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场角竞结束,余下五场皆为兽斗,白日宾主尽欢,至晚,扶苏党朝官之众各自撤散,东秦先使则随寿詙返回驿馆。
楚家深庭。
临疏阁周围枝叶扶疏,府匠跨季培植的花株于园中古树间隙列置,为冬时作景,凛寒之气三日便足将满园费尽心血培出的鲜妍凋零。观者不能容忍枯颓,是以万物萧索的时节便半刻不见衰亡,并非天道留情于沁景华园,不过是深夜有花匠频频来更替新枝,未敢怠慢。
楚令昭扶着蔺懿的手迈出内府肩舆,本就冷白的脸庞较往日愈发显得苍白,她视线短暂停留在临疏阁两侧的楹联处。
重政奏疏呈于高门而不入殿阙廷掖,训诂典疏汇于阀阅而不流蓬荜荆栏。
是应题世景,是执政诫语。
在其位,则立其权。据其利,则承其责。
楚令昭视线回到前方,走进室内。
来到第六层,绕过围屏,她身形一瞬不稳。
蔺嘉携一众侍婢快步上前托住身形摇摇欲坠的楚令昭,慎重低问:“娘子头痛又压制不住了?”
楚令昭点漆瞳眸之中戾气浓郁,她松开蔺懿的手,和衣跌入冰泉池中,凌澈波声激起。
众侍惊呼,围拢欲扶。
楚令昭手臂侧压在池边,冰泉寒气浸冷环绕之中,额角内的欲裂之感才勉强得缓,继而闭目凝神。
“都退下。”
片刻,她掀起眼睫,命令道。
众侍只得应首,屏风后再不闻声。
……
隔日。
楚家深庭,晨间微风送来雪后泥土的芳息,配映着月洞窗外园林景致,虽比春日少了些雨露滋润的怡人,但冬时带来的雪景却也别有一番清凛韵味。
临疏阁月洞窗畔,楚令昭跪坐在案前用膳,墨发随意垂着以一柄插梳束住发尾,几缕青丝垂落在耳畔,摇曳之间,本就昳艳的容颜愈进添了风流。
蔺嘉陪在旁侧拿着翡翠小碟布菜,厅室浮光弥连花叶之芬,入目一幅妙手古卷静展横陈。
侍者轻步来报,“娘子,公子前来问安。”
冬阳虚渺,楚令昭握着筷箸夹起一只衡巽炙,鹊舌为引,鹿心尖肉与九酝春酒浸透的雪梨剜丝制成的一道肴,于牙白的象箸间品形精细,缓缓用下后方道:“让他进来。”
侍者应声去传。
少顷,楚殊吟随侍者入内,持揖作礼。
案座处,楚令昭薄淡开口,亦宛微笑,“阿弟近前来。”
吩咐过后,但观这美人继续用膳,轻垂长睫分毫不动,雅态从容。
楚殊吟欠身应是,他跪坐到楚令昭身侧的蒲团上,拿过蔺嘉递来的挹勺,亲手为她盛了一小盅鱼片羹,赤鳞鱼片片薄滑,汤气催鲜。
楚殊吟将玉盅安置于楚令昭面前,垂目润和而言:“朝服以食,特牲三俎。彘、鱼、脯,三俎并而作晨食,姐姐起落行止,总是严循矩矱而遵旧礼。”
楚令昭扶玉盅而执匙,纾言而回道:“牲三俎为宾祭正馔之仪礼,旧胄尚祭肺,服章服而以三俎之肺为先祭,祭肺罢,方食晨馔之三俎。今晨我一未衣章服,二未行祭肺之程,坐而直食,未敢承阿弟一句循规遵礼之颂誉。”
稍迂回,楚殊吟方缓道来意,“纵未完备而祭,然观此列馔类别,亦不难知晨馔之礼矱旧例亦已渗透于姐姐之贯常行举。食饮餐馔尚遵规律,少有例外。每月党内之例议,姐姐更是从无缺席逾律。然昨晨的党内例议,却未曾见姐姐主持察问,殊吟观与姐姐常习有异,便有疑惑担心。”
“我不是派侍议官去代过了名场?有何可担心的?”
楚令昭指尖扶着小盅,很给面子喝了一勺才推到旁边,随后又夹起一只浸透九酝春酒香的梨丝围裹的炙,慢慢用下。
见她态度疏淡,楚殊吟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他这姐姐最不喜在进膳时被人打搅。
他轻叹气,却是眉心仍蹙,“姐姐以往极少缺席党内的例议,侍议官又未告知太多,我怕姐姐遇到了什么不对劲,是我虑重了。”
少年总是心思重,纵有疑惑欲问亦要以旁事迂回一番,谈晨馔论旧礼辩矩律,绕一满圈方才问为何昨日缺席例议。楚令昭察知其历来思重之情性,故垂手轻压了下楚殊吟的手背,以示安抚,“阿弟既来,便一道用些早膳,彝园主馔殿庖官今年研出的新炙品,名为衡巽炙,几番上书欲我回馺娑台去试,今年朝中尤为事繁,往来呈务于彝园未免耗时,我便推置着品馔请书未应,却难抵他们执拗偏要问句评言,近几日便唤其众直接从彝园赶来内城府中现制,阿弟陪我尝尝,留句评言也不枉庖官这番磨缠。”
旁侧,侍从另呈来盏碟匙箸,楚殊吟微蹙的眉宇松开,神态归于温宁,浅试过后,柔和道:“将羊心尖肉换为鹿心尖肉难在弱化膻味,但巧在九酝春酒浸过的梨丝恰能压下,两热一寒,鹊舌作引,这道衡巽炙较宫禁之内的灵消炙更为精细考究。彝园的庖官是岭阴专挑细选居任的,不愧当初能被选在园内馺娑台服侍于姐姐,确为上品。”
楚令昭弯唇,“阿弟擅香,敏于察味质,得你如此评言,庖官只怕要自满,更要研新馔缠着来问品语。”
楚殊吟闻言含笑,“那殊吟便正好以试馔为由常来姐姐近前。”
晨间时缓。
楚殊吟陪楚令昭用罢膳后,谈言慢饮过一盏茶,便辞别去东边城门监察。
月洞窗畔,二蔺于楚令昭左右跪坐。
“娘子前夜头痛失控比以往还要严重,且今年越发频繁,照此下去着实不妙,再派人去各地多找些医师可好?”
蔺懿望着面前所奉之主,言语浓忧难抑。
案前,美人气度宛遗世殊凛,摄魄般的凤目内点漆瞳仁幽戾深重,楚令昭抬手压住眉眼,浮动的暴戾在白皙指节之隙下分外锋明。
“这些年找了多少?又有几位能有效验?我也厌倦再试,大抵是先天不治之因。”
她说着,指尖一下下点着矮案,再启声言语已是正事:“昨日党内例议,行进可还平顺?”
蔺嘉应是,道:“侍议来禀,孙括受峘关牵制,胤党被弹压亦无精力相顾,我党之众由裴、荀二氏朝官族首左右仆射提议继续推进政治围剿畿内胤党世族。”
楚令昭微阖眼目,“如今我党势硕暂压胤党,胤党党首孙室风声不利,州郡胤党不会自惹更多麻烦,我党诸策推进阻力减小,若仍不依不饶过度剿权会激起胤党州郡高门恐慌,为防鹤唳生乱,对敌党动作须收敛。”
蔺嘉应下,“奴会传命于侍议官。”
雕屏内的笼鸟脆鸣衬得雅室愈静,一阵细风撩动隔栏花叶,为之带来一层清霜。
“原是逐一对付好过堆一起处理,便用高铢将溥泉做成一块暗冰,不准备太早明面拓势而引孙括离胤都返岭阴、与胤党更进一步争执。但密道牵涉诸事将暗冰浮上水面,扶苏党不得不提前扬明对遗侯地之掠夺拓势,比原定之策早了四个月将孙括引出岭阳,重作部署添设关津政治围剿之局。”
楚令昭神色疏离,眼目仍然半阖,“既然事情变得多些意趣,那么密道牵涉案之每一方,便均应做好被楚氏剥一层皮之准备。”
……
至将暮,宫城太极宫。千门殿殿室之内,苏栩仪止端方,面貌却显青灰之少眠态,他跽坐于长案前,手持蓍草,揲而作筮。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陛下取五十策蓍草,是欲用周易筮法。旧胄多用连山易之双排别卦筮问天地阴阳,陛下所筮之疑,仅周易一组别卦便足够解开?”楚令昭驻步,垂视于案前跽坐之人。
苏栩面向案而身形逆对于来人,挂一后行揲四而取余,夹于指隙之蓍草因指节过于清瘦而微晃不稳,“连山易复杂,朕所筮问之事,周易别卦之六爻已足够,况增以动静变幻,其间老阴爻老阳爻之流动莫测较连山双排别卦皆静爻更合大道不息之理。”
楚令昭仍立,垂凝于殿中帝王筮断动作。
周易筮法三变定一爻,一轮四营为一变,苏栩行三次四营后之过揲之策又除以四,得出数八,定下一爻,少阴爻。冯元在案侧,持笔代苏栩记录此获爻。
殿内通着地龙,内殿与外殿间再设围屏,将外面吹着细雪的冷风尽数隔绝开来,内殿矮几旁正燃一盆金丝炭火,整座宫殿充盈融融暖意。案侧冯元记录获爻后,置笔等待间拿起一旁之长夹,拨弄两下炭盆内燃得通红的金丝炭,催暖意更深。
苏栩宽袖随腕骨动作垂坠轻摇,重复四营而道:“月前女卿传人送入宫廷之物,朕观来,夜间每思及便心下受惊。还望女卿将之带离。”
三番四营后又获一爻,却未闻得楚令昭答语,苏栩沉郁而颦,“朕登位第十六载,豫鼎十六年,曾有行西王母诏筹之事,亦持棷稾等物作诏筹,传相付与,惊走相告,言持诏筹可长生。朝党终定论此为讹言行筹,更密命处决异族皇后拓跋氏,焚殿毁迹,遮掩外宣拓跋氏自行焚烧殿宇。今豫鼎二十二年,北朝再生此类棷稾奔走传递之事,女卿将之送入宫廷,是为何意?”
宫人于侧列另设案座,楚令昭拎袍跽坐,另命宫人奉来蓍草,行周易筮法,揲速更迅于苏栩揲蓍为筮之正案,她道:“送于陛下殿中之稾,为近日跨越岭阴诸州众郡一路传递至畿枢之地。流民传递经途,私祭东皇太一,言持太一诏筹。此番私祭,非为求祈化解天灾、益寿长生,而是以逆傩祭太一,咒旧胄沦丧、天诛地灭。
东秦异族掠陆东疆土前,旧胄崇奉天神东皇太一。而陆东疆土丢失于秦异之手、旧胄失鼎后,旧胄认定东皇太一不佑,故而毁神撤殿,换奉新神,南朝旧胄以祝姓皇室之神皇为新神,北朝旧胄则不再有国朝信仰、玄事分散无定。今流民以逆傩来祭被旧胄抛弃之天神东皇太一,求太一覆灭旧胄,求灾祸毁世。此诏筹,氓众宣扬为天神太一降罪之诏筹,一路传递至畿枢,告在畿旧胄。”
苏栩揲蓍不停,不作言语,楚令昭则续道:“陛下观来,已被旧胄抛弃之天神,是否仍有资格降罪旧胄?旧胄受诏之天意,该由何方定?”
正案,苏栩不答其问,只道:“朕厌恶此太一诏筹,多番命宫官将之送至远离太极宫之其余宫室,然而偌大宫城,多次远远送离,但每至子时,此诏筹仍会再突兀回到朕之寝殿一隅,入目便引众近侍惊痫,几番反复,千门殿近侍替换到朕已认不出亦未逃脱此物纠缠,太极宫一片不宁,近乎梦魇。”
苏栩眼下隐含乌青,精神似被折磨近极限。
何能有送不走的所谓天神诏筹?不过是宫官折磨皇帝的手段。
楚令昭态度不动如山,“陛下胆识不凡,一根氓言象征天神诏筹之稾草,将陛下惊至夜夜难眠,臣不信。”
苏栩惕然回首盯视向她。
宫室翳影幢幢,楚令昭如故跽坐在另设之案座处,将两堆触指凉滑之蓍草归拢,提笔亲自记下最上方之第六爻,她神态不变,半垂之瞳目邃寂幽寒。
如隔殿阙,似阻山峦。
苏栩正案揲蓍卦象已出,明夷卦,无变爻。
楚令昭卦象亦已出,她掀起垂睫,凝向苏栩,“离上震下,臣筮得噬嗑卦。”
晦已明,罪当以刑决。
……
天空飘着细雪,由烈冷的北风带至每一个角落。
暮色将浓,宫中已掌了灯,楚令昭离开太极宫后并未乘辇,重甲护军照常随行。她肩背笔直劲拔,玄紫衣袍掠雪而过,侍从在侧握着把竹骨伞,近随她行走在不见尽头的宫道上。
近侍撑绸伞遮住迎向所奉之主的破碎冰霜,近身重甲中之随行主簿离列,在侧畔启声,“家主,连月派密探层层深查,成岁如此久远的密道只能是。”
楚令昭侧目瞥向他,主簿敛神噤声。
楚令昭重新目视前方,“北朝与东秦的纠葛,从十八年前,秦帝送其宗妹拓跋氏来到北朝为皇后的那刻起,便绝不可能再割断。”
“即便年月川流,拓跋皇后已在宫禁之内被秘密处决。”主簿近随而行,斟酌而言。
“即便拓跋皇后被处决。”
楚令昭目光薄凉,步态沉稳。
风雪翻飞,寒气吹拂过她的袍裾。
漫天繁霜之中,她的身姿劲而坚毅,仿佛蕴藏着无际穹宇的力量,顺应着冥冥之中的殷然簇火,燎尽荒芜,摄纳万境。
冬夜如永,长寥漫漫。
太极宫内。
寝殿黯光之下,苏栩面庞略有病态,神情温润如暖玉。
他持着丝帕,不紧不慢擦去眼下用螺黛染出之青黑,依然是羸弱病体,却不再有妆染出的那份忧恐少眠之凄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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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礼记·玉藻》载,“又朝服以食,特牲三俎祭肺。”,为天子晨馔之例礼,但三俎之常例,并不仅限于天子,士大夫亦遵此例。而三俎,指猪肉、鱼肉、肉干,即彘、鱼、脯。文中衡巽炙是我根据历史上的“灵消炙”编的,这两类炙制作工序虽然都很复杂,但核心成品就是肉干,属于三俎中的脯。而祭肺,指的是在食用晨馔前,用三俎之肺先祭祀,因为是周朝的旧礼节,那时人们祭祀是常态,故而大事小事都要祭祀卜筮。书中令昭与楚殊吟谈论此类常礼,是因为书中南北两朝同源旧胄的设定,但北朝对此类旧礼的遵循并不如南朝严格,只是沿用些先祖渗透的习惯,并未至刻板的程度。南朝的刻板,后续剧情会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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