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肆』胤都外观多势并行

峘关三沟之南，岐脊山脉翼定峪道旁，泗城幕府之内，湖畔暖阁里，孙括跪坐在案后不言，一众副将耐不住压抑，暗中着人将孙靳请来。

随兵卒匆步而来，孙靳撩开漆帘，适时开口，“将军，东秦胄王摄政左秦，现今亲至胤都，欲与将军深谈，孙氏早年借左秦之力，且胤都胤军中尚有……若频频避而不见，会惹恼胄王。”

“将军，不可再拖延。”校尉紧随提醒。

孙括展开案上的舆图，清晰可见峘关扼澜江咽喉，是欲争岭阴州郡及众侯城之岭阴江防要塞。岐脊山脉两条通军狭道虽可通岭阴，然欲更深入掠夺，两道却皆绕不开峘关。

何甘弃？何能弃？

“要争峘关，我不能离开泗城。”孙括握拳。

“将军！”

几名副将出言，欲再劝。

侧案众僚属与诸多副将意见不合，“将军若返回岭阳，扶苏党再出手，诸位谁能担保守得住泗城？更休提争津关。”

“岭阴之地，濉州水路枢纽与中地遗侯城已被扶苏党逐步掠夺，畿枢戒严，中立世族立场摇摆而缩让，岭阴遗侯散碎不成气候，皆难形成与扶苏党相对之抵抗。而我党，三沟未破，峘关尚未争到手，若又丢了泗城，胤党便再无法涉足岭阴，不出半年，华序岭阴余下三十座遗侯城就会被扶苏党吞下。”幕僚严声。

旁有主簿附言：“岭阳内，五州十城虽为我党掌控、刘杨世族所在另二州留有胤军驻军，但西南边境，被扶苏党和皇帝借黑甲军归属一戏握住了闫城等众西南边城，酆城侯与其余三十多座遗侯城侯主关联紧密，亦盘踞在岭阳西南内陆，众多死敌占着岭阳西南角，岭阴却无太多我党利地，叫将军如何能放心撂下泗城据点？”

幕僚批辞激烈，久坐的孙靳出言道：“言及刘杨二氏，刘廷尉与杨国老受困畿枢，他们身居嫡支且作为家主，对刘杨世族籍地两处州郡的号召之力不容忽视，一旦被扶苏党收割叛离胤党，命颙州与玢州的刘杨私兵与胤军驻军相争，岭阳我党难保不滑向劣势。”

两党之争，双方咬得太紧，一处地点的归属权发生变动，秤杆便会歪倾。

更何况经峘关一役失利，秤杆已倾向扶苏党。

暖阁中论声不断，参将入阁来报：“将军，顾傃屡屡不成事，妄图连夜跑回畿枢寻求扶苏党庇护，幸好被泗城司夜的巡守逮住，现下就押在幕府外，将军预备如何？”

孙括正烦躁，直接打断道：“按阵前逃兵论处，就地处死。”

参将拱手应是，撤出暖阁。

隐忧渐显，另有副将出言：“峘关在敌手不通，戒沟难行，然绕行另外二沟则地势更狭窄险峻难以挥军，畿枢内胤党党众难出，照此下去，刘韧杨崆早晚如顾傃一般投于扶苏党以求自保，只是顾傃捏在手里能立即处置，刘韧杨崆却在畿枢内如今我党鞭不及腹，着实叫卑职悬心。”

孙括拇指摩过岭阳玢州颙州两地，决意刚毅，“那便先下手为强。”

幕府内景致大气宏阔，暖阁之外，北风割过湖面如扇波纹，远处天际雪白的海东青翱翔而过，正是冬景隆肃时。

“将军的意思是？”

孙括道：“胤都之内，暂让族弟应付胄王无大碍。当前，该确保刘杨二氏所在州地稳固捏在胤党手里，局势紧迫，要尽快让颙州玢州与畿枢刘杨二氏嫡支切割。”

孙括于孙氏族室之族弟，在其忙于岭阴争斗期间，一直代为掌管岭阳胤都核心事务，辐射于绕胤五州。

“父亲要彻底弃争峘关？”孙戭问及意向。

“若弃争此重要关津，我又何必亲留于泗城？我所要弃，是畿枢内之胤党世族。”孙括摆手。

“将军要先行此招？”

见幕僚有犹豫，旁立副将冷声，驳斥幕僚未进之言：“不早弃其众，难道要等其众先背叛将军？颙州玢州胤军驻军数目不小，从刘杨世族分支里重扶位家主，刘杨二氏分支还能放着名位不要、不识好歹让私兵相抗不成？难不成要为了派兵前往畿枢从扶苏党手里救嫡支而与胤党党首相抗？胤军尚且攻不下峘关，刘杨二氏之部曲难道便有把握攻破？津关不到手，岭阳谁都无法进军畿辅而试争岭阴州郡，抗不赢扶苏党又得罪胤党，崔太保将两党全得罪后的境况，足够刘杨世族的分支引以为戒。”

岐脊山脉之阳。

胤都一带，郊外的园林内，阵阵宾客欢笑从园林深处一座楼阁中传出。

楼阁内光影交错，室内飘散着杳杳然旖旎香气，与室客同昏沉耽溺。

屏风前之垂栏下，并排列着六架晶莹翡绿的玉编钟，六名乐师手持金锤逐一敲裂悬挂的乐器，碎玉顷刻四散坠落。

敲击的声音极是清脆悦耳，不同厚度的玉质扁圆钟被敲碎，接连发出轻重不一的响声，构成一段段奇异而独特的韵律，引得屏风后的宾客纷赞连连。

侑觞屡附酒，室客尽深醉。

室内主位，拓跋讬祢醉眼朦胧聆听片刻，又感到无趣，喟叹道：“玉碎之音固雅，却应再添东秦锦帛的撕裂之声才显繁美。”

但见这婀娜女子五官妩媚妆色妍丽，左腮一枚朱砂泪痣与眼眸同醉，随着她言落，室内侍众呈来各色锦帛，依言一一撕裂。

秦帛裂于满室因醉而面起昏沉的室客目前，声清人悦。

此等景致，与满室云雨蒸腾般的旖旎气息融合，燃尽昏香，极乐无边，即便神话中云霄仙府之上的长青胜景现于人间，恐亦不抵眼前画面漾人心魄。也难怪传说中之诸仙远赴茫茫尘寰后，便醉心迟迟不肯归。

楼阁外传来轻重一致的脚步声，紧接着，青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所用为綦语，“公主在里面？”

“是。”门外侍婢以綦语应道。

听到外面来人声音，屏后女子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手中的动作。下一刻，青年男人推开槅门踏进楼阁，闻到满室飘散的旖旎香气，他微不可察地蹙眉。

侍从将屏风拉开，现出屏后换盏之宾，众人抬眼看去，但见青年一身紫袍，左耳的软骨上戴着枚黑松石金钉，手臂两侧臂环上是皇族特有的犴达罕图纹，容貌与屏后女子生得稍有相像。

他径直踏过满地碎玉与裂帛，“都退下。”

室客纷纷起身，欠身施礼，而后退离。

拓跋讬祢停杯盏于案，以綦语道：“兄长中断乐宴，驱逐宾客，未免太过专横。”

拓跋俱旃抚袍于客位落座，“碎玉裂帛，妹妹是在讽北朝还是在讽我东秦？”

“北朝多敌碎乱，东朝两王裂境，碎玉裂帛作喻，不过为坤土感悲。”拓跋讬祢敛容。

拓跋俱旃则笑，“待我朝逐步将华序收入囊中，坤土之悲，可消减矣。”

却观拓跋讬祢起身，“兄长怀此图谋而涉华境，却不知是否此行能将所言落实？”

拓跋俱旃拈过案间一枚小果，“孙括困在岭阴难归，胤都十城由其之族弟与我所遣之秦将同掌，与孙括那位族弟周旋不难，所谋落实，只在时月。”

拓跋讬祢面色仍冷，“望兄长允准讬祢离此地。”

“去何处？”拓跋俱旃问。

“向岭阴而行，不过会友。”拓跋讬祢答道。

闻言，拓跋俱旃脑海闪过昔年，道：“你若是意在去见那位棘手人物，当多添思虑，当今立场，究是挚友还是仇敌。”

拓跋讬祢并未言语。

拓跋俱旃与拓跋讬祢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妹，见她不言，便也允准她的意思，拓跋俱旃道：“公海协谈之期已近，你抵达北朝畿枢停留几日便须南返公海，寿詙当前正在畿枢作先使，你切要提防，所欲言有不宜，须缄口。”

见他应允，拓跋讬祢神色平静，仍不言语，转身便走。

内室，侍卫来到拓跋俱旃身边，禀道：“主王，宴席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入座，车马已经齐备。”

拓跋俱旃颔首，望过窗外景致，眸中暗芒微动。

……

胤都城门外，南朝先使的骑行队列出现在层林之中，前方一名先使视线投于不远处，紧盯着一队腰佩长刀的卫兵，那些人身着暗红色劲装，左右两侧的大臂上戴着雕满图纹的老银臂环，腰间束着本黑色嵌黑松石腰带，左耳的软骨上皆戴着一枚精巧的金钉，于胤都城门处进出无阻。

这名南朝先使收回视线，望向旁侧马匹上姿仪如芝兰的青年男子。

“王储，这是……”

祝漪道：“胤都作为华序胤党手中的南方十城之首、多方势力并行的兵都，是华序岭阳最为要紧之城池，此次却出现东秦卫队，其内宾客出自何方，不必多思。”

“会不会是东秦派往华序畿枢的先使？”右侧先使试问。

“东秦先使已抵畿枢，且，这是王卫。”祝漪道。

见韩则不解，先使颜度道：“伯玟细观，他们身上皆佩戴雕纹臂环，左耳软骨镶钉，腰带上的黑松石是秦人历来喜爱佩戴之物。前言属东秦的寻常装束习惯，唯独佩刀处有异，那刀鞘上的图纹，是东秦两王亲卫的形制，狸奴。东秦图纹，皇族用犴达罕，高官用猛犸，御卫、亲王卫、皇裔宗室卫及其余官贵卫分别用六首蛇、狸奴、卷角、熊罴，此类图纹，东秦之人将其视为远古部落的祝福，作护身符之用。东秦此番先使为高官，除自身用猛犸纹之外，少量随护的近卫佩刀刀鞘纹饰也应为熊罴。”

韩则眉头紧锁，“异族便是异族，偏用各类奇僻之纹，何如大楚以天地四灵为图纹之正统？”

祝漪握着缰绳轻抬，示意鞍下马儿退后几步，“孤没什么兴致理会东秦人的怪诞习俗，但胤都的这批，应出现在公海岛屿之上，而不是在华序岭南走动。”

“殿下是担忧其众引起北朝波荡？”颜度低声而问。

“孤此行专为传递吾皇用意，本不必搅入北朝内政，可东秦两王先搅进来……”

祝漪神色凉薄，调马带队向一处园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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