢一位较一位嘴毒，高铢老脸泛青，吱唔欲泣血，却无从争辩。

男人回归噤声后，楚令昭问道：“既为家臣，在我这里，家臣不忠的后果如何？”

高铢脸色骤转苍白，跪立身姿支撑不住地跌坐，半晌呢喃：“不，不知。”

楚令昭扫视过面前之人，却是纵不得高铢这副畏缩含糊的模样，她哂道：“忘了规矩该是什么惩戒？”

蔺嘉与蔺懿分别侍立两侧，闻言欠身肃礼，拿过甲卫呈上的棘条，来到高铢身畔，一人勒紧男人肩胛骨处骨肉穿锁的铁链，一人抬手握着棘条笞责在男人的面庞上。

楚氏随侍不论雌雄，凡近侍左右以擅武为先，高铢被蔺嘉牢牢擒着扭动不出半寸，棘条不息不停责笞。

直至男人唇鼻模糊，楚令昭微笑唤止。

蔺懿停下手中的布满倒刺的棘条。

满室蒙汜雅香浸寒，主调瑞脑之气游弋其间，却仍难压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谲异香气。

楚令昭言语和润，“再问一遍，在我这里，家臣不忠的后果如何？”

高铢半面皮肉翻烂，忍着剧痛端正体态，再叩首勉强出声：“至角兽场，搏熊谢罪。”

……

昼日气朗，畿内角兽场外侧，侍者往来肃默，近场边围座处，世族朝官与外使从半场界限隔断相对，无法交流。仅闻角场内棕熊嘶吼拍击铁栅的凶音。

半场分界线上的中心观台处，驻卫密护内设有两座，秦厦太师寿詙作为访问之先使，应扶苏党之邀，于角兽场观竞。秦厦先使于北朝畿内的第一场公开会面，选在角兽场这类腥凶厮杀之地，与内海即将到来的主张和谈的公海三朝协谈盛会用意公然相违，充斥敌意。

靠近外使半场的一侧座上，寿詙跽坐而手臂搭于大案，托着掌中酒樽，却是沾也不沾半滴，只言道：“南楚先使迟迟不至畿内，莫不是因贵国都城戒备加严，引得楚使警疑？”

另一座，楚令昭道：“内海盛会将近，秦楚两国先使若在北朝都城出现差池，有碍来日公海协谈。戒备森严，是关切于使者。”

楚令昭眼底阴冷，唇畔笑弧薄浅而嫽冶，“寿太师，场下那位搏奴，观来可面熟？”

寿詙垂着眼皮向场下一瞥，角场内被铁链穿肩的男人半张脸皮开肉绽，若非与之接触频繁，很难认出模样。

“党君既问，必然是要试出些答案，答是答否，于我都难有利。”寿詙四两拨千斤道。

“那便观竞罢。”

楚令昭抬手指尖轻压。

旁立驻侍会意，对场边举槊为示。

角兽场边，几名差吏将阻熊的铁栅拉开。

断食五日的饥熊暴冲而出，摔坐在场中心的高铢拖着穿刺在双肩的铁链，挣扎着向场边爬，兽场泥石缠住久囚散乱的斑发，磨损手掌爬过之处皆为猩红淋漓。

饥肠辘辘的棕熊冲到男人近身，一爪拍按住男人的脊柱，从脚端开始撕咬进食。

较虎豹豺狼等兽不同，熊类食用猎物之时，极少会先咬断喉咙，熊爱活食，往往从脚与腿部开始撕扯食用，猎物会清晰感受到己身一寸寸、一块块被熊吃下，直到躯体只剩三分之一，才会狰狞死去。

世族贵胄观竞，最喜熊类。

角兽场从无奴隶能从棕熊口中存活。

今日主观台有楚令昭在，半场座内大小官贵便皆静声观竞，无一聒噪嬉哗，秦厦外使则谨慎不语。整座角场仅能听见挣扎于棕熊齿牙的男人的凄厉尖叫。

终于，角场内，棕熊吃得仅剩头颅与骨架。

天光毫无怜惜照在泥石地面淋淋怖色之上。

棕熊毛发染出新颜，余味化作滴答的温热，落入干尘结成殷紫凝块。

场外观台中心，楚令昭拊掌，笑靥殊美雍容。

半场世族官贵这才放心展颜，娱欢赞言。秦厦先使作为外使，客随主礼，同出笑语。

一时间满场仪礼相致，和言颂雅。

寿詙面目不动。

楚令昭从容开口，“这场无悬念，作为角竞略显乏味。太师感到无趣，是我党安排不周。”

寿詙视线掠过高铢残余的躯体，无丝缕须眉的脸庞之上，神情依旧沉着，道：“并非感到乏味，不过，场下这搏奴躯体如此狼藉残余，我怕是难以再辨认面熟与否，不便回答方才所问。”

楚令昭面色无澜，并不接此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拇指粗细的木雕竖筒，打开将一根两侧窄中部粗的长针倒在案上。

“太师之物药气殊异鲜明，不慎遗落被辨认出，岂不误事？”

随着针离盛器，原本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异香瞬间浓郁，是源自于针上的气息。

针落案清凌，寿詙捻起那根长针，“凡试此味之人，大多称之为香气，单是党君称之为药气，想是仍难忘拓跋氏。”

“我难忘皇后姑母，太师莫非便能做到遗忘？”楚令昭反问。

“这物，我观来倒并非思及拓跋氏，受命处决之人数众，记不大清。”寿詙却道，他侧首望向隔案座上的年少女子。

“昔年模糊，惟独难遗忘不能杀还要迢迢万里请的少岁贵客。”

他语落，楚令昭眉心深蹙，耐性不复，眼底阴冷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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